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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 ...

  •   回程的路上,珞漓踢着路边的石子,忍不住抱怨:“早知道就说山里有妖了,说不定折子这会儿都已经送到天衍阁了。”
      裴烬雪侧目看他:“你在折子里写了什么?”
      “哦,”珞漓撇撇嘴,“就写了‘天衍阁弟子珞漓,秘境试炼时因不明原因落入人族境地,灵力无故全失,望速派人接应’。”他摊了摊手,“结果那侍卫说要看事情轻重再决定上报时间,让我回去等。”
      裴烬雪失笑:“你倒是言简意赅。”
      “那不然呢?”珞漓叹气,“难道要写‘师尊快来救我’吗?”
      裴烬雪摇摇头,温声道:“没关系,耐心等几天,说不定你的灵力自己就恢复了。”
      珞漓抓了抓头发,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珞漓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笑道:“算了,反正正事办完了,时间还早,不如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裴烬雪点头:“也好。”
      灵力全无又如何?日子总归要过,饭也总归要吃。
      他们走进一家早点铺子,热腾腾的豆浆香气扑面而来。珞漓咬了口刚蒸好的肉包子,“嗯!我跟你说啊,我有个师弟,门中排行老三,可爱吃你们人族早点铺子里的肉包了。”
      裴烬雪笑笑说:“那回头你们仙门的人来接你了,给他带点回去。”
      “可得了吧,想吃让他自个儿买去吧。”珞漓一听立马摇摇头。
      吃着吃着,他一抬头,忽然瞥见街角处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支起简陋的皮影戏台,在晨光中摆弄着褪色的皮影。
      “诶?”珞漓戳了戳裴烬雪的手背,“你看那个老人,怎么大白天演皮影戏?”
      裴烬雪闻言转身。阳光透过他手中的豆浆碗,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是他啊。”他声音温和,“每次我来城里卖草药,不论来的早还是晚都能看见他在这里演皮影。听说年轻时是京城最有名的皮影戏班台柱,后来……”
      话音未落,几个顽童突然朝老人扔起石子。“老疯子!又在装神弄鬼啦!”孩童的嬉笑声格外刺耳。老人只是默默弯腰,去捡被石子打落的皮影。
      珞漓“啪”地放下筷子。
      下一秒他已经揪住两个孩子的耳朵,动作快得连裴烬雪都没来得及阻拦。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珞漓蹲下身,眼睛笑得弯弯的,手上力道却半点不减,“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吗?要不要哥哥教教你们?”
      孩子们疼得龇牙咧嘴。等珞漓松开手时,他们一溜烟跑没了影,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老人颤巍巍地拾起皮影,珞漓走过去帮他架好戏台,发现那些皮影虽然褪色,但每一道刻痕都精致得惊人。最旧的那个武生皮影背后,还留着“永和班”三个褪金小字。
      “多谢小生。”老人沙哑道。他布满皱纹的手抚过皮影,忽然轻轻唱了句戏文:“看前方——黑漫漫雾沉沉,何处是归程——”
      裴烬雪不知何时站在了珞漓身后。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出新的皮影戏正在开场。
      老人枯瘦的手指灵活地操纵着皮影。那是一个将军策马出征的故事,皮影在光影间翻飞,枪尖挑起时仿佛真能听见战马嘶鸣。
      珞漓和裴烬雪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最后一个皮影缓缓落幕。他们默契的轻轻鼓掌,掌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家,”珞漓蹲下身,与坐在小凳上的老人平视,“您怎么大白天的在这儿演皮影戏啊?”
      老人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戏班子倒了…我这辈子啊……也就要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珞漓与裴烬雪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街道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老人艰难的呼吸声。
      就在珞漓出神时,老人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枯枝般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小生啊……”老人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老夫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不知可否…找你帮个忙…”
      珞漓望着老人浑浊却执着的眼睛,喉头发紧:“您说。”
      老人又咳出一口血,却露出一个残缺的笑容:“老夫...想在临终前...重现失传已久的「千手观音影舞」……”他的手指向身旁破旧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上百个褪色的皮影,“这是…永和班…最后的…”
      一阵风过,最上面的皮影被吹起一角,露出半张残缺不全的观音面容。
      风卷着茶铺的幌子轻轻摇晃,珞漓和裴烬雪坐在粗木凳上,面前的热茶早已凉透。
      “问遍了全城的匠人,没一个敢接这活。”珞漓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叹了口气,生无可恋的道,“都说千手观音的皮影工艺太复杂,光是那些重叠的衣袖纹路,就不是寻常人能复刻的。”
      裴烬雪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实在不行,我们去找找临城的……”
      话音未落,茶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那里,为首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紧紧盯着他们。
      “两位,”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可是在找能修复「千手观音影舞」皮影的工匠?”
      珞漓和裴烬雪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正是。”
      “我们可以。”中年人拍了拍身旁两个年轻些的同伴,“不仅能复刻,还不要酬劳。”
      珞漓一怔:“为什么?”
      那汉子忽然红了眼眶,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永和班”三个模糊的小字。
      “因为我们的祖上……”他声音哽咽,“也是皮影戏的传人啊。”
      茶铺外,阳光忽然穿透云层,照在那块斑驳的木牌上,映出一道温暖的光痕。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城西最破旧的那间木匠铺里灯火未熄。
      珞漓和裴烬雪能做的实在有限——他们只能帮着研磨颜料、递工具、或是按匠人的要求将牛皮浸泡软化。真正的精妙手艺,全凭那三位匠人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重现。
      “这里要刻出三十六层衣纹。”最年长的匠人指着观音手臂的皮影,昏黄的油灯下,他的刻刀精准地划过牛皮,“当年永和班的绝活,就是能让这些衣纹在灯影下如流水般波动。”
      珞漓屏息看着,那些精细的纹路在匠人指下渐渐浮现,每一道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
      因为中途揽下了这件事,也就导致了他们没法回山里的竹屋,就暂且住在隔壁的客栈,每日天不亮就去木匠铺,深夜才回。第三天夜里,珞漓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披着裴烬雪的外袍,而三位匠人仍伏在案前,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
      第四日破晓时分,最后一刀终于落下。
      年长的匠人颤抖着双手,将修复完成的千手观音皮影举到窗前。晨光穿透那精致的镂空纹路,在墙上投下栩栩如生的光影——层层叠叠的手臂舒展如莲,衣袂流转间仿佛真有梵音回荡。
      “成了……”匠人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珞漓和裴烬雪站在光影里,看着这经过三天三夜,整整四十九道工序制成的工艺,褪色的木牌被郑重地放在新完成的皮影旁,上面的“永和班”三字,在晨光中依稀如新。
      “多谢三位。”珞漓郑重地拱手,“待会儿我就把这些皮影拿去给那位老人家——他是永和班最后的台柱。今晚的演出,还请诸位一定来看。”
      为首的匠人却摇了摇头:“两位公子啊,我们的任务既然完成了,那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几人呐,也是要养家糊口的顶梁柱,这三日,已是我们能腾出的全部时间。”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木牌,声音低沉,“还请代我们向那位老人家问好。”
      珞漓一怔,还想再说什么,裴烬雪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就不强留诸位了,日后有缘再见。”裴烬雪温声道。
      三位匠人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珞漓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皇宫,御书房。
      那三位匠人跪在地上,将三块刻着“永和班”的木牌双手奉上。
      “皇上,您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楚怀瑾站在窗前,明黄的龙袍被风吹起一角,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宫墙外某个方向。
      “他还好吗?”
      三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说的“他”是两人中的哪一人,为首的匠人谨慎答道:“回皇上,两人都……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谁叹息。
      “嗯。”
      楚怀瑾最终只应了这一声,指尖在木牌上摩挲而过,触到的却是早已凉透的往事。
      时候尚早,晨露未干。珞漓和裴烬雪坐在木匠铺的门槛上,想着等日头再升高些再去找老人。
      珞漓忽然问裴烬雪:“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清楚?他们祖上既然都是永和班的,哪有只想帮忙不想看戏的道理。”
      裴烬雪望着巷口飘摇的幌子,轻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皇宫的人。”
      “皇宫的人?”珞漓猛地坐直,“那他们来帮我们干什么?”
      裴烬雪忽然笑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你觉得呢?”
      珞漓皱眉思索片刻,突然瞪大眼睛:“那个死皇帝?”见裴烬雪点头,他气得笑出声,“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以为这样能打动你?让你乖乖回去继续当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烬雪摇摇头,唇边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像蒙了一层霜。
      珞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怎么感觉你每次说起自己的事,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好像跟自己无关。”他声音低了下来,“你难道……就不恨他们吗?”
      裴烬雪拾起地上一片落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恨啊,当然恨,一个杀了我全家,一个背叛了我全家,怎么会不恨呢?”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恨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既杀不了仇人,也救不了死人。”
      落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
      “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的。”
      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珞漓忽然明白,裴烬雪身上那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不是不痛,而是把所有的痛都嚼碎了,咽下去,成了支撑自己站直的骨头。
      “也是。”珞漓忽然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比如我师尊那样的。”
      裴烬雪被他逗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珞漓托着腮,目光飘向远处:“说起来……想我师尊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呢。”
      “珞漓,你认为,”裴烬雪忽然问,“你师尊是个怎样的人?”
      “他呀,”珞漓不假思索,“厉害呗!天下第一仙师啊,仙族唯一一个道衍境巅峰的修士,开创星宿剑法,万仙敬仰的沧澜仙尊……”
      裴烬雪轻轻摇头:“珞漓,我问的是‘你认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你刚说的这些,不都是人尽皆知的吗?”
      珞漓愣住了。
      晨风拂过他的发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嬉笑调侃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师尊教他练剑时,总会在他休息时给他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水;也没说过他每次想吃什么,师尊嘴上说他胡闹,却还是会默默地给他做好……
      那些藏在“沧澜仙尊”威名之下的,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珞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会在夜里,把我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们之间。裴烬雪看着少年突然泛红的耳尖,了然一笑,却没再追问。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把皮影给台柱吧。”
      暮色四合时,他们在城郊的老戏台前点起百盏孔明灯,暖黄的光浮在夜色里,像一场迟来的梦。
      来看戏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好奇的孩童和走不动路的老人坐在台下。但那位白发苍苍的戏班台柱却穿戴整齐——褪色的戏服浆洗得发白,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郑重。
      他以枯枝为杖,站在光影交错处。
      当第一声苍凉的唱腔响起,百具皮影忽然活了,千手观音的衣袖如流水倾泻,天女散花的姿态翩若惊鸿,将军策马的影子掠过灯幕时,台下孩童发出小小的惊叹。
      珞漓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皮影在老人枯瘦的指间翻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鼎盛的永和班重现——台下座无虚席,喝彩声如潮,而年轻的台柱一袭红衣,在满堂灯火中鞠躬致意。
      曲终时,最后一盏孔明灯恰好熄灭。
      老人缓缓倒下,像一片枯叶落回大地。他的身下铺满皮影,手中紧紧攥着半张泛黄的戏班合照——照片里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身后牌匾上“永和班”三个金字熠熠生辉。
      夜风拂过,吹起几张轻薄的皮影。
      珞漓蹲下身,轻轻合上老人含笑的眼睛。
      他将老人交给匆匆赶来的儿子后,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人老了,真是比死了还要可怕。”珞漓突然开口,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裴烬雪侧目:“为什么这么说?”
      珞漓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暗处:“死了不过一了百了,可人老了……”他顿了顿,“就像那盏熬干的油灯,明明灯芯都焦了,却还要硬撑着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或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像那个老人家,”珞漓停下脚步望着身后早已看不见的戏台,“他等的哪里是什么千手观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等的分明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永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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