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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生而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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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前,柳云舒、苏灵儿、林清弦和沈念已经等在那里了,个个脸色凝重。
珞漓快步赶到,第一眼就看向林清弦,果然,林清弦的脸苍白得吓人。珞漓心里一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人不再多言,立刻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向紫霄宫。
到达时,只见往日清雅的紫霄宫已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间,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正在帮忙救治伤者,搬运物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珞漓焦急地扫视一圈,看到了霁月阁的弟子也在忙碌其中,却独独没看见赵无尘的身影。
他心头一跳,立刻拉住一个路过、眼眶通红的紫霄宫弟子,急声问道:“这位师妹,叨扰了!请问…可知晓你们应师姐在何处?”
那女弟子看着他哽咽着回答:“应师姐……应师姐和宫主为了护住弟子们,把那个可怕的大妖引到西边的落微谷去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宫主受了重伤,但还好没有丢了性命…可师姐就……”
落微谷,珞漓立刻猜到,赵无尘肯定在那里。
“多谢!”他道了声谢,立刻转身对柳云舒道:“云舒,你带着他们留在这里帮忙救治,稳住局面,我去落微谷看看。”
说完,他就要动身。刚要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抓住。
林清弦抓着他的手腕,手指用力得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持:“我跟你去。”
珞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知道拦不住,只好点头:“好……”
谷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妖气,他们刚赶到谷底,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只见赵无尘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紫霄宫弟子服已被鲜血染透,毫无声息地靠在他怀里——正是应念雨。
赵无尘低着头,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深蓝色水墨弟子服同样破损严重,布满道道血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人身上。
珞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清楚地看到,应念雨白皙的脖颈上,一道极深极可怖的紫黑色伤口几乎割断了她的喉咙,那无疑是致命的伤害。
寂静的山谷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然后,珞漓和林清弦都看到了——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赵无尘低垂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应念雨冰冷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点点微小的湿痕。
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和麻木,仿佛所有的情绪和灵魂都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被抽干了。
林清弦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那无声落泪的赵无尘,看着再也无法醒来的应师姐,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闷痛。
珞漓更是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山谷里,只剩下风呜咽着吹过,卷起血腥,也卷不走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伤。
也是从这一刻起,珞漓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漏了哪一环——天梯石。
没有天梯石,妖是不可能进得了仙族的地盘的,更别提造成如此大规模的袭击!
飞衡宗是如此,如今的紫霄宫亦是如此!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念头浮现:那个国师和吹笛人,既然能屡次得手,甚至能将天梯石偷梁换柱……这绝不仅仅是妖族的手段所能解释的。
这只能说明——仙族有内应。
他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只顾着追踪妖气和明面上的敌人,却完全忽略了来自背后的、更阴险的刀子!这股潜藏的黑暗,或许早已渗透进来,正冷笑着看着他们自乱阵脚,看着像应念雨这样的弟子一个个牺牲……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仙门接连出了这么大的事,各派掌门、还有他那位总是深谋远虑的师尊,却都只是派他们这些弟子前来处理?
飞衡宗掌门易天衢战死,紫霄宫首徒应念雨殉道,大妖能轻易进出仙族……这早已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动摇仙族根基的大祸,他不信他们不知道。
他们都像约好了一样,只是坐在后方,将最危险的事交给年轻弟子。
……
赵无尘就那样抱着应念雨的尸体,在谷底一动不动地跪着,从清晨到日暮。期间,无论是紫霄宫的长老还是相熟的弟子上前劝说,他都如同石雕一般,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怀中逐渐冰冷的阿姐。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将山谷染上一层凄艳的血色,赵无尘才终于出谷。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悲戚地看着他们曾经温柔善良的大师姐如今毫无生机地被抱在怀里,看着霁月阁那位总是爽朗爱笑的赵师兄此刻如同失去所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当着所有弟子的面,一步步走入庄严却同样受损的掌门大殿,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殿门再次打开。赵无尘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大殿侧面走廊的尽头走去,推开一扇房门,走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
珞漓正在不远处帮苏灵儿分拣药材,看到这一幕,心下了然——赵无尘方才进去,必然是紫霄宫主已经苏醒并能主事,他是去交代应念雨的后事,或者……只是让宫主最后再看一眼爱徒。
珞漓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去问问宫主具体的情况。
他刚站起身,却看见林清弦抿着唇,脸色依旧苍白,正快步从另一边走去,方向明确,正是赵无尘刚才进入的那间房间。
珞漓脚步一顿,看着林清弦坚定又带着担忧的背影,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跟上去。
有些伤痛,或许只有同样在意的人,才能给予一丝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陪伴,而有些询问,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清弦轻轻推开了那扇房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夕照投进昏黄的光线。
赵无尘正坐在窗边的圆桌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那杯茶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林清弦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轻轻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能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赵无尘才极其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林清弦看着他,声音很轻:“来看看你。”
赵无尘又不说话了,视线依旧空洞地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
林清弦环顾了一下这间干净整洁、却透着女子生活气息的房间,轻声问:“这是……阿姐的房间吗?”
赵无尘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沉默再次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然,赵无尘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住冰冷的桌面,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和绝望:
“林清弦……”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我们……没有阿姐了……”
林清弦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轻轻地将颤抖不止的赵无尘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林清弦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能填补这巨大的空洞和悲伤,“对不起……对不起……”
赵无尘被他抱着,先是僵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崩溃的支点,反手死死抱紧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身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混合着林清弦一声声低沉的“对不起”,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