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只为一人 ...

  •   珞漓赶到至掌门殿前时,殿门早已破碎不堪。
      只见易天衢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大殿中央,掌门袍服被撕裂,乌发散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仍在渗血,显然经历了极为惨烈的搏杀。他身形微颤,却仍强撑着不肯完全倒下,维持着最后一丝掌门的体面。
      “易掌门!”珞漓心头一紧,飞身掠至他身旁,指尖凝聚起纯净的灵力便要渡入其体内。
      易天衢猛地抬手,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珞漓的手腕,阻止了灵力的输送。
      他气息紊乱,又咳出一口淤血,用尽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声音却难掩虚弱:“弟子…门中弟子…如何了?”
      珞漓听到问话,动作一顿,缓缓低下了头,他指尖凝聚的灵光黯淡下去,声音沉缓:“师妹师弟和两位同门正在全力救治,但…皆受了重伤,元气大损。”
      易天衢听后默不作声,染血的视线扫过狼藉的大殿,眼中闪过极致的不甘与屈辱,最终艰难地聚焦在珞漓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替我还…还飞衡宗…一个清明世道…”
      这话语与其说是托付,更像是一位骄傲的掌门对自己尊严最后的坚守。
      话音渐渺,那死死攥着珞漓手腕的手掌,力道骤然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玉砖上。
      腕间冰冷的触感和陡然消失的钳制让珞漓心口猛地一空,他下意识反手想抓住那只坠落的手,却只触碰到一片迅速流失温度的冰凉。
      易天衢的头颅低垂下去,最后一缕气息散入殿宇间弥漫的血腥气中,再无生息。
      他至死都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未曾彻底倒下,仿佛纵然身死,魂灵仍要撑着这具残躯,守护这片他倾尽一生心血的宗门基业。
      珞漓僵在原地,看着眼前再无动静的身影,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他再强一点……
      如果他的感知能再敏锐一分,或许就能更早察觉他抓回来的那个“国师”的古怪之处……
      如果他的动作能再快一步,或许就能赶得及……
      无数个“如果”化作冰冷的荆棘,缠绕心脏,刺痛神经。
      他终究,还是来得太晚了。
      珞漓将易天衢轻轻安置在还算完整的云榻上,他找来一件干净的门派服饰,仔细为易掌门覆上,遮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再无生息的身影,转身快步走向殿外。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气,哀鸣与痛哼不绝于耳。
      苏灵儿指尖灵力流转,正全力为一个弟子愈合深可见骨的伤口,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柳云舒的傀儡丝此刻成了最好的固定夹板,正协助赵无尘为一名断骨的弟子正位包扎,林清弦和沈念则穿梭在伤员之间,分发着凝血的丹药。
      珞漓快步走到苏灵儿身边,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低哑:“灵儿,他们怎么样?”
      苏灵儿闻声抬头,快速回道:“大师兄放心,伤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那‘国师’终究只是个障眼法,持有的妖力虽阴毒,但分散开来,还不足以致命。”
      珞漓闻言,紧绷的下颌线稍稍缓和,点了点头。
      这时,赵无尘处理完手头的伤员,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珞漓来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沉凝的脸色,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易掌门他……”
      他的问话吸引了旁边几人的注意,林清弦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纷纷投向珞漓。
      珞漓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这沉默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众人已经明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沉重的哀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周遭弟子痛苦的呻吟不断传来,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现在,还不是默哀的时候。
      赵无尘重重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先救人。”
      珞漓抬起眼,望向眼前惨烈的景象和忙碌的同伴,将所有的悲恸与自责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先救人。”
      桃夭峰顶,云海沉浮。
      纪云澜指尖白子刚落,对面一袭青衫的沈屹川便抚掌而笑:“妙啊!师弟这手‘星坠西南’,看似弃子,实则暗藏杀机,断了我的大龙之气,更是将西北角的隐患一并算清。你我一同下棋几千年了,你的棋路还是这般……令人叹服。”他拾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眼看向对面神色淡漠的师弟。
      纪云澜静坐如松,眸光落在棋局上,并未接话,只等对方落子。
      沈屹川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忽然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师弟,我知你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师兄我或许看不透这棋盘上的所有玄机,”他话音微顿,目光变得清明而直接,“但我却能看懂你一二。”
      纪云澜闻言,终于抬眸,清冷的目光对上沈屹川的视线,如寒潭映月,无波无澜。
      沈屹川并未避开,他将手中那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入棋枰一角,却并非最佳应对,反而像是主动让出了一条通路,随即直视着纪云澜,缓缓开口:“仙族自古有传承,凡修为升至道衍境巅峰者,可感应天道,立下一道无法逾越的仙规,护佑一方秩序。”
      “你当年突破后,毫不犹豫,立下的规矩却是——仙门掌门者以及各派教导者,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插手凡间除妖之事。”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几百年来,此规约束着各大仙门,也引得不少私下猜测。师兄今日便想问问你,”他目光如炬,紧紧看着纪云澜,“当年你力排众议,立下此规,究竟,所为何故?”
      棋局之上,云雾缭绕,仿佛也凝滞了片刻,等待着执白子的答案。
      纪云澜并未立刻回应。
      他修长的手指从容地探入棋笥,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指尖仿佛有星辉流转,他目光垂落,精准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之位。
      “嗒。”
      一声轻响,却瞬间改变了整个棋局的势态,那条被沈屹川刻意让出的通路被悄然封死,反而将黑棋的大龙引入了更深的陷阱。
      下完这步棋,他才缓缓抬起眼睫,清冷的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对面等待答案的师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天道浩渺,仙规如链。师兄,你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为极简的一句,“我所立之规,不为苍生,不念万宗。”
      清风掠过他俊美却淡漠的侧脸。
      “只为一人。”
      ——
      落日熔金,为飞衡宗残破的殿宇楼阁镀上了一层悲壮的暖色。
      忙碌了整整一日,才堪堪将众多受伤弟子安顿妥当,重伤者得以救治,轻伤者亦被妥善安置。
      珞漓对着几位勉强支撑着处理后续事务的飞衡宗弟子沉声道:“诸位师弟,易掌门的后事……还请务必妥善处理,让他走得体面。此后飞衡宗是去是留,是重整旗鼓还是另做打算,皆由贵宗自行决断,若有需要,可随时传讯天衍阁。”
      交代完毕,几人互看一眼,皆知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将此事回禀师门。
      他们行至山门处,残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回禀各家掌门,早做防备。”赵无尘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苏灵儿点头,眼中忧色未褪:“只望各派都能警醒些……”
      应念雨轻叹一声,接话道:“是啊,仙门……经不起再折损了。”
      珞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滞涩。
      众人纷纷拱手,准备道别。就在这时,应念雨却忽然开口:“且慢。”她目光转向天衍阁几人中的林清弦,语气自然地说道:“林师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珞漓瞬间明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立刻伸手揽过林清弦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前推了一步,语调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活泼:“当然行啊!小五,快去快去,应姑娘找你肯定有要紧事!”
      应念雨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一手拉起还有些怔愣的林清弦的手腕,另一手则无比熟练地抓住了旁边赵无尘的衣袖,语气不容置疑:“阿尘也一起来。”说着,便拉着两人朝旁边不远处的古松下走去。
      留下珞漓、柳云舒、苏灵儿和沈念几人在原地,看着那被拉走的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古松之下,树影婆娑,稍稍隔绝了山门的肃穆。
      应念雨松开两人的手腕,双手抱臂,一副长姐审问的模样,目光在赵无尘和林清弦之间来回扫视,压低声音道:“好了,跟阿姐说实话,你们两个别扭闹够了没有?上次在亭中见面有没有趁机把话说开?有没有和好?”她说着,特意看向林清弦,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清弦,他要是还有哪里得罪你,你告诉阿姐,我帮你教训他。”
      林清弦被她这般直白地问到脸上,耳根瞬间红透,眼神飘忽不敢看赵无尘,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好意思出声。
      “阿姐!”赵无尘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又是窘迫又是无奈,上前一步似乎想挡住林清弦,对着应念雨低声道,“你……你就不能单独传音问我吗?还非得当着小林师弟的面,把他拉过来干什么……”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
      “单独问你?你哪次不是想方设法的跟我糊弄过去?”应念雨白了他一眼,伸手精准地捏住赵无尘的脸颊轻轻扯了扯,“看看,脸都红了,肯定是还没说开对不对?本来就是你的不对,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呢,清弦多好的人,你呀……”
      “阿姐!松手…疼……”赵无尘含糊地抗议,却也没真用力挣脱。
      林清弦看着他们姐弟互动,原本的窘迫渐渐化为一抹浅笑,轻声替赵无尘解围:“应师姐…不,阿姐…我们…没事了…”
      “真的?”应念雨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赵无尘也微微点头,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笑着拍了拍赵无尘的胳膊,“这还差不多。”
      她转头看向林清弦,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充满了呵护与暖意:“这就对了嘛。小清弦,以后这小子要是再敢惹你生气,或者有什么事憋在心里难受,定要记得传讯告诉阿姐,阿姐给你做主,知道吗?”
      她的笑容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格外温暖,带着家人般的关切与不容置疑的维护。
      林清弦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便乖乖应道:“……好。”
      应念雨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了些:“快回去吧,别让珞师兄他们等急了,我和阿尘再絮叨两句家里的琐事。”
      林清弦点点头,转身朝着珞漓他们的方向小跑回去。
      跑出几步,却不知为何心有所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古松下,应念雨正笑着对赵无尘说着什么,而赵无尘也恰好抬眼,目光越过应念雨的肩头,直直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赵无尘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回头,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霁月清风般疏朗的眼眸弯了起来,唇角扬起,毫不吝啬地回给他一个灿烂又温暖的笑容,仿佛在说“没事,快去吧”。
      林清弦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慌忙转回头,加快脚步跑回了天衍阁几人身边,只是耳根后的红晕,似乎比刚才被应念雨打趣时还要明显几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