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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不到明年了 ...

  •   观星台上,残局如命。
      白玉棋盘映着星辉,黑子白子犬牙交错,杀到山穷水尽处——那分明是必死之局的棋眼。
      纪云澜指尖的黑子凝着霜气,悬在“七·十三”路已近三刻。
      “嗒。”
      黑子落定,棋盘上忽然起了微妙变化。原本必死的大龙竟挣出一线生机,只是四面楚歌,终究成了困局。
      几乎同时,头顶用他自己灵力幻化成的星空“唰”地亮了一瞬。
      纪云澜蓦然抬头。
      西南方的破军星正剧烈震颤,明灭间似要坠下苍穹。
      ——
      珞漓是被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惊醒的。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掌心触到潮湿的稻草,环顾四周——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石砌地牢,墙壁上唯一的小窗透进惨白的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瑟缩在墙角,见他们醒来,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复杂神情,有几个孩童甚至往父母怀里缩了缩。
      “师姐……”苏灵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珞漓转头,看见师弟师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不远处,柳云舒正扶着额头坐起,赵无尘闭目调息,而陆明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处应该是磕到哪里了,半边脸已经被血浸透了。
      珞漓心头一紧,正要起身查看,却猛然发现——
      灵力全无。
      他上次因为九霄秘境到了人族也是灵力全无,但那种感觉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现在的感觉就像突然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灵脉空空如也,心口也像是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珞漓抬头看向赵无尘,对方睁开眼,声音沙哑,缓慢的点了点头:“我们都一样。”
      随后珞漓摇摇晃晃地走到陆明轩身边,指尖刚碰到他额角的伤,昏迷中的人就疼得抽动,这伤比想象中更深,翻开的皮肉里还嵌着碎石。
      “灵儿,清心丹和玉髓膏。”
      苏灵儿的百宝囊凌空飞来,他抖开绣着药草纹的夹层,浓烈药香顿时冲淡了牢里的霉味,玉髓膏敷上去的瞬间,陆明轩猛的睁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我这是……怎么了?”
      “你受了点小伤,我帮你处理下,别乱动。”珞漓把清心丹塞进他嘴里,转头看向瑟缩的百姓,那些脏污的脸上,恐惧正慢慢变成困惑——他们大概从未见过囚徒互相救治。
      但他们可不是什么囚徒。
      柳云舒拢了拢苏灵儿散乱的发丝,转头温声问道:“诸位是如何被关到这里的?”
      沉默。只有他们脖子连接到手腕上的铁链轻微的碰撞声在石壁间回荡。
      她疑惑地与珞漓对视一眼。
      “别怕,”珞漓放轻声音,“我们都是仙门修士,定会带诸位离开,可否告知这是何处?”
      依然无人应答。角落里有个孩童张了张嘴,立刻被母亲用颤抖的手捂住。
      “别问了。”陆明轩突然拽住珞漓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们的喉咙。”
      借着窗户洒进的微光,珞漓这才注意到——
      每个平民喉结上都烙着枚扭曲的禁制:外圈是倒悬的荆棘,中心是一朵花瓣的简影。
      看清那禁制图案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他的太阳穴,这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记忆就像被撕碎的书页,越想抓住,越是头痛欲裂。
      他正想的出神,被吹笛人拍过的后背突然灼痛起来,像有人往脊椎里灌了滚烫的铁水,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指节因剧痛抠进石缝。
      “大师兄!”两位师妹担忧的看着他。
      在他旁边的陆明轩已经彻底清醒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怎么了这是?哪伤着了?”
      珞漓摇了摇头,“我没事……”可后背的疼痛还是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肩颈,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不远处打坐的赵无尘看到他们几人负伤狼狈的模样,只庆幸林清弦没有一同前来。
      他静静观察四周,猛的发现地牢的石墙渗着潮气,温度在缓慢下降,虽不至于结冰,但阴冷刺骨,像是有意消磨他们的体力。
      “得想办法出去。”赵无尘站起身,声音沉稳,“再待下去,情况只会更糟。”
      苏灵儿往柳云舒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真的越来越冷了……”
      珞漓咬牙撑起身子,环视四周——
      地牢呈方形,墙面是厚重的青石砌成,严丝合缝,唯一的出口是高处那两个人头那么大的气窗,根本找不到门的存在。
      “没门?”陆明轩冷笑,“那这些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他指了指缩在角落的那些平民,“看他们的样子,至少被关了一两个月。”
      他这么笃定,就是因为看到了墙角堆着几个木桶,显然是用来解决内急的,旁边还散落着干硬的饼渣和空水囊。
      珞漓走近墙壁,指尖抚过石砖的缝隙:“一定有机关,外面的人总得送食物进来。”
      其他人也跟着他一同寻着,环境昏暗,人心却不昏暗。
      “这破墙连条缝都没有!”找了一会的陆明轩踹了一脚石砖,他甩了甩发麻的脚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是凭空变出饭来的吧?”
      赵无尘半跪在地,指尖沿着地砖的纹路细细摸索:“地下可能有暗格。”
      “我这边也没有——”柳云舒刚开口,苏灵儿突然“咦”了一声,整个人贴在墙上,“师姐!这块砖好像是松的!”她兴奋地抠了抠,却只掰下一小块碎屑,“……但好像只是年头久了。”
      陆明轩嗤笑:“灵儿,你当是挖野菜呢?”
      “总比某些人踹墙强。”苏灵儿冲他吐了吐舌头。
      “说起来……”柳云舒突然停下动作,眉头微蹙,“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四人同时一怔。
      地牢里只剩下平民微弱的呼吸声,和锁链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本该最聒噪的那个人,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阿漓?”陆明轩扭头喊了一声,因为四周太过昏暗,他一时没有找到珞漓在哪,“你摸到老鼠洞了?”
      没有回应。
      “大师兄?”苏灵儿提高嗓音。
      依旧沉默。
      陆明轩不耐烦地走去找他——
      话音戛然而止。
      珞漓跪在他五步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幽紫色的灵光从他后背渗出,像燃烧的冷火般缠绕全身,将周围三寸内的尘埃都悬浮在半空。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清亮好看的瞳孔此刻泛着妖异的紫芒,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溢出痛苦的喘息,却仿佛被什么力量扼住了声音。
      “别过去!”赵无尘一把拽住要冲上前的苏灵儿,月华剑横在胸前,“是符咒!”
      世界在扭曲。
      血液在他耳膜里鼓噪,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理智——空虚,难以忍受的空虚,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个需要被填满的血洞。
      杀意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张开,流光剑“铮”地飞入掌心,那些缩在角落的平民在他眼中突然变了——他们喉间的禁制像活物般蠕动,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诱人的蜜糖。
      杀了他们——
      用他们的血填满自己——
      剑尖抬起时,他听见遥远的喊声。
      “阿漓!醒醒啊!”
      那声音像隔了层水幕,模糊不清,他看见陆明轩的嘴在动,看见赵无尘的剑光,看见苏灵儿惨白的脸和柳云舒担忧的眸——但所有声音都被胸腔里震耳欲聋的饥渴淹没了。
      剑锋刺出的刹那,月华剑横挡而来!
      “珞漓你清醒点!”赵无尘的喝声如雷贯耳,“他在用符咒控制你!”
      剑刃相撞的震动顺着虎口炸开,这一瞬的疼痛让珞漓瞳孔骤缩——
      耳畔忽然传来吹笛人的轻笑。
      “杀了他们。”
      他的理智彻底崩塌,一把挑开赵无尘的剑就要刺向那方——
      “拦住他!”
      陆明轩从侧面扑来,直接抱住珞漓的腰,可失去灵力加持的力道此刻竟像蚍蜉撼树——珞漓手臂一振就将他甩出三丈远!
      “大师兄!”苏灵儿从腰间抽出自己的软剑,跟赵无尘一起拦在他前方。
      她的“春水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昏暗地牢中划出溪水般的弧光,此刻正以独特频率震颤着,每一抖都漾开肉眼可见的波纹——正是焕春院独创剑法“素心诀”特有的“绵劲”。
      当珞漓的流光剑劈来时,春水剑没有硬接,而是像藤蔓缠树般贴着剑脊螺旋缠绕,剑身高频震颤将杀招力道层层分解,最终配合赵无尘引导着剑锋重重刺入地面石砖,炸开蛛网状的裂痕。
      使出的正是“素心诀第四式·移花接木”,尽管灵力全无,但习得的剑法是抹不去的。
      “大师兄!你难道想后悔一辈子吗!”
      话未说完,珞漓的剑突然变招!
      流光剑贴着月华剑刃上滑,直削赵无尘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柳云舒的傀儡丝缠住珞漓手腕——
      “刺啦!”
      丝线根根崩断,但这一滞已足够赵无尘后撤。
      “就没什么办法能破了这符咒吗?!"陆明轩咳着血爬起来。
      “除非设符咒之人主动解咒。”赵无尘抹去颈侧血线,“或者……”
      陆明轩:“或者什么!”
      “或者让他见血。”赵无尘的声音像淬了冰。
      柳云舒的傀儡丝突然僵在半空,苏灵儿“啊”地捂住嘴——他们都清楚这个“见血”意味着什么。
      陆明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放屁!”他突然暴起揪住赵无尘的衣领,拳头举到一半却剧烈发抖,“你他娘再说一遍?让阿漓当杀人魔?那他清醒过来……”
      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起很多年前跟他一起去人族剿匪时,珞漓为救个孩童被迫斩敌,事后吐了整整一夜。
      “杀……了我……”
      沙哑的气音从地面传来。珞漓蜷缩成团,指甲在石板上抓出十道血痕,瞳孔里的紫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
      见无人动作,他突然暴起抓住流光剑——
      “铮——!”
      陆明轩的手掌直接攥住了他架在脖子前的剑刃。
      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银亮的剑身蜿蜒而下,滴在地面上,像一簇簇绽开的红梅。
      迸溅的血珠滚过珞漓颤抖的睫毛,落进他紫光涣散的瞳孔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哀求。
      陆明轩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去年上元夜——
      珞漓喝得烂醉,挂在栏杆上对月亮嚎“我师尊天下第一好看”,被纪云澜拎回去时,还扭头冲他眨眼睛:“师弟啊!明年请你喝更好的!”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醒来发现自己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
      唉……
      看来等不到明年了。
      他忽然笑了,抬起另一只没有染血的手用力揉了揉珞漓的发顶:“臭小子,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话音刚落,他抓着剑刃的手猛然发力——
      “噗嗤!”
      剑尖调转,直接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滚烫的血喷在珞漓脸上,比他后背的伤口还要灼人。
      苏灵儿手上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铛”声,她张着嘴,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柳云舒的傀儡丝全部崩断,像一场突然静止的雪。
      赵无尘站在原地这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扩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僵在半空。
      珞漓眼中的紫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视线——
      他看见陆明轩的手还握在剑刃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看见血顺着剑刃滴落,在他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
      看见陆明轩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唇角还挂着那副熟悉的、不耐烦的弧度,仿佛只是在抱怨“你这麻烦精总算醒了”。
      然后,那笑容凝固了。
      陆明轩的头缓缓垂下,再也没能抬起来。
      “陆明……轩?”
      珞漓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伸手去扶陆明轩的肩,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感觉到掌下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四周忽然开始扭曲,那些瑟缩的平民、阴冷的地牢、甚至溅在地上的血迹,都像被水洗去的墨迹般消散。
      他们仍在那片空地上,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明轩安静地靠在珞漓肩上,胸口插着珞漓惩恶扬善的流光剑,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灵儿终于哭出声来。
      观星台上,纪云澜指间的黑子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他抬头望向星空——
      破军星熄灭了。
      那颗代表杀伐与忠诚的星辰,在坠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刺目红光,将天幕撕开一道血色裂痕,而后彻底消散。
      白玉棋盘上,原本被黑子围困的白龙突然自断一爪,死局解了,可那片染血的棋格再也落不下任何棋子。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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