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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未说出口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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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返回天衍阁,刚在山门前落下,珞漓便看到一个熟悉又有些意外的人影等在那里。
那人一身昭明院淡金色弟子服,身姿挺拔,正是许久未见的墨羽。
他独自站在那里,与周遭往来弟子格格不入,目光直直地看向珞漓一行人,显然已等候多时。
珞漓挑了挑眉,让柳云舒他们先回去,师弟师妹们看了看墨羽,也没多问,便先行入了山门。
珞漓这才轻松地走上前,笑着打量他:“哟,这不是墨师弟吗?怎么,磨炼好了,特意等在这儿,是想再找我比试一场?”
墨羽闻言,只是轻嗤了一声,表情依旧冷冷的:“我早就没想过再拜沧澜仙尊为师了。”
珞漓有点意外:“那你专门在这儿等我干嘛?”
墨羽沉默了一下,视线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低沉却清晰:“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珞漓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在天衍阁这段日子,承蒙昭明院段院长和……和周师兄不弃,教我不少真本事。”墨羽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但我相信你早就得知,我是北海悬剑岛‘逆浪决’的最后传人。”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珞漓:“我打算回去,重振悬剑岛。”
山风吹过,扬起他淡金色的衣角,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
珞漓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阳光,带着真诚和几分跃跃欲试:“好!有志气!等你重振悬剑岛雄风,我等你再来找我,到时候咱们好好大战一场!”
墨羽闻言,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自信:“那当然!到那时,我肯定能打过你的!”
笑过之后,墨羽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珞漓认真地拱了拱手:“珞师兄,保重。”
珞漓也收起了玩笑,端正神色,同样拱手还礼:“保重。”
没有再多的话语,墨羽直起身,最后看了珞漓一眼,随即毅然转身,沿着蜿蜒的山路,大步向下走去。
珞漓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山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山空旷的气息。
随后他收起情绪,径直前往主殿向掌门禀报飞衡宗惨变以及易天衢掌门陨落的噩耗。
殿内灯火通明,沈屹川端坐于上,静静听完了珞漓条理清晰的回禀,他面色沉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许久,才缓缓叹息一声:“易道友……可惜了。飞衡宗此番劫难,实乃仙门之大不幸。”他嘱咐了几句加强宗门戒备、抚恤飞衡宗幸存弟子等事宜,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持重,透着掌门的威仪与考量。
然而,当珞漓汇报完毕,躬身告退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沈屹川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那眼神深邃,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忧虑?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怜惜?
珞漓心下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浮上心头。
师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大殿。
那丝疑虑盘旋在心头,直到他穿过云海,回到独属于他与师尊的云澜别苑。
清冷的月辉洒在院中的白石小径上,纪云澜一袭白衣,正静立于桃林下,他在等着自己的徒弟。
夜风拂过,吹落几瓣桃花,掠过他如墨的发丝和清隽的侧影。
只需这一眼。
方才在掌门殿中感受到的所有怪异、沉重、以及飞衡宗沾染的血腥与悲伤,都在见到这个身影的瞬间消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宁静所取代。
珞漓快步上前,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容,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
“师尊,我回来啦!”
纪云澜转过身,清冷的眉眼在见到他瞬间便柔和下来,指尖自然拂过他肩头沾染的尘灰,低声道:“累不累?”不等他回答,便引着他走向院中石桌,“备了些吃食,先用些。”
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正中一盘玫瑰酥色泽诱人,甜香四溢,正是珞漓最爱的糕点。
珞漓眼睛一亮,顿时将外头的纷扰抛得更远,笑嘻嘻坐下捏起一块就咬。
纪云澜在他对面坐下,雪白衣袖垂落石阶,只静静看着他吃。
珞漓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路上见闻——林清弦如何红了耳朵,墨羽怎样说要重振宗门……他刻意略去了血与死的沉重,只挑拣鲜活的碎片说给师尊听。
纪云澜始终安静听着,时而应答一句。
待珞漓吃完最后一块玫瑰酥,心满意足地抿了抿指尖,纪云澜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落入珞漓耳中:“阿漓。”
声音里带着一种珞漓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眷恋。
“嗯?”珞漓抬眸,却见师尊神色间染着一层他看不懂的渺远。
可珞漓静静地等了他好一会,他也没有再出声。
过了片刻,纪云澜才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真切。
他抬手,很轻地拂开落在珞漓额前碎发上的一瓣桃花。
“夜深了,”他声音低低的,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屋子,雪白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渐渐融进廊下的阴影里。
珞漓看着师尊的背影,心里觉得他好像是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师尊又似乎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他甩甩头,或许师尊只是心疼他呢,他想。
随后便也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院中桃花静静开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珞漓回到房间,刚躺下闭上眼……
“滴答——”
又是脑海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那片朦胧的“梦境”里。
那只同体雪白的九尾狐静立在他对面,额间那抹与他手腕内侧一模一样的朱砂火焰印记,在虚幻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珞漓心头一动,前几次见到它的记忆开始涌上来,上前一步,开口问:“你和我到底是……”
可那白狐却像是要跟他玩闹般,倏地转身,轻盈地跃入迷雾深处。
“诶!等等!”珞漓下意识追了上去。
白狐跑过的地方,脚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水幕地面,竟随着它的足迹生出一棵棵桃树的虚影,枝干蜿蜒,桃花灼灼,像极了云澜别苑里的那片桃林。
他追着那抹白色,直到桃树虚影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绚烂的云霞,而白狐却彻底失去了踪影。
珞漓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环顾四周。正疑惑间,却见前方一棵最为繁茂高大的桃花树下,背对着他,立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素衣的身影。
那背影挺拔而熟悉,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亲切感。
珞漓的心莫名一跳,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只见那只消失的白狐不知从何处窜出,亲昵地蹭了蹭那人的衣角,随即轻盈地跃起。
树下那人似乎早有所料,含着笑转身,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将扑过来的白狐稳稳接在怀里。
他低下头,用侧脸轻轻蹭了蹭白狐毛茸茸的脑袋,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此刻竟绽放着珞漓从未见过的、极其灿烂而温柔的笑容,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
那是他的师尊,纪云澜。
“梦境”的光影温柔地笼罩着那一人一狐,美好得像一幅不敢惊动的画。
珞漓怔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强烈而陌生的酸涩与悸动,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看得发愣,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脚边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他低下头,那只九尾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正亲昵地、一下下地蹭着他的腿。它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清澈剔透,微微眯起,嘴角似乎天然上扬,仿佛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无声的、了然的微笑。
珞漓猛地抬头再望向那棵桃花树下——纪云澜的身影,他怀中那只同样亲昵的白狐,还有那片绚烂的桃林,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朦胧和眼前这只静静望着他的狐狸。
巨大的失落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珞漓眼眶一热。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那只白狐齐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它额间那枚与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火焰印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问:
“我……究竟是谁?”
那只白狐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缓缓走近,它低下头,将自己带着奇异暖意的额头,轻轻抵上了珞漓的额头。
刹那间,又是一声清晰的“滴答”水声在灵魂深处荡开。
珞漓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他感到脸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竟是未干的泪痕。
他坐起身,有些茫然地擦了擦脸,低声自语:“奇怪……我怎么哭了?”
就在这时,一道掌门的紧急传音来到了他这里,沈屹川凝重急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珞漓!速至山门集结!紫霄宫深夜遇袭,损失惨重,应弟子已不幸陨落!你即刻带着你师弟师妹前往支援!”
“什么……”珞漓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昨日那带着暖意的笑容和关切的话语犹在眼前。
他猛地从床榻上翻身而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结果刚冲出房门,便差点撞上来叫他起来的纪云澜。
珞漓脸色苍白,也来不及多解释,只匆匆对纪云澜说了一句:“师尊!紫霄宫出事,掌门命我即刻前往!我这就去山门!”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心急如焚地朝着山下方向疾掠而去,甚至来不及多看纪云澜一眼。
纪云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又瞥见他枕巾上那一点未干的湿痕……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