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看不清，看不轻 ...
-
时光荏苒，距离紫霄宫那场惨祸已过去半月有余。
这一日，林清弦不知是出于放心不下赵无尘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主动传音了赵无尘，对方传回来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但似乎平静了许多。
赵无尘并未多说，只告知林清弦自己此刻正在人族地界，在家中休养，并直接给了地址，让他得空便过来。
林清弦未有耽搁，依着他说的地址寻了过去。那是一座位于京城繁华边缘、显得颇为清静雅致的府邸。
还未走近，林清弦便敏锐地察觉到，整座府邸都被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结界悄然笼罩着，那灵力波动他十分熟悉，正是属于赵无尘。他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结界并未产生任何排斥，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他的进入。
他穿过打理得宜的前庭，走到主屋门前，正欲抬手叩门，那扇雕花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身着墨绿色素雅长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装扮十分简洁，眉宇间却与赵无尘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气质温婉沉静。
她看到门外的林清弦，未等他开口，便露出了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语气和煦地开口道：“这位仙长，可是阿尘的师弟？他方才同我说，你已到门外，特意让我来迎一迎你。”
师弟……也勉勉强强能算半个吧……
林清弦连忙微微躬身，礼貌道：“多谢……伯母。”他稍显生涩地用了人族的称呼，跟在妇人身后步入庭院，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伯母，赵师兄他……近日状况可好些了？”
赵无尘的母亲若纤闻言，脚步微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心疼与哀伤：“唉……这几日，总算是比刚回来时强了些许，肯吃些东西，也偶尔会出来走走了。”
她说着，声音便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刚来那会儿……真是差点要了我跟他爹的老命。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言不语，饭不吃，茶不饮，就那么枯坐着……我怎么劝怎么求都没用，那孩子……那孩子心里苦啊……”
“念雨那孩子……”提到应念雨，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她亲娘去得早，我几乎是把她当亲闺女一般拉扯大的……她跟阿尘自小一起长大，自是亲近，阿尘他……他怎能不难过……”
“多好的孩子啊……明明前些日子还来看望我和她爹说一切都好，说下次回来给我带新出的胭脂……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我跟他爹……还没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林清弦跟在旁边，听着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看着她又想强撑笑脸又忍不住落泪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闷得发疼。
最终，他也只能干涩地挤出几句：“伯母，您别太伤心了，注意身体，赵师兄他……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声音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分量。
若纤却还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帕子擦净眼泪，强笑道：“哎，瞧我，光顾着说这些，让你见笑了，快进去吧，阿尘就在里面等你呢。”
林清弦对妇人微微点头，轻声道：“好，您先去歇着吧。”
待若纤转身离去，林清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处精巧的庭院。甫一踏入，一股清浅的海棠花香便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林清弦微微愣了一下，举目望去，院内竟有一弯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一座小巧的白石拱桥跨于池塘之上，连接着两岸。
而赵无尘，就正站在那座小桥的中央。他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衫，手中捏着些许鱼食，正漫不经心地撒向池中，引得鱼儿纷纷聚拢。
听到推门声，他转过头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海棠花的间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林清弦，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了一抹熟悉的、带着些微倦意却真实的笑意。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半月前听起来清朗了些许。
这一刻，林清弦望着桥上的那人，望着他那仿佛与往日无异的笑容，竟恍惚觉得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中间隔了无法逾越的山海。
明明，才仅仅半个月而已。
直到赵无尘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出声催促：“发什么呆呢？过来啊。”
林清弦这才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应了一声：“嗯。”迈步朝着小桥走去。
赵无尘并未在桥上多留，引着他穿过庭院，走到了主屋旁一条僻静的小巷，越往里走，那清浅的海棠花香便愈发明显。
巷子尽头，一株高大的海棠花树倚墙而生，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树下摆着一张干净的白石圆桌和四个石凳。
赵无尘示意林清弦坐下，自己则执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动作间似乎恢复了往日几分闲适，他将茶杯推至林清弦面前，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突然过来？是仙门那边又出什么事了吗？”
林清弦摇摇头，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没有。”
赵无尘闻言笑了笑，笑意却未完全抵达眼底，他低头抿了口自己的茶，轻声道：“也是。若真又出了什么事，你此刻也不会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与我喝茶了。”
话题似乎就此中断，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竟同时抬起头，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
“我……”赵无尘说。
“你……”林清弦说。
林清弦立刻抿住了唇，有些窘迫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红了耳朵。
赵无尘看着他这模样，倒是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率先打破了这尴尬，语气故作轻松道：“我……在家中一切都好，爹娘照顾得周到，其实你不必特意为我跑这一趟的。”他这话像是在宽慰林清弦，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清弦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赵无尘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问道：“还是说，你这次来，是有什么别的话……想要对我说？”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林清弦的心猛地一跳。
他倏然抬起眼，直直地望向赵无尘，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紧张、犹豫，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他没有回答，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反问道：
“那你呢？”
赵无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树，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从在渔村那次，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好像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还有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弦，眼神认真：“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过。”
林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望着赵无尘，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同样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我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呢。”
话音刚落，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团团乌云，遮蔽了阳光。
两人同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要下雨了。”赵无尘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忽然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转头对林清弦说，“小林师弟，你确定你不是上界雨神派来的小使者吗？怎么每次我单独见你，都必定会下雨？”
林清弦也有些苦恼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他看了看天色，道：“我得走了。”
赵无尘点点头：“好。”他转身走进屋内，很快取来一把油纸伞，撑开，正是上几次在亭中相见时的那一把。
两人并肩，默默走在渐渐变得密集的雨丝中，一路无话地走到了大门处。
林清弦在门槛前停下，对赵无尘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吧。”
赵无尘点点头，将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
林清弦往前走了几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雨幕望向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赵无尘，提高声音问道：“你还要在人族待多久？”
赵无尘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思索，扬声道：“大概……五日左右吧。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帮着父亲处理一些积压的生意上的事。”
“五日……”林清弦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对他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周身灵光微闪，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破雨幕，径直朝着远方天际掠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朦胧的雨雾之中。
赵无尘独自站在门檐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只有手中的伞面，不断发出细密的雨点敲击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