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揽星 ...

  •   仙门自古有训——掌势者不到万不得已,不涉凡尘因果。
      渔村那次,和柳云舒陆明轩第一次碰到吹笛人时,珞漓就向沈屹川禀报过这事,可掌门只是轻抚长须:“天衍阁训诫第三条,背来听听。”
      “……仙长不沾俗世孽,掌势者不断凡人因。可这吹笛人操控妖物祸乱人间,分明——”
      “分明什么?”沈屹川打断他,“你现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兔崽子,布棋需将眼光放长远啊。”
      珞漓哑然。
      后来三师弟走后他才懂,那些老家伙们不是不知,二师弟的师尊和三师弟的师尊也不是不想出手……而是在等,仙门所有长者都在默契的没有理会这件事,他们要等因果足够沉重,等劫数足够明晰,等这潭水浑到……必须由他们亲自出手。
      可珞漓却觉得,吹笛人正是料想到了仙门长者不得插手,才会联合国师一起如此肆无忌惮!
      珞漓站在云澜别苑的桃树下,指尖抚过流光剑刃,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放心吧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斩碎了满院风声,“这次不会让他们逃了”
      纪云澜执箫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珞漓生气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走近,抬手拂过徒弟发顶:“剑钝了,记得回来磨。”
      珞漓笑了。
      “师尊放心,若是钝了——”他眨眨眼,“我就拿国师的权杖当磨刀石。”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银色流光,消失在暮色中。
      夜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珞漓立于林间那片空地,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陆明轩殒命之处。
      “出来。”他冷道一声,声音裹挟灵力震得落叶纷飞,“飞衡宗的人是你杀的。”
      三息过后,身后传来一阵狂笑。
      “哎呀呀,纪云澜之徒,原来这般有骨气?”
      珞漓转身,眸光如刃。
      国师手持玄铁权杖,戴着狐狸面具看不清神色,他抬起权杖重重一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单枪匹马就敢来送死?”
      珞漓抱臂,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国师大人——怎么,今日不躲在你那龟壳般的皇宫里,反倒出来学人放狠话了?”
      他指尖一挑,流光剑悬浮身侧:“还是说……那死皇帝嫌你办事不力,把你给踹出来了?”
      国师周身气息变低,权杖迸出黑焰,珞漓知道这是把他惹怒了。
      背后突然传来吹笛人施了术的声音,他抬手按住他肩膀,泛着绿光的骨笛轻转,幽幽道:“何必动怒?他既然来了,也省的我们去找他了……那便别回去了吧。”
      珞漓侧头轻轻一笑:“是吗,只可惜……比起松树林,我更喜欢我师尊亲自种的桃树林。”
      下一秒,国师的权杖砸地,毒藤随着他的攻势破土而出:“牙尖嘴利!”
      吹笛人只是轻笑着退到远处,骨笛抵在唇边,曲调陡然尖锐!
      顿时,六只青翎鸟妖俯冲而下,利爪泛着淬毒的光,珞漓旋身斩落两只,却被第三只划破肩头,血珠飞溅的刹那,国师权杖已至面门——
      “铛!”
      流光剑硬接一击,火星四溅。珞漓借力后翻,足尖踏过毒藤,竟借藤蔓反弹之力直刺国师心口!
      国师立即把权杖横在身前勉强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可也被珞漓剑光的力道逼的后退数步,他定身收势,打量的看着对面眼神冷冽的珞漓——
      距离上次在皇宫交手时,这小子还被他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这才过了不到一年时间,就长进了这么多。
      吹笛人的骨笛突然发出刺耳尖啸,三只鸟妖合而为一,化作巨枭扑下,毒藤趁机缠住珞漓脚踝——
      “轰!”
      地面炸开深坑,烟尘中却不见人影。
      “找谁呢。”
      珞漓的声音自半空传来,剑锋引动二十八宿星光,如天罚降世!
      “碎星九变第八式·荧惑守心!”
      剑锋炸裂的星芒如万千萤火,国师眼前骤然扭曲——
      鸟妖羽翼化作刀山,权杖上的宝石蠕动着生出獠牙,鼻腔都充满腐尸恶臭,甚至连拂面的夜风都凝成实体,如蛛丝般缠住四肢。
      珞漓找准时机,剑势忽然如陷泥沼,“看”穿未来三息:
      ——国师权杖将佯攻左肩,实击右膝。
      ——吹笛人骨笛正酝酿音刃,瞄准他后心。
      “太慢了。”
      珞漓轻笑一声,身形巧妙地提前侧移,权杖擦着他的衣角砸空,再反手一剑刺穿偷袭的鸟妖咽喉。
      吹笛人终于放下骨笛,狐狸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玩味:“难怪长进了……原来是纪云澜把道衍境的‘窥天’之术都融入剑招传给了你。”
      骨笛突然横吹,音波凝成实体锁链缠向珞漓四肢:“可惜,你窥得见三息,可能窥见三十息,三百息?”
      地面毒藤暴起,与音链交织成天罗地网!
      珞漓心头一凛,剑势陡转——
      “碎星九变·第二式——枕月听涛!”
      流光剑凌空划出月轮弧光,将音链毒藤尽数隔绝在外。
      “哟,国师大人——”珞漓站在月轮中心,剑尖挑衅地挑了挑,“您这藤蔓长得挺别致啊,是从御花园偷的施肥方子?”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国师权杖重重顿地,一把摘下那张狐狸面具,露出狰狞的面孔,“本座今日便让你同你师弟一起陪葬!”
      他咬破指尖,血珠弹入空中,权杖顶端宝石骤然裂开——
      “轰!”
      紫黑妖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头三丈高的九尾妖狐虚影,那狐狸双目幽紫,每踏一步地面便腐蚀出焦痕,九条尾巴如巨蟒般绞向月轮屏障!
      “铮——!”
      狐尾撞击月轮的刹那,珞漓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
      “你以为能撑多久?”吹笛人骨笛横扫,数百只赤瞳妖鸟从虚空涌现,“我说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
      月轮已现裂痕,珞漓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九尾妖狐再次撞来的刹那,一缕清风拂过耳畔——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纪云澜的声音如碎玉落泉。
      珞漓顿时愣住。
      他忽然松手,任由流光剑悬于身前。
      “星河碎·云阙。”
      剑芒炸裂的瞬间,整片密林化作云海。珞漓的身影如月照雾霭,在虚实间明灭闪烁,好似在与云雾共舞。
      九尾狐扑空的利爪撕开的只是残影,在他们还在寻找珞漓的真身时,他已经毫无声息的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星河碎·揽星。”
      他手腕轻翻,剑锋未动,剑气却已引动星图流转——
      地面浮现巨大星纹,湛蓝锁链破土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住九尾妖狐与数百妖鸟。吹笛人骨笛发出的音波竟被锁链生生截断,化作晶莹冰晶悬停半空。
      国师突然发现自己的权杖重若千钧,低头只见锁链已缠上杖身,星辰之力顺着宝石缝隙渗入,将他的妖力死死压制。
      “咔嚓!”
      锁链猛然收紧,九尾妖狐哀嚎着崩解,每一根尾巴都碎成星火,悬停的妖鸟群如琉璃般炸裂,羽毛化作流萤四散。
      珞漓收剑的刹那,所有星火轰然爆燃!
      烈焰没有温度,却将妖气焚烧殆尽。
      林风吹过时,连灰烬都成了流转的星砂,在林间下了一场湛蓝色的雪。
      骨笛突然发出刺耳裂响。
      吹笛人狐狸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珞漓周身流转的星辉正在质变,从莹白化作深邃的沧溟之色。
      “沧溟境?!”他声音首次出现波动。
      那些星砂雪落在珞漓肩头不再消散,而是凝成铠甲般的流光,原本需要剑招引导的星辰锁链,此刻竟随他心念自动交织成网。
      “走!”
      吹笛人猛地捏碎骨笛尾节,黑血喷涌中召唤出三只影妖。这些没有实体的怪物刚缠上星链就发出惨叫,却为主人争取到撕裂空间的机会。
      血喷溅的刹那,珞漓的剑已刺出——
      “嗤!”
      流光剑贯穿吹笛人腰腹,却只撕下一片黑袍碎片,空间裂隙吞没那道身影,数百妖物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隔断了追击之路。
      珞漓收剑,冷眼看着妖群自爆成血雾,掩护主人彻底消失。
      转身时,锁链铮鸣。
      国师正疯狂捶打星辰枷锁,权杖上的宝石已出现裂痕。每挣扎一次,星火便灼入他经脉一分,妖力如沸水般蒸发。
      “别白费力气了。”珞漓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国师僵住,缓缓回头——
      少年站在星火之中,白袍微脏,剑尖滴着吹笛人的血,眼神却比剑还冷。
      “你就别走了吧。”他歪头一笑,“不然我这一晚上,岂不是白忙活了?”
      珞漓押着国师踏入掌门殿时,晨光正穿透云层。
      国师浑身缠满星辰锁链,明明已经被擒住,嘴角却还挂着古怪的笑。
      沈屹川端坐高位,身侧站着面色铁青的易天衢。
      “易掌门,掌门。”珞漓行礼,剑尖轻挑,迫使国师跪地,“这位便是操纵幻形貘,杀害许铭的帮凶,只是弟子无能,未能将主谋一同逮捕。”
      沈屹立川轻叹道:“无妨,此人落网便足以。”
      易天衢突然暴起,召出本命剑直指国师咽喉:“我飞衡宗与你到底有何仇怨?!”
      剑锋离喉三寸,寒光映出国师惨白的脸。
      他忽然咧嘴一笑,却不答易天衢的话,易天衢转而向沈屹川颔首:“沈掌门,此人既残害我飞衡宗首徒,还请允我带回宗内处置。”
      沈屹川指尖轻叩扶手,沉吟片刻:“……如此也好。”
      易天衢收剑,朝珞漓郑重一礼:“珞首席,先前错怪于你,改日必登门致歉。”
      “易掌门言重。”珞漓拱手,目光却紧锁国师,“查明真相便好。”
      易天衢押着国师转身离去时,那人突然回头——
      对着珞漓露出一个得逞的诡笑。
      刹那间,寒意窜上脊背。
      “等——”
      两人已化作流光离去。
      沈屹川走到珞漓身旁,手掌在他肩上轻轻一按:“行了。易掌门对你所言深信不疑,甚至未多问一句,可见并非有意为难。”
      珞漓盯着紧闭的殿门,低低应了声:“是。”
      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裳布料,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微微凸起:“弟子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屹川忽然笑了。
      “兔崽子啊,你要知道,该落的雨,拦不住,该结的果,早生根。”他袖袍一拂,“快回吧,你师尊可还等着你呢。”
      珞漓回到云澜别苑时,晨露正从桃枝上坠落。
      纪云澜坐在老位置,雪色衣袖垂落石台,手边茶烟袅袅,那本《星宿辑要》翻到的页数,竟与珞漓离开时一模一样。
      ——原来这世上最奢侈的事,是有人永远等你回家。
      “阿漓。”
      纪云澜抬头唤了声。
      珞漓恍然回神,拖着长音喊了句“师尊——”,张开手臂就要扑过去。
      一道清风突然横亘其间。
      “净身,更衣。”
      “师尊这是嫌弃我了?”珞漓揪起染血的衣领嗅了嗅,故意把血迹往石台上蹭,“弟子可是刚抓了只大——”
      寒玉箫“啪”地轻敲在他额前。
      “嫌。”纪云澜指尖一点,洁净术的光芒笼罩而下,“血污气太重。”
      可那本被蹭脏的书,却始终没挪开半分。
      洁净术的光晕散去,珞漓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他凑到纪云澜身边,像往常一样手撑着下巴上,盯着那本被自己蹭出红痕的书页。
      纪云澜翻过一页,指尖在某个段落停了停。
      “师尊在看什么?”
      “星象。”
      珞漓歪头,发现那页正画着贪狼星的轨迹——旁边还有一行朱批:“杀伐过甚,当以柔济之。”字迹清峻,是纪云澜的笔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一百岁的时候,总爱叼着纪云澜的袖角睡觉,某日醒来发现整件外袍被裁去半幅,剩下的料子成了他第一件里衣的衬。
      茶凉了。
      纪云澜随手又斟一盏新的推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