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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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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没到啊……!”珞漓手扶着头上的斗笠冲前面走得飞快的裴烬雪嚷嚷。
裴烬雪一路上听多了他这么嚷嚷了,头也不回的说:“快了,就快了。”
珞漓抹了把汗,心想路远是真,可没想到路这么远啊!从清晨走到日暮,山路蜿蜒就跟没有尽头一样。他一个修仙之人都尚觉疲惫,真不知道裴烬雪这些年是如何独自往来这条山路的。
正想着,前方暮色中突然浮现一道巍峨的城墙轮廓。
“这这这……这是到了吗?”他三两步蹿到裴烬雪身旁,斗笠都歪了半边。
裴烬雪终于停下脚步,嘴角微扬:“是啊,跟你说了快了。”
珞漓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刚要抱怨,却见裴烬雪从怀中掏出一块蒙面巾递来:“戴上。虽说人族过去有几年了,但保不齐有想修仙之人还认得你这张脸。”
城墙下,最后一道夕照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守城卫兵敲响暮鼓,惊起群鸦掠过写着“临渊”二字的城匾。
裴烬雪带着珞漓穿过熙攘的街道,一刻不停地往降妖司赶,暮色渐沉,青石板路上映着灯笼摇曳的光。
“就是这了。”裴烬雪停在朱漆大门前,鎏金牌匾上“降妖司”三个大字森然肃穆。
珞漓迫不及待地上前,却被两名持戟侍卫拦住:“干什么的?”
“我要递折子,有事找仙门弟子前来。”
侍卫上下打量他,其中一人公事公办道:“折子留下,回去等通知就好。”
折子?
珞漓一怔,这才猛然想起——他是来递折子的,可折子呢?
他回头看向裴烬雪,对方摇摇头,显然也不清楚流程。
“折子啊……”珞漓干笑两声,后退半步,“你看这……我给忘拿了,一会给你们送来,一会啊!”
说完拽着裴烬雪就走。
转过街角,裴烬雪歉然道:“我没来过降妖司,虽然知道要递折子才行,但是我以为你没写折子是有自己的办法呢,抱歉。”
“没事——”珞漓拖长音调,顺手摘下斗笠扇风,“是我自己给忘了。走吧,去前面茶馆找掌柜的要纸墨现写。”
茶馆二楼临窗的座位,珞漓咬着笔杆,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窗外暮色已沉,街巷渐次亮起灯笼。
“不知道我师尊和我那几个师弟师妹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他忽然停笔,托着腮望向窗外,“估计够呛,他们几人到现在估计还在秘境呢,按规矩,秘境最多可开七日,算下来的话……这才第三日。“
裴烬雪执壶为他添茶,袖口沾着淡淡药香:“递了折子便好。你们仙门肯定自有寻人之法,想必很快就能接你回去。”声音清润如山涧溪水。
珞漓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你说……”他忽然压低声音,“要是我一直回不去了怎么办?”
“怎会。”裴烬雪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白瓷衬得指尖如玉,“像你这般人物,你失踪了你师尊不得——”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女人的哭喊声和粗鄙的叫骂声混作一团。
珞漓和裴烬雪对视一眼,快步走到二楼围栏旁。只见那群山里打劫他们的土匪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倒在地上的孕妇,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踢翻她身边的菜篮,恶狠狠地骂道:“今儿个要是不把欠老子的账还了,你和你肚子里这孬种都别想活!”
那孕妇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淤青:“我丈夫都死了……我哪有钱还你们啊……”
“你男人死了关老子屁事!”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扬起巴掌,“今儿个要不把账算清楚,老子就打死你!”
他的手臂刚挥到半空,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钳住。
“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当个拦路贼,没想到,你们连孕妇都不放过。”珞漓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中间,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这群杂碎,是嫌山上挨的打不够疼?”
刀疤脸脸色瞬间惨白:“是、是你……”
茶楼里顿时鸦雀无声。
裴烬雪也紧跟着下来,把地上的孕妇稳稳扶起来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没事吧?”
那边珞漓已经结结实实把几个土匪又揍了一顿。刀疤脸被打得鼻青脸肿,仗着茶馆里人多,干脆躺在地上耍起无赖:“打人啦!报官!我要报官!”
珞漓看他这个欺软怕硬的样子,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官兵。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裴烬雪在皇宫待了那么多年,不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皇帝身边的心腹侍卫统领,当年带他到比武场上给他递剑的壮汉,赵铁山。
“怎么回事?”赵铁山沉声问道。
那刀疤脸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下:“官爷!官爷!他、他们打人啊!”
“你们,转过身来。”赵铁山厉声命令道。
珞漓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顺手摘了面纱,裴烬雪也平静地转头。
赵铁山看清两人的脸,瞬间僵在原地。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针落。所有人都看见——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侍卫统领,额头竟渗出了冷汗。
珞漓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告诉那个死皇帝——”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赵铁山浑身一僵,“若临渊城内再有这样的事被我撞见……”
指尖在颈间轻轻一划。
“我拿他头来是问。”
赵铁山喉结滚动,嘴张了又合,最终一个字都没敢说,带着侍卫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他复杂地看了裴烬雪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歉疚。
“大姐住哪?”珞漓转向那位孕妇,声音温和。
“多谢两位小先生……”孕妇扶着腰,指向茶楼对面,“不远,转角就到了。”
三人穿过嘈杂的街道。珞漓和裴烬雪一左一右稳稳扶着她,谁都没有开口询问欠债或亡夫的事——有些伤痕,不该被随意揭开。
那是个用破木板搭的窝棚,漏风的门帘上打着层层补丁。孕妇道完谢正要进屋,突然脸色煞白地抓住门框“"啊!”
裴烬雪一个箭步上前:“怎么了?”
“羊、羊水破了……”孕妇疼得直哆嗦,“要、要生了……”
珞漓瞬间慌了神:“那那那那怎么办?我、我去找医师——”
“来不及了,离这里最近的医馆过来都要半个时辰。”裴烬雪一把掀开门帘,“你去找温水和干净的布巾。”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我……我来接生。”
珞漓愣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把孕妇抱到里屋的草床上。
血水在木盆里晕开第七次时,珞漓的袖口已经彻底被染红。他咬着牙把又一盆温热的水泼向门外,人族正直炎夏,夏夜的蝉鸣混着产妇痛苦的呻吟,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再换。”裴烬雪的声音从棚内传来,温润依旧,只是比平时低了几分。
珞漓甩着手上的水珠冲回屋内,差点被翘起的木板绊倒。草垫上的血迹越渗越广,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红梅,他蹲下身,拧干布巾递给裴烬雪,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腕——竟比他还凉。
“别慌。”裴烬雪接过布巾,指尖稳得像在执笔题字,只是额角的汗珠暴露了紧绷的神经。他低头对产妇轻声道:“再使些力,就快好了。”
产妇死死攥住珞漓递来的布条,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珞漓手忙脚乱地又去浸湿一条新帕子,回来时正看见裴烬雪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婴儿滑腻的小脑袋。
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夜空。
珞漓呆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滴水的帕子。婴儿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像颗刚剥壳的花生,蹬腿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裴烬雪轻轻舒了口气,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用干净的布巾裹住孩子,递到产妇怀里。
“是个漂亮的姑娘。”他温声道。
产妇虚弱地点头,眼泪混着汗水滚下来。珞漓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而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他们用最后半桶清水洗净手上的血渍,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很快又散开。珞漓甩了甩湿漉漉的手,靠在吱呀作响的门框上,望着远处泛白的天色。
“这一晚上,真不容易啊。”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紧绷。
裴烬雪站在他身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水痕,闻言微微一笑:“感觉怎么样,见证一个新生儿的诞生?”
珞漓摇摇头,眼底映着渐亮的天光:“不知道,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既然让我们遇到了,那也是冥冥中的定数吧。”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等天亮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走吧,正事还没干完呢。”
裴烬雪点点头,没再多言。晨风拂过,窝棚前的布帘微微晃动,隐约还能听见产妇低低的哄睡声。
珞漓无聊的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裴烬雪:“对了,死皇帝身边的那个侍卫,是叫赵铁山吧?”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他走前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们之前认识?”
裴烬雪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嗯,他原本是裴家的人。”
“裴家的人?”珞漓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那时候他还不叫赵铁山。”裴烬雪的声音轻得像在说给风听,“叫裴七,是我的贴身侍卫。”
珞漓微微睁大了眼睛。
“说是侍卫也不准确。”裴烬雪抬手拂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时候……算是知音吧。”
裴烬雪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神色平静,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十三岁那年,他在经常练剑的山道上捡到一个昏迷的少年。那人浑身是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馊了的馕饼,师父说,乱世之中,来历不明的人最危险,可裴烬雪还是固执地将他背回了裴家。
后来才知道,少年是从西域逃出来的。叛军屠城时,他的父母将他藏进地窖,他听着头顶的惨叫声和马蹄声熬过三天,最后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逃到临渊城外,力竭倒下。
裴烬雪不顾父亲的反对,坚决要把他留在裴家,给他取名裴七,让他做自己的侍卫,师父教给他的剑法,他都一点不留的教给他,带他读书。他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裴七总说,将来要陪公子看遍江湖,走最远的路,喝最烈的酒。
直到那年冬,他在酒楼遇见微服私访的王爷,也是现在的皇帝——楚怀瑾。
那人一袭白衣,执扇轻笑,说裴家的剑法太过规矩,说江湖不该困在高墙之内。
后来,楚怀瑾私下找到裴烬雪,说需要裴家的支持,说这天下需要明君,说……他心悦他。
再后来,裴家被他的一道圣旨满门抄斩,裴烬雪被楚怀瑾用铁链锁在刑场最近的高楼,他看到裴七穿着御前侍卫的盔甲,沉默地站在新帝身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后来呢?”珞漓轻声问。
裴烬雪笑了笑,抬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后来他叫赵铁山了,挺好,比我给他取的‘裴七’强。”
风卷着晨露掠过巷口,远处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
那个会红着脸喊他“公子”的少年,那个说要看遍江湖的裴七,早就死在了很多年前的血色黄昏里。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街角的炊烟袅袅升起,将他的侧脸笼在薄雾里。珞漓忽然觉得,此刻的裴烬雪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远到连晨光都照不真切。
“既然你都告诉我这么多了,”珞漓忽然扬起一个狡黠的笑,用手肘碰了碰裴烬雪,“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裴烬雪回过神来,眼底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好啊,我也想知道仙门高徒会有什么秘密。”
“我心悦我师尊。”
“心悦……”裴烬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珞漓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没听错,我,心悦,我师尊,也就是天下第一仙师,”他故意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裴烬雪跟他异口同声地吐出那个名号,“沧澜仙尊。”
裴烬雪忽然低笑起来,摇了摇头:“我惊讶不是因为你心悦的是自己的师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珞漓一眼,“而是惊讶于你居然也喜欢男人。”
珞漓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晨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眉梢,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爱错了人,而是明知不该,却依然无法放手。”他轻声说着,目光却望向远处天边渐散的云,“这是你当初和我说的,就像你当年,明知道他是王爷,不还是……”
话未说完,但裴烬雪已经懂了。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脚步依旧向前,谁都没有回头。
珞漓找了个说书的重新要了纸墨,写了份递给天衍阁的折子,但那侍卫说会依据折子里上奏的事情轻重来决定上报给仙门的时间,让他回去等通知。
……早知道他就说有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