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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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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小径上,晨露渐重。珞漓叼着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问:“裴烬雪,你就没想过参加仙门收徒大典吗?”
裴烬雪的脚步踩碎几片落叶,闻言摇摇头:“没有。”
“我跟你说啊,”珞漓突然来了精神,“我们天衍阁青微院的剑法讲究的就是以柔克刚,特别适合你这种,考虑考虑呗?”
裴烬雪笑了笑,“心领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你知道的,我已经练不了剑了,在皇宫十多年没碰过剑,早就忘了怎么出鞘了。”
珞漓嘴里的草茎掉了下来,他盯着裴烬雪的背影,突然想起皇宫里同样被死皇帝锁起来的那些金丝雀——羽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永远飞不出三尺见方的鎏金笼。
十年,足够让一个曾经名震江湖的剑修忘记如何握剑,足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华丽的摆设。
若是换作自己……珞漓不禁这样想,若是换作自己,怕是早就一根白绫了断,或是拼个鱼死网破,可裴烬雪就这样活下来了,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表面看着枯槁,内里却还在抽着新芽。
走了好一阵子,某位娇贵的首席大弟子又开始抱怨了:“这路怎么就能这么长啊……!”话音未落,他突然噤声。
前方青石上,坐着个穿粉衣的姑娘,打扮的很普通,头上没有一件发饰,粉衣也是打了很多补丁的。她双手搭在膝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山峦,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一尊被雨水打湿的泥塑。
珞漓和裴烬雪对视一眼。“姑娘?”珞漓试探着唤道,对方毫无反应,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半分。
裴烬雪轻轻拉住珞漓的衣袖:“许是有什么心事,我们还是不要……”
话未说完,身旁突然掀起一阵风。裴烬雪只觉掌心一空,抬头时瞳孔骤缩——珞漓已攥住姑娘的手腕,而那只苍白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
“年纪轻轻的这么想不开干什么!”珞漓厉喝,声音惊起林间飞鸟。姑娘呆滞的眼珠这才缓缓转动,最终落在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上,刀尖离她的心口,只差三寸。
尽管被吼了,可她却依旧死死攥着刀柄,手腕被珞漓掐得发白,仍不肯松手,她抬起眼,眼眶通红,眼神却冷得像冰,仿佛今日非死不可。
裴烬雪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解决,何必走到这一步?”
“解决?”姑娘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那我现在就是想死,你们能帮我解决吗?”
话音未落,珞漓骤然发力,一把掰开她的手腕,短刀“铮”的一声被甩飞出去,深深钉进一旁的树干里。
姑娘一下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珞漓和裴烬雪对视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姑娘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声音发抖,“帮帮我……帮帮我吧!”
珞漓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的命,指望谁来帮你?”
“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姑娘的嗓音支离破碎,眼泪糊了满脸,“你们……你们肯定不是普通人吧?求求你们……”
裴烬雪先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到她面前:“先擦擦眼泪。”他的声音不似珞漓那般锋利,反而带着几分平静的温和,“说说看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圣人,但遇到了也不会见死不救。”
姑娘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眼泪又先落了下来:“你们……你们跟我来。”
山道蜿蜒向下,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尽头是个凋敝的村落,温雪推开一扇歪斜的木板门,霉味混着药苦味扑面而来。
珞漓和裴烬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茅草铺就的床榻上,躺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整张脸布满猩红水泡,溃烂的皮肤渗出黄脓,几乎看不出人形,床角蜷缩着两个孩童,脸上同样布满疱疹,只是症状稍轻些。女孩正在给弟弟喂水,溃烂的嘴角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两个月前,我卖完绣帕回来……”温雪的声音像绷到极致的弦,“就变成这样了,医师说是绝症,治不好的。”她突然抓住裴烬雪的衣袖,“可我娘说,最开始只是起了几个红疹啊……”
珞漓蹲下身,指尖悬在孩童脸颊上方三寸处停住:“温姑娘,你父亲呢?”
温雪面露难色,刚要开口,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瘸着腿的瘦弱男人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半壶劣酒,浑浊的眼睛扫过屋内,在看到珞漓和裴烬雪时,咧开一嘴黄牙:“哟,你们谁啊?”
他目光转向温雪,声音尖细又刻薄:“臭妓子,谁让你往家里带野男人的?!还一次带两个?”
温雪脸色煞白,立刻将弟弟妹妹护在怀里,两个孩子在她臂弯里发抖。
男人举起酒瓶就要砸过来,珞漓抬手一挡,酒壶“啪”地摔在墙角,酒液溅了一地,下一秒,他已经闪到男人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
“咔。”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啊——!”男人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珞漓已经一脚踹在他那条瘸腿上,力道狠得直接让他跪了下去。
“你也配当爹?”珞漓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连当人都不配。”
他手上力道加重,男人疼得额头冒汗,却挣脱不开。
“女人生儿育女,操持生计,忍辱负重——她们比你这废物强千万倍。”珞漓一字一句,眼底压着怒意,“若是再敢随随便便说出不尊重她们的话,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男人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再出声,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温雪。
然后男人就被珞漓一脚踹出门外,踉跄着摔在泥地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你给我等着!”说完便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珞漓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屋内,裴烬雪已经蹲在床边,正仔细查看温雪母亲和弟妹的病情,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孩童眼睑,又查看了妇人溃烂最严重的脖颈处,眉头微蹙。
“不是绝症。”裴烬雪突然开口。
温雪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真、真的吗公子?!那要怎么做?怎么做才可以救他们!”她的声音发颤,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烬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你母亲的情况虽不乐观,但并非无药可医。”他站起身,“去准备些开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我们去找药,很快回来。”
温雪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却带着希望的光。
出了门,珞漓忍不住问道:“既然能治好,为何她找来的那些医师都说是绝症?”
裴烬雪叹了口气,沿着山间小路快步前行:“这病治起来非常麻烦,需要的草药也昂贵。”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京城的医师自然觉得他们付不起药钱,索性就说是绝症,省得麻烦。”
珞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两人加快脚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晨雾未散,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而远处,隐约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
两人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山势渐陡,珞漓喘着气抹了把汗:“不是……你确定这地方真有能治那病的草药?”
裴烬雪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一小片被阳光眷顾的林间空地:“自然,说来也是他们命不该绝,恰巧碰到了我们,而我又恰巧知道有块空地就长着这种草药。”他指向远处几株高耸的树木,“看到那些开着紫色小花的树没有?树皮上的寄生藤就是我们要找的药。”
珞漓眯眼望去,那些藤蔓缠绕在十几丈高的树干上,在晨光中泛着奇特的金属光泽。“长树上的?所以你平时都是等刮风时来捡掉落的吧?”他忽然瞪大眼睛,“合着带我来,是让我当苦力爬树的是吧?”
“怎么能这么说。”裴烬雪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布囊,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这叫各展所长——你功夫好,我医术精,你可是堂堂仙门高徒,还会计较这些啊?”
“仙门高徒没了灵力也就是个普通人!”珞漓说完已经跃上最低的枝桠,他的身影在树冠间灵活穿梭,惊起几只山雀。
裴烬雪仰头望着那个在枝叶间时隐时现的身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为他摘过药。
山风拂过,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很多年前留下的疤痕,又很快放下手,接住珞漓抛下来的第一把药藤。
山风裹挟着药草的清香,两人带着满满几布袋的药藤返回村中,温雪早已按吩咐烧好了开水,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裴烬雪一进屋便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将药藤洗净、捣碎,混入几味随身携带的药材,熬煮成浓稠的青绿色药汁,屋内很快弥漫起苦涩却清冽的气息。
“先给孩子敷。”他示意温雪帮忙,将药汁均匀涂抹在孩童溃烂的皮肤上。药汁触及伤口时,小女孩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咬着唇没哭出声,裴烬雪放轻动作,温声道:“忍一忍,明日便会好些。”
接着是温雪的母亲。妇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溃烂最为严重,裴烬雪以布巾蘸取药汁,一点点清理她脸上的脓疮,药汁渗入伤口,妇人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温雪紧紧攥着衣角,眼泪无声滚落。
整整两个时辰,裴烬雪始终专注而耐心。待全部处理完毕,他额间已覆了一层薄汗,却仍仔细交代温雪如何换药、何时服用汤剂。
珞漓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是那个小男孩。孩子脸上的药汁还未干透,却仰着小脸,怯生生地说:“哥哥,谢谢你们。”
珞漓一下子愣住了。
孩童的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映着晨光与纯粹的感激。这双眼睛让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经常这样仰望着师尊——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他蹲下身,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要谢就谢那个哥哥。”指了指正在收拾药囊的裴烬雪,“他才是救你们的人。”
小男孩却摇摇头,固执地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都谢谢。”
珞漓蹲着与他平视,轻声问:“得这个病,疼吗?”
“疼,”男孩瑟缩了一下,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水雾,“特别疼。晚上睡不着,一碰就流血……”他伸出小小的手臂,上面满是结痂的伤痕,“阿姐说不能抓,可我忍不住……”
珞漓喉头发紧。他们仙族的人得了病受了伤,都有仙药仙法来医治,而这些普通的孩子,却要日夜忍受这样的痛苦。
他站起身,转向温雪,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该想着寻死,你若死了,他们怎么办?”他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温雪突然崩溃般跪坐在地上,眼泪决堤:“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她揪着衣襟,指节发白,“我爹他…每天喝得烂醉,动不动就打我们,他说等娘和弟妹死了,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突然,一个急促的女声由远及近:“小雪!小雪啊!”一个胖胖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看到屋里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扑到温雪身边:“太好了小雪!你那个畜生爹……被讨债的给活活打死啦!就在城西巷子里!”
屋内霎时安静得可怕。
温雪呆呆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什……什么?”
“刚不久的事!”妇人拍着大腿,“那醉鬼欠了赌坊三十两银子,拖了半年……刚刚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透了!”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斜斜地照进屋内。床上的小女孩无意识地动了动,溃烂处新敷的药草闪着微光。
裴烬雪和珞漓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
两人婉拒了温雪留饭的再三挽留,重新踏上通往竹屋的山路,山间小径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在仙族活了三百多年,”珞漓突然开口,“都没来人族这几天遇到的事多。”
裴烬雪拂开垂落的藤蔓:“仙族和人族……”他顿了顿,“本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存在。”
“是啊,”珞漓仰头看着树缝间的天空,“我师尊活了几千年,看到这些也会动容吧。”
“你怎知他没遇到过?”裴烬雪轻声问。
珞漓一怔,随即失笑:“也是,我师尊从前经常游历四方。”
山风掠过,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裴烬雪忽然开口:“珞漓,你就没想过,要跟你师尊坦白你的心意吗?”
珞漓猛地停住脚步。
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归于平静。
裴烬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以为来日方长,可命运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措手不及。”
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惊落几片绿叶。
“你看温雪的父亲,”裴烬雪继续道,“作恶多端时,何曾想过自己会突然横死?而那个老艺人,等了一辈子,最后也只等来一场迟到的皮影戏。”
他转过身,直视珞漓的眼睛:“你师尊等得起,可你的心意,等得起吗?”
山道忽然变得很静,连风声都停了。
珞漓望着裴烬雪映着天光的眼眸,那里面盛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一个走过太多遗憾的人,在提醒另一个尚且来得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