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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苦口婆心的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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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雨停了。
珞漓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他血迹未干的衣袍上,显得格外刺目。
门被轻轻推开,纪云澜无声地走了进来。
他看见珞漓坐在地上,没有出声,只是抬手一挥,将桌前的软垫召至身旁,随后轻轻放在珞漓身边的地上。
“坐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珞漓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纪云澜静默片刻,最终没有强求。他只是在他身旁缓缓坐下,衣袍垂落在地,与珞漓的肩膀轻轻相抵。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一滴残存的雨水从檐角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像是谁的眼泪。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不知多久,珞漓开口了,声音哑的像灌了沙:“师尊,周子陵……死了。”
“为师知道。”
“是我害了他。”珞漓攥紧掌心,指甲在皮肉里掐出月牙,“他本是去人族接我回仙门,顺手才接了去铃州除妖的事,若不是我……”
“阿漓。”纪云澜忽然转头看着他,“九霄秘境,你闯到第九重了,对吗?”
珞漓眼眶通红:“是,可我跳下第九重的漩涡后就无故灵力尽失,醒来就在人族……”
“那跟为师说,你在人族都经历了什么?”
珞漓歪着头看了看纪云澜,不懂师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起他这些天在人族的事,但他还是耐心的把在人族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然后,师弟死了,我才恢复灵力,把他带回天衍阁。”
话音落尽,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
珞漓攥紧湿透的衣角,声音发颤:“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九重的试炼内容到底是什么?”
纪云澜没有立即回应。夜风从窗缝渗入,轻轻拂动烛火,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过了许久,纪云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残月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九霄秘境的第九重,从来不是什么试炼。”
“而是让你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生老病死’。”
珞漓猛地抬头。
“你帮产妇接生,此乃‘生’;陪老艺人完成最后一场皮影戏,此乃‘老’;救治温雪一家,此乃‘病’,”纪云澜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他眼底,“而周子陵的死,就是最后一重——‘死’。”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珞漓的瞳孔剧烈颤抖着,所有碎片般的记忆突然串联成线——原来这一切,都是秘境给他的劫。
纪云澜沉默如渊,唯有眼底翻涌的暗潮泄露情绪。
珞漓却突然平静下来,沙哑着问:“师尊,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云澜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珞漓被雨水黏住的额发:“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痛,也必须自己尝。”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如千钧,“就像你帮那位老艺人完成最后一场皮影戏,就像你看着温雪一家在绝境中挣扎——有些领悟,旁人给不了。”
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坠在窗台上。
“阿漓。”纪云澜凝视那片枯叶,“死亡从来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的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珞漓心口,“周子陵会活在这里,活在你每一次出剑时的剑风里,活在天衍阁每一代弟子口耳相传的故事里。”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
“而活着的人,纪云澜站起身,衣袂掠过他半干的发丝,“总要往前看。”
他走到门前,月光勾勒出修长的轮廓:“明日辰时,天衍阁要为子陵举行剑葬。你若是他敬重的大师兄,就该挺直脊背去送他最后一程。”
门扉轻合,余音萦绕:
“这才是对你的师弟,最好的告慰。”
珞漓望着紧闭的门扉,耳边回荡着师尊的话——“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这句话何其熟悉。
他想起了裴烬雪说这话时平静的样子,想起了周子陵临终时攥着他衣袖的力道,想起了老艺人最后那场皮影戏落幕时的微笑。
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可每走一步,鞋底都沾着逝者的血。
窗外,晨光渐渐驱散夜色。珞漓缓缓站起身,褪下染血的衣袍,清水流过手掌时,他想起周子陵总嫌弃他练剑后不洗手就偷吃点心的毛病。
——“你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你要好好的。”
这句话成了遗言,也成了枷锁。
珞漓系好衣带,镜中人眼底布满血丝,却挺直了脊背,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每挥一剑都要带着两个人的份量活着。
推开门的瞬间,晨风裹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昭明院的晨钟正一声声荡开,惊起满山飞鸟。
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走。
哪怕身后,尽是来不及道别的亡魂。
昭明院的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漫天飞雪般铺满整个山巅广场。珞漓手持流光剑最后一个到场,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弟子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都落在这个平日没心没肺的大师兄身上。
他缓步走向中央的寒玉棺椁,剑尖划过千年玄冰铺就的地面,溅起一串星火,棺中,周子陵一袭崭新的昭明院淡金剑袍,双手交叠按在生前最要好的伙伴问龙剑上。
晨光为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一场安眠。
“铮——”
流光剑的清鸣划破凝重的空气,珞漓飞身而起,衣袂翻卷如云。
这一剑不似往日灵动飘逸,每一式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剑风扫过之处,满院白幡齐齐震颤,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当最后一式“星河倒悬”收势时,剑尖正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这一剑,为你而舞。”珞漓的声音嘶哑却坚定,在寂静的山巅回荡,“从今往后,我珞漓出剑时必有你的剑风相随。”
他的指尖轻抚棺椁,寒玉的冷意直透心底,“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柳云舒突然捂住嘴转过身,肩头剧烈抖动;陆明轩盯着周子陵再也醒不过来的眼睛,指节握得发白;沈念将一株雪灵芝轻轻放在棺椁旁——那是周子陵练剑受伤时最常用的药。
“二师兄……”苏灵儿突然冲上前,把一枚绣着歪歪扭扭金乌纹样的香囊塞进周子陵交叠的手中,“你上次说…要教我完整套路的……”她哽咽着扯住周子陵的衣袖,“你起来啊…起来骂我剑姿不标准啊……”稚嫩的哭声在广场上回荡,几个年幼的弟子再也忍不住,跟着抽泣起来。
晨钟再响,惊起满山飞鸟。
那些振翅声,像极了少年时他们在练武场上比剑的破空声,像极了周子陵手把手教小弟子们握剑时的叮嘱声,像极了每个清晨他第一个起来敲响晨钟的清脆余韵。
珞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幡布,布料在掌心碎裂成无数细雪般的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像那些再也抓不住的时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珞漓足不出户,整日待在云澜别苑的练剑场上。
从日出到日落,剑光不歇。
纪云澜时常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执拗的身影,看他将同一式剑招反复练上千百遍,直到手腕发抖也不肯停下,有时夜深了,还能听见剑锋破空的声响,混着山风,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纪云澜没有阻拦,只是每日备好药浴与灵食,放在他房门前,偶尔夜深时,会无声地出现在他不远处,在他力竭时轻轻托住他的手腕,替他稳住颤抖的剑锋。
师徒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直到半月后的某个清晨——
“师尊!我饿啦!”
熟悉的喊声突然响彻云澜别苑。
纪云澜执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珞漓扒在窗棂上,眼睛亮晶晶的:“师尊今天有玫瑰酥吗?”
仿佛某个开关被按下,那个会偷懒、会耍赖、会嬉皮笑脸的珞漓又回来了。
他依旧每日练剑,却不再拼命;依旧会去桃夭峰偷沈屹川的仙果,被追着满山跑;依旧会睡到日上三竿,被纪云澜拽起来吃午饭。
一切如常。
某日,林清弦的师尊谢凌与纪云澜对弈时,忍不住问道:“珞漓突然就恢复正常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纪云澜落下一枚黑子,目光望向窗外——那里,珞漓正枕着手臂躺在桃树上,嘴里叼着根草叶,晃悠的腿惊落一地花瓣。
“可有事,亦可无事。”纪云澜轻声道,“他只是选择把那些情绪,都炼成了剑意。”
话音刚落,窗外桃树上的珞漓突然一个激灵,陆明轩给他传音了,他的声音大大咧咧地闯入他的耳朵:“走吗珞大师兄?人族有妖作祟,据说这次的妖啊极其诡异——去凑个热闹呗?”
“去!当然去!”珞漓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从树上蹦下来,桃瓣纷扬如雨,他朝纪云澜的方向大喊:“师尊!我跟三师弟去人族除妖了啊!”
纪云澜执棋的手悬在半空,刚要嘱咐“注意安全”,窗外已经“嗖”地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没了人影,只剩几片被气浪掀起的桃花瓣,慢悠悠飘进窗来,落在棋盘上。
谢凌摇头轻笑:“这哪像是藏着心事的模样?”
纪云澜淡然拿起掉落的花瓣,目光深远:“正因藏得深,才要跑得快。”
到了天衍阁山门前,珞漓一眼就瞧见了穿着淡青色弟子服的林清弦,他挑眉一笑,打趣道:“呦呵,小五你也去啊?你师尊可在上头跟我师尊下棋呢,谢师叔知道吗?”
林清弦温和一笑:“自然。”
陆明轩拍了拍珞漓的肩:“我也来了你怎么只看见小五了呢?”他翻了珞漓一记大白眼,“这次情况有些特殊,我们到了人族再细说。”
三道流光划过天际,转眼便落在人族谷乐镇的宋府门前,朱漆大门上金钉锃亮,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珞漓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妖藏在这儿?这家可不像是会招惹妖邪的平常人家啊。”
按理说,越是高门大户,越不容易招惹妖邪——倒不是妖物们挑食,而是像这等富贵人家,府上多半请了镇宅的法器,屋檐下挂着驱妖的铜铃,连门槛和房屋建筑的地基下都可能刻着辟邪的符咒,反倒是那些穷苦百姓,屋漏墙破,门户不严,最容易成为妖物觊觎的目标。
陆明轩神色凝重,低声道:“进去就知道了。”他上前叩响门环,跟珞漓和林清弦说,“宋家三日前递的折子,说府上……闹的是‘活死人’。”
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那姑娘约莫二八年华,杏眼朱唇,原先期待的笑脸却在看到他们三人的瞬间黯淡了神色,踮起脚直往他们身后张望。
珞漓与两位师弟交换了个眼神:“这位小姐,你是在找谁?”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姑娘绞着手中绣帕,语气难掩失望。
这话问的三人俱是一愣。
陆明轩皱了眉:“宋府三日前不是向天衍阁递了折子?”
“天衍阁的?”姑娘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就往里走,“罢了罢了……”
留下三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还是她身边的小丫鬟机灵,连忙行礼道:“三位仙长见谅,我家小姐这些天被吓坏了,快请进吧,老爷在花厅等着呢。”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时,林清弦忽然压低声音:“她方才……像是在等什么人。”
珞漓瞥见假山后几个躲躲闪闪的家丁,发现他们同样在偷偷打量着来客,眼神古怪得很,更蹊跷的是,偌大的宋府竟安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三人踏入花厅时,宋老爷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他们进来,这位富态的中年男子急忙迎上来,额头上还沁着冷汗:“三位仙长可算来了!”
花厅四角的青铜灯台燃着安神香,却压不住满屋的压抑气息,珞漓注意到主座旁的茶几上放着个鎏金鸟笼,里头本该养着名贵雀鸟,此刻却空空如也。
“宋老爷,”陆明轩直入主题,“府上所说的‘活死人’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那么肯定是妖物作祟?”
宋老爷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这一定是妖搞得鬼!是从半月前开始的……”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先是家里养的雀鸟莫名其妙死在笼里,第二天却又能扑腾翅膀……只是眼珠子变成了灰白色。”
林清弦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你是说,他们死而复生了?”
“不止这些!”宋老爷突然激动起来,“后院的看门老黄狗被野物咬死后,第二天又趴在狗窝里…可它、它开始吃生肉啊!”他的胡子不住颤抖,“直到三日前…我夫人她……”
话未说完,屏风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方才那位小姐慌慌张张跑出来:“爹!娘她又……”看到有外人在场,急忙刹住话头,眼圈却红了。
宋老爷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内人三日前突发心疾去世…可昨夜守灵时,她、她竟然坐起来了……”
珞漓与两位师弟交换了个眼神。这情况确实诡异——
珞漓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诡异的“死而复生”,与之前遇到的吹笛人何其相似。
“宋老爷。”他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府上近日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常的笛声?”
宋老爷一愣,还未回答,那位宋小姐却猛地抬头:“笛声?”她攥紧了手中绣帕,“前夜守灵时,我好像……确实听到过一阵飘忽的笛音,调子古怪得很,可我们谷乐镇本就是乐乡,十户里有八户都通音律,平日里笛声琴音不断,所以当时也未多想……”
珞漓心下一顿,指节发白地攥紧茶杯,热茶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还真是冤家路窄。
这么快就让他再碰到了。
他在心底冷笑,若这次真让他逮到那吹笛人,定要亲手将其千刀万剐,以祭周子陵在天之灵。
茶面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又很快被升腾的热气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