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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 ...

  •   第二次了,珞漓背着陆明轩走向天衍阁掌门殿时,晨露浸透了肩头的血。
      太轻了。
      上一次背他回来,是多年前这小子下山到醉仙楼喝光了那里的雪酿,醉得连酒杯都握不住,在他背上嘟囔着“阿漓背稳点”,如今却轻得像一捧雪化的灰。
      柳云舒和苏灵儿跟在身后。一个手里攥着断了的傀儡丝,一个抱着陆明轩的剑——剑穗上还挂着去年生辰时他们一起编的丑葫芦。
      没有人哭。
      “弟子请掌门降罪。”
      珞漓跪在青玉砖上,声音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他背上的陆明轩被小心地放在殿中央,衣襟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色的痂,像一块烙进所有人眼里的疤。
      沈屹川的目光从陆明轩脸上沉沉的扫过,又落在珞漓空洞的眼神上。
      “罚你什么?”他忽然问,“罚你活下来了?”
      殿外突然风起,吹散了苏灵儿怀里那把剑上的浮灰。
      云澜别苑的桃花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漏进一缕斜阳,正巧横在纪云澜的书页上。
      门被推开时没有脚步声。
      纪云澜抬头,看见珞漓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衣襟上的血已成了褐色。
      他径直走来,跌坐般跪伏在纪云澜腿边,额头抵上师尊的膝盖,没有哭,没有颤,甚至没有一声喘息——只是突然卸了力,像一柄折断后终于落地的剑。
      纪云澜的手悬在他发顶片刻,最终落在肩头,掌心下的温度冷得不正常,仿佛抱着块冰。
      “疼吗。”
      珞漓摇头,脸颊蹭过雪色衣料,留下道浅浅的血痕。
      过了许久,珞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师尊……死是什么感觉?”
      纪云澜翻书的手仍停在他发间,闻言顿了一下,轻轻剥开一缕沾血的发丝。
      “像雪落在唇上。”他答得随意,“凉一下,就化了。”
      珞漓闻言抬头望他。
      “可师尊不知道——”他眼眶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纪云澜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却仿佛穿透时光,落在某个更久远的身影上。
      最终他只是轻轻捂住珞漓的眼睛,掌心下的睫毛颤抖如垂死蝶翼。
      “正因如此……才想让你好好活着。”
      “滴答——”
      水滴落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珞漓睁开眼,那只雪白的九尾狐又出现了,正歪着头看他,九条尾巴蓬松的像流动的云。
      他这次没有惊讶,只是慢慢走过去蹲下。
      “你究竟从哪来的?”
      小狐狸眯起眼睛笑了,它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随后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再抬头时,额间出现一枚火焰印记,灼灼生辉。
      珞漓看清楚那印记时猛的一顿,摸了摸自己手腕的胎记,忽然愣住——
      一样的朱砂色,一样的焰尖分叉弧度,甚至边缘那缕金线都分毫不差。
      他开始急促呼吸,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惊雷炸响……
      “滴答——”
      水滴声再次响起时,惊散了所有幻象。珞漓猛地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沿。
      他在自己房间,睡一天了。
      他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身上的血迹和泪痕早已洗净,连后背的伤都被仔细疗愈过,案几上放着温好的安神茶,杯底沉着两片桃花——是师尊的手笔。
      这是纪云澜的习惯,总在无声处藏好所有庇护。
      珞漓盯着窗外那大片大片的桃树看了很久,落花被风吹进窗棂,有一瓣沾在他指尖。
      又困了。
      “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他慢慢蜷进被子,把桃花瓣攥在掌心。
      好香啊。
      ——
      林清弦趴在亭栏上,下巴抵着手背,盯着池面被风吹碎的倒影发呆。
      ——“明日酉时,老地方见。”
      赵无尘的传音还在耳边,可他明明下定决心不来的。
      结果身体却比心诚实,酉时刚到,他的脚就自己走到了这处临水的亭子,熟练得可恨。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林清弦淡然回头,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来的人并不是赵无尘,而是他姐姐应念雨。
      应念雨立在石阶上,紫霄宫的紫纱外袍被风拂起,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唇角含笑,眼里却带着几分探究。
      “看到不是阿尘,很失望吗?”
      林清弦立刻站起身:“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应念雨走进亭中,指尖拂过石桌上未干的茶渍——那是赵无尘惯坐的位置。
      “放心吧,”她轻笑,“阿尘会来的。”
      顿了顿,她忽然问:“听说你们闹别扭了?是因为他跟宋家小姐婚约的事?”
      林清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不是……他跟谁成亲,是他的自由。”
      “当真如此?”应念雨轻笑,偏头看他,目光如镜,“若真是如此,你今日又为何来此赴约?”
      林清弦低下头,耳尖泛起薄红,像只小鹌鹑。
      应念雨指尖轻点石桌,白玉镯与青瓷杯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
      “阿尘昨夜约我在醉仙楼,”她声音柔得像在哄幼时做错事的弟弟,“同我说了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林清弦骤然绷紧的指节:
      “他很难过,也很不知所措。”
      “我的弟弟,我自然最清楚,他一有心事,就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那么爱喝酒的他,昨晚只要了壶清茶。”
      小池里的鱼突然跳起来,溅起的水路打在荷叶上沙沙作响。
      “至于宋家小姐的婚约……”应念雨轻叹,“那是两家父亲酒酣时定的,阿尘从未当真过,他去宋府,的确是想解除婚约的。”
      “只是有些人啊,笨嘴拙舌的,明明比谁都在乎,偏学不会好好说。”
      林清弦把头埋的很低,很轻的应了一句:“嗯。”
      “你跟阿尘,按仙龄算差不了几岁吧?”应念雨忽然抬手,指尖拂过他肩头一片枯叶。
      落叶在她掌心碎成金粉,被风吹散前,她轻声道:“若不介意,以后私下见我,可以同他一样唤声‘阿姐’。”
      林清弦怔住。
      这声称呼太亲近,亲近得让他心口发烫——仿佛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突然被捧到日光下,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
      “……好。”他听见自己说,“阿姐。”
      应念雨走了,雨却来了。
      他独自坐在亭中,雨丝渐密,打湿了石桌一角,他盯着那汪积水,忽然有些恍惚——
      奇怪,好像每次来见赵无尘,都会下雨。
      上一次也是,再上一次也是……雨声淅沥,像是某种避不开的宿命。
      流光掠过,赵无尘的身影落在亭中,衣角还带着未干的水痕。
      “对不起。”
      林清弦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来晚了。”赵无尘坐到他对面,声音低沉,“路上阿姐说父亲有急事找我,她走不开,我便去了趟人族。”
      林清弦点点头,没说话。
      雨声渐大,亭檐垂下的水帘将两人隔在一片朦胧里。
      赵无尘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宋韵的事,我……”
      “我知道。”林清弦打断他,声音很轻,“你阿姐说了。”
      赵无尘一怔,随即苦笑:“她倒是有主意。”
      林清弦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水痕,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水迹描摹。
      赵无尘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道:“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林清弦指尖一顿,终于抬眼看他。
      雨幕中,赵无尘的眼神格外认真,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所有的情绪。
      “我只是在想……”林清弦缓缓开口,“为什么每次见你,都会下雨。”
      赵无尘一怔。
      雨声忽然小了,亭檐滴水砸在青石上,一声,一声,像心跳。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是因为每次见你,我都紧张得手心出汗,老天看不过眼,干脆替我哭了?”
      林清弦呼吸一滞。
      “胡说什么……”他别过脸,却掩不住耳尖泛红。
      “怎么又脸红?”
      “我没有!”
      “好好,那我有……”
      ——
      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珞漓不,珞漓向床看。
      距离陆明轩的葬礼已经过去七日,他睡了醒,醒了吃,吃完继续睡,主打一个“ 生死看淡,先躺为敬”。
      今日也不例外,被饿醒了。
      他闭着眼,顶着睡得乱翘的头发,衣衫半敞,迷迷糊糊往外走,脚刚跨出门槛——
      “哎呦!”
      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清风托着悬在半空。
      “师尊……”他眼睛都没睁,懒洋洋道,“早啊。”
      纪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门槛,不是云毯。”
      珞漓悬在空中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饿。”
      纪云澜叹气,指尖一勾,清风卷着他转了个方向,稳稳落回屋内,桌上不知何时多了碗热腾腾的桃花羹,旁边还配了碟酥糖。
      珞漓终于睁眼,盯着酥糖眨了眨眼:“师尊,这是哄小孩的?”
      “嗯。”纪云澜淡定翻书,“三百多岁,挺小的。”
      纪云澜坐在光影交界处,手边白玉盏里沉着两片桃花瓣,雾气氤氲,边说边给珞漓递过去。
      茶水温热,是算准了他醒的时辰。
      珞漓接过,他盯着盏中浮沉的桃花,忽然道:“我梦见陆师弟了。”
      纪云澜翻动书页的手未停:“他说什么?”
      “说师尊的茶苦得能药死鬼,让我少喝。”
      书页“哗”地一响。纪云澜抬眸,看见徒弟眼里晃着细碎的光,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纹。
      “还有呢?”
      “还说……”珞漓摩挲着茶盏边缘,忽然笑了,“他那一剑捅得不够帅。”
      茶雾袅袅中,纪云澜的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吃到一半,纪云澜忽然收到了沈屹川的传音……
      手里的书放下,珞漓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就被纪云澜一把拽起。
      “师——唔!”
      流光掠过云层,直奔掌门殿。
      掌门殿内气压骤低。
      珞漓一看,是飞衡宗掌门易天衢蓝袍怒扬,满眼怒气的看着他,身后五位长老结阵而立,地上白布覆盖的担架渗着暗红。
      “孽障!”
      飞衡宗掌门易天衢须发皆张,抬手直指他鼻尖:“珞漓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沧澜仙尊庇护,虐杀我徒儿许铭!简直乃仙门大耻!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便带领我宗门上千弟子杀破你这天衍阁上上下下!”
      珞漓茫然地看向沈屹川。
      掌门袖手而立,眼神往地上的白布担架一瞥。
      珞漓走上前蹲下身,白布掀开的刹那,血腥气扑面而来——
      死的竟是飞衡宗首徒许铭!他双目圆睁,心口处赫然是星宿剑法造成的贯穿伤,周围还有貌似于灼烧的痕迹。
      “星宿剑法唯沧澜仙尊所创,独授于你珞漓一人,你胆敢不认!”易天衢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珞漓起身,袖摆无风自动。
      “碎星九变确实唯我和我师尊二人所习。”他指尖凝聚一缕星辉,悬于许铭伤口上方,“但易掌门可曾听过——‘幻形貘’?”
      星辉在尸身上勾勒出妖力残痕:“此妖生于幻月海,专司灵力拟态,木系术法可伪火系,佛光能化邪气……”光芒突然钉在伤口焦痕处,“——可惜终究画虎不成。”
      他忽然并指如剑,凌空划出半式“皎皎繁星”。
      真正的星宿剑气如银河倾落,却在触及尸体时倏地散作莹莹光点,不染半分灼痕。
      “星宿剑法至清至净。”珞漓收势转身,“而这焦痕——”
      “那此物你又当如何解释!”
      易天衢袖中寒光乍现,一枚莹白玉佩破空而来——
      珞漓接住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弟子玉佩。
      同师尊在人族逛花灯节那晚,玉佩便不知所踪,再寻到气息便是在皇宫,可好巧不巧又碰到了国师这只大妖在里面,后来诸事连连,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这……”
      他猛地回头看向纪云澜,却见师尊广袖一展。
      无形之力将他倏地拽回,后背撞上纪云澜的胸膛,雪色衣袖如屏障般横在他眼前,袖间暗绣的星纹正泛着冷光。
      “本尊的徒弟,”纪云澜声音比寒玉箫还凉,“还轮不到外人教训。”
      易天衢怒极反笑,袖袍鼓荡如鹰翼展开:“沧澜仙尊这是要与我飞衡宗为敌?铁证如山还硬要袒护这罪孽之徒?”
      纪云澜的寒玉箫在掌心转了个弧,霜雾凝成三寸冰镜:
      “ 其一,珞漓方才说的幻形貘并非空口无凭,《万妖志》载,幻形貘可窃功法形貌。”
      冰镜映出古籍残卷,妖物图文栩栩如生。
      “其二——”冰镜突然碎成星沙,裹住地上尸身,“你徒儿咽气时,我徒儿珞漓……还在睡梦中。”
      星沙中浮现珞漓那张睡美人似的脸——时间分明是许铭咽气的子夜。
      “至于其三,”纪云澜收了星沙,目光冰冷的看着易天衢,“还请易掌门讲述,我徒儿珞漓杀你徒儿许铭的动机。”
      易天衢听完脸色骤变,胡子都被气的发抖,可他又不可否认纪云澜的这份说辞的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沈屹川已拂袖上前。
      “此事疑点重重。”他挡在双方之间,声音沉稳,“珞漓乃我天衍阁亲选首席大弟子,品行如何,诸位心中有数。不若这样——”
      他看向珞漓:“给你三日,查明真相。”
      易天衢突然道:“那若是三日后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若三日后我拿不出证据,”珞漓突然踏前一步,眼中星芒灼灼,“便上‘斩月台’领罪。”
      满堂哗然。
      斩月台——仙门处置重犯之地,登台者或废修为、或断灵脉,千百年来无人活着下来。
      纪云澜倏地转头看向珞漓,寒玉箫上的霜纹已蔓延至指尖。
      珞漓却对他轻轻眨了眨眼。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
      无非代表三个字:
      信我啊。
      纪云澜指尖的霜,无声褪去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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