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死。 ...

  •   某位仙门高徒从温雪家跟裴烬雪回去,又在裴烬雪的竹屋里蹭吃蹭喝整整两天后,珞漓终于良心发现——当然,这个“良心发现”仅限于他今天主动帮忙洗了个碗,虽然最后还摔碎了一个。
      此刻,他正懒洋洋地瘫在竹屋门口,手里捧着杯热茶,眯着眼睛晒太阳,活像只餍足的狐狸。
      裴烬雪在院子里整理草药,余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来这么些天了,该待习惯了吧?要不,你就别回仙门了,直接在这儿养老算了。”
      珞漓一听,摇头晃脑:“那可不行。”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师尊会想我,我也会想我师尊;第二,天衍阁的伙食比你这儿强;第三——”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我要是真不回去,我师尊怕是要亲自提剑下山逮人,到时候你这竹屋怕是要被他一剑劈成柴火。”
      裴烬雪头也不抬,继续摆弄草药:“哦?那你怎么不说说,这些天是谁把我存了半年的腊肉全吃光了?是谁半夜偷喝我酿的果子酒,结果醉得抱着竹子喊‘师尊再让我睡会儿’?”
      珞漓:“……”
      他默默闭着眼喝茶,假装没听见。
      某位仙门高徒的脸皮,显然比他的剑术更炉火纯青。
      过了一会,忽然感觉脸颊被人掐了掐。
      “裴烬雪,你不弄你的草药来弄我干嘛……”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手感不对——裴烬雪的手指哪有这么粗糙?
      “咳。”
      一声刻意的清嗓声响起。
      珞漓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周子陵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
      “师——弟——!”他“啪”地蹦起来,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你可算来了!”
      周子陵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硬生生把他按在一臂之外:“离我远点,你身上一股凡人界的烟火味”
      珞漓不死心,歪着头试图突破防线:“别这么冷淡嘛!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多惨!本来好好的在秘境一口气闯到第九重了,结果我醒来就莫名其妙来到人族了,你说这怎么回事嘛!”
      周子陵嫌弃地拍开珞漓凑过来的脸:“我和其他师弟师妹昨日才出秘境,刚回师门就碰上掌门收到你的折子。”他皱眉打量着四周,“灵力全失?你倒是会挑地方体验凡人生活。”
      “谁要体验这个啊!你快带我回去!”珞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周子陵瞥了他一眼:“那你得等着,我得先去趟铃州,那有妖物害人。”他顿了顿,“你是要在这儿待着等我,还是——”
      话还没说完,珞漓已经蹦了起来:“当然一起啊!”他转头看向裴烬雪,难得正经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还有……谢谢你给我说的那些话。”
      裴烬雪微微一笑,将一包药草塞进他手里:“后会有期。”
      “走了!”周子陵一把拽住珞漓的后领,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云层之中。
      山风拂过竹屋,裴烬雪站在原地,望着天际渐渐散去的灵光,轻轻笑了一下。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转眼间便落在铃州郊外的荒地上。周子陵松开抓着珞漓后领的手,嫌弃地拍了拍:“重死了。”
      “这叫结实!”珞漓揉着脖子抗议,突然耳朵一动,“等等,你听——”
      远处传来惊恐的呼救声。两人对视一眼,周子陵低喝一声:“走!”
      他们飞身掠过树梢,只见一只足有两人高的黑熊妖正咆哮着追赶几个村民,熊妖双目赤红,獠牙上还挂着血丝,显然已经伤了人。
      周子陵的问龙剑召出时带起一道刺目金芒,宛如烈日初升,熊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所慑,前扑的动作为之一滞,周子陵趁机踏空而起,剑锋划过完美的弧线——“昭明剑道第七式·龙阳破。”
      一剑劈在熊妖后背,那妖被击退数米,一时倒地不起。
      珞漓趁机冲到那几个跌倒在地的村民身边:“快起来!往东边跑!”他一手扶起一个老人,另一手拽起个吓傻了的少年。
      不过片刻,熊妖竟摇晃着重新站起,浑身妖气暴涨,他抖了抖厚重的皮毛,露出森森獠牙:“又是天衍阁的杂碎……”
      随着他话音刚落,身形也开始变化——原本漆黑的毛发逐渐褪去,化作半人半妖的形态,他足有两丈高,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妖纹,一双兽瞳泛着猩红的光,死死盯着周子陵。
      周子陵冷笑一声,手中问龙剑发出清越龙吟:“是啊,而且很不巧——”剑身骤然燃起金焰,“你碰到的是我。”
      下一秒,他剑势陡变——“昭明剑道第八式·龙曜九天!”
      剑光化作一条燃烧的金龙,裹挟着烈日般的光华直扑熊妖,分明不是火,可那光芒之盛,竟让方圆十丈内的草木瞬间焦枯。
      熊妖怒吼着挥爪抵挡,却被龙形剑气贯穿胸膛,妖血还未溅出就被高温蒸发成血雾。
      熊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胸口被灼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妖气彻底溃散。
      所以说,每次沈屹川派周子陵去除妖,他都必定会带上陆明轩——因为昭明剑道的烈日之威与焚天火决的烈焰之势相辅相成,双剑合璧时,威力足以荡平山岳,不过今日这只熊妖,显然还不够资格让两位首徒联手。
      珞漓在不远处鼓了鼓掌:“漂亮啊师弟!这招‘龙曜九天’比上次见时更厉害了哈。”
      周子陵收了剑,转身走到珞漓面前,嘴角微扬:“回去找时间打一场?这第八式我可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行啊!等我找师尊恢复了灵力,你不说我也要找你打一场的。”珞漓挑眉,“不过你可别后悔,我前些时候闭关时可是新悟了不少招式——”
      话音戛然而止,他听到一阵诡异又熟悉的笛声飘过。
      他眉头微皱:“你有没有听到一阵笛声?”
      周子陵侧耳倾听,神色渐渐凝重:“听到了。”
      珞漓的脸色瞬间变了:“渔村!渔村除鲤鱼妖那次也听到了这笛声!”
      周子陵嗤笑一声:“那么紧张干——”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熊掌骤然从背后贯穿他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洒了珞漓满脸。
      珞漓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眼睁睁地看着熊掌从他的身体抽出去……
      周子陵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体摇晃着向前倾倒。
      他看向本该死透的熊妖——此刻,他双目漆黑如墨,胸口焦黑的伤口竟诡异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蠕动着愈合,妖气比之前更加狂暴。
      ——和渔村那鲤鱼妖一样,被某种力量强行“复活”了。
      珞漓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诡异的笛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缓缓低头,看见周子陵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狰狞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浸透了昭明院淡金色的弟子服,周子陵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诡异的笛声又响了起来,尖锐的音调像一根针,狠狠刺进珞漓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把周子陵扶起来,想给他止血,想杀了这只熊妖!可他的四肢像是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子陵的血越流越多。
      ——动啊!快动啊!
      他在心里嘶吼,可身体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连灵力都凝滞不动。
      忽然,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珞漓瞳孔骤缩——是那只熊妖,他漆黑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活物的神采,只有纯粹的杀意,巨大的熊掌高高扬起,锋利的爪子泛着寒光,朝他当头拍下!
      就在熊掌即将拍碎珞漓天灵盖的刹那——
      “滴答——”
      一声清响,仿佛来自灵脉深处的滴水声。
      珞漓猛地闭眼,再睁眼时,看到的跟那次灵脉剧痛昏迷时的景象一样,四周陷入无边黑暗,唯有面前悬浮着一团雪白的光球,莹莹发亮。
      那光球这次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舒展身形——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九条蓬松的尾巴如云絮般轻轻摆动,它琉璃色的眼瞳倒映着珞漓苍白的脸,优雅地迈步而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珞漓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触到狐狸头顶的刹那——
      “轰隆!”
      一道惊雷在现实世界炸响。
      珞漓倏然侧身,熊掌擦着他耳畔砸入地面,掀起三尺深的土坑。
      浓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熊妖抽动鼻子,突然后退,雾中缓缓现出一道修长身影,手中长剑流光溢彩。
      那道身影静立如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长剑猛然插入地面—— “星河碎·星殆。”
      刹那间,熊妖脚下浮现出巨大的星宿罗盘,二十八星宿的虚影在阵中流转,星光如刃,开始无情绞杀,那诡异的笛声再度急促响起,仿佛要强行控制妖物挣脱,可已经太迟了。
      星盘开始逆转,星光化作实质的锁链。熊妖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被一寸寸绞碎,漆黑的妖瞳逐渐恢复清明——在最后一刻,他竟露出解脱般的眼神。
      “吼……!”
      随着最后一声低鸣,庞大的妖躯彻底灰飞烟灭,只剩一颗暗红色的妖丹悬浮在空中。
      笛声戛然而止。
      雾气散尽,那道身影终于清晰,只是此刻的他,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意,剑锋上缠绕的星芒仍未熄灭,仍在嗡鸣,可他已感知不到那笛声的来源了——吹笛之人逃了。
      但他顾不上追。
      他踉跄转身,膝盖一软,几乎是连手带脚地爬到了周子陵身边,血已经浸透了周子陵身下的土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还带着一丝温度。
      “周……周子陵……”珞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手去捂周子陵胸口的血洞,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
      周子陵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珞漓染血的衣袖,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
      “阿漓……”
      这一声让珞漓的眼泪彻底决堤。
      “你闭嘴!省点力气……我、我带你回天衍阁,师尊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周子陵却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你……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他的手突然用力,死死攥住珞漓的衣袖:“你要……好好的……”
      最后三个字落下,那只手也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地。
      珞漓呆住了。
      他看见周子陵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蓝天白云,像是还在看着这个跟他相处了几百年的世间。
      一滴泪砸在周子陵渐渐冷却的脸上。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突然,下得绵长,仿佛连天地都在为某个逝去的灵魂哀泣。
      雨声渐大,盖住了一个少年破碎的嘶吼声。
      雨丝淅淅沥沥地笼罩着云澜别苑。
      纪云澜静立山巅亭中,雪衫被风拂动,指尖轻轻抚过寒玉箫上新裂开的那道纹路,裂纹蔓延,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望着远方朦胧的雨幕,眼神深邃而寂寥。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方的山峦。纪云澜闭了闭眼,终是叹息一声。
      那叹息太轻,转瞬便消散在风雨中,无人听见。
      雨幕中,珞漓背着周子陵的尸体,一步一步踏过天衍阁的大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血水,在地上洇开暗红的痕迹,两边的门童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出声,只能看着他缓慢而沉重地往前走。
      珞漓的目光空洞,明明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大师兄!”
      苏灵儿咬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撑着油纸伞跑来,脸上还带着俏皮的笑:“你从秘境出来去哪儿了啊?怎么都没看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糖葫芦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泥土。
      “二、二师兄……”她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怎么了?”
      珞漓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灵儿踉跄后退一步,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雨还在下。
      天衍阁的钟声忽然响起,一声,又一声,沉重地回荡在群山之间。
      珞漓背着周子陵的尸体,走向掌门殿。
      殿内,沈屹川正低头翻阅手中的古籍,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怎么样,除妖有没有受伤啊?”
      “扑通——”
      一声闷响。
      沈屹川这才抬头,只见珞漓跪在大殿中央,浑身湿透,衣袍上浸染着刺目的血迹,而在他身旁,周子陵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再无声息。
      沈屹川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走上前,嘴唇颤抖:“这……不可能……”
      当他看清周子陵胸口的血洞时,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摇头:“不……不可能……子陵他——”
      他的声音哽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周子陵已经冰冷的脸。
      殿内死寂,唯有雨声敲打窗棂。
      不消片刻,各院院长与师弟师妹们听到钟声赶来,齐聚掌门殿,当看清殿中央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陆明轩踉跄着倒退两步,焚天院的赤红袍袖无风自动,他们明明前些日子才约定好要一起完善一招合击剑招,如今永远缺了一角。
      柳云舒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砸下来,苏灵儿一直躲在她身后哭,紧紧抓住她的手……
      沈念的万象罗盘“咔嚓”裂开一道缝。他机械地转动着破碎的指针,仿佛这样就能逆转生死。
      林清弦死死盯着周子陵惨白的脸,素来温和的眸子第一次泛起血色。
      周子陵的师尊段鸿云拖着步子缓缓上前,这位平日里最是威严的长老,此刻却像个苍老的凡人,他的手指颤抖着,终于抚上周子陵冰冷的脸颊。
      “子陵……”
      一声轻唤,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段鸿云缓缓蹲下来,将爱徒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膝上。他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擦去周子陵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珞漓仍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浑然不觉疼痛。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了每个人惨白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