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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黎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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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那线鱼肚白在窗纸上晕开,从灰白渐次染上浅金。养心殿内,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灯芯在铜盏里爆开细微的噼啪声,然后熄灭了。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稀释了殿内的黑暗,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寄云栖依旧站在窗边,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湿透的绷带紧贴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钝痛。他望着西苑方向,那里佛堂的灯火也熄了,整座宫殿在晨雾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兽。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去西苑的御林军校尉回来了。那人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密道找到了。”
寄云栖转身,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说。”
“在佛堂供桌下,有块地砖是活动的。掀开后是条向下的石阶,深约三丈,通向一条已经挖好的地道。”校尉的声音里带着惊异,“地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但挖得很工整,壁上还用木桩加固过。我们顺着地道走了约莫半里,出口在宫墙外的一片乱葬岗——那里有个废弃的坟包,墓碑移开就是出口。”
半里。从西苑到宫墙外。皇后竟然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这么一条密道。
“地道里可有人?”寄云栖问。
“没有。但我们在出口附近发现了这个。”校尉递上一片碎布,月白色的绸缎,边缘有精致的刺绣,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挂在坟包旁的荆棘上,应该是有人匆忙通过时被勾破的。”
碎布很新,没有积灰,说明最近有人用过这条密道。甚至可能……就在昨夜。
“皇后呢?”
“还在佛堂里,一直没出来。”校尉顿了顿,“但看守的宫女说,子时前后,听到佛堂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挪动重物的声音。当时她们没敢进去查看,因为将军有令,除非皇后有异动,否则不得打扰。”
子时。正是他收到江南战报、心神震荡的时候。皇后选在这个时间点行动,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什么?
“派人守住密道两头。”寄云栖将碎布收起,“佛堂那边,加派一倍人手。从今日起,皇后每日的饮食、汤药,全部由你亲自查验、亲自送进去。她若问起密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微闪:“就告诉她,那条路已经断了。让她死了这条心。”
“是!”校尉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晨光越来越亮,将殿内每一件器物都照得清晰分明。案上那堆写好的奏折、摊开的地图、用过的笔砚,还有地上那张已经干透、墨迹晕开的绢纸——江南的战报,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摊在那里,触目惊心。
寄云栖走到案前,将绢纸捡起,重新看了一遍。昏迷不醒。左肩为坠梁所伤。三个时辰。火海。
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今日还有大朝会,他要在太极殿上,面对满朝文武,宣布江南的战况,宣布皇子监国的决定,宣布……顾苍旻重伤的消息。
那将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他已经能预见到。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朝臣,那些暗中支持其他皇子的势力,那些手握筹码等待时机的棋手,都会在这一刻露出獠牙。
而他,必须挡在前面。
王公公悄声进来,手里捧着朝服——不是他平日穿的武将常服,而是一套正式的玄色蟒袍,金线绣着麒麟云纹,这是皇子监国副使的朝服,仅次于龙袍的规格。
“将军,该更衣了。”王公公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寄云栖看着那套朝服,没有立刻去接。这套衣服太沉重,穿上去,就意味着他正式站到了朝堂的最前端,站在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上。也意味着,他从此刻起,不再仅仅是一个为父报仇、为友分忧的将军,而是大晟王朝实际上的掌权者——至少在顾苍旻回来之前。
“更衣。”他最终说。
朝服很重,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有讲究。王公公替他一件件穿上,动作仔细又缓慢。穿到最外层的蟒袍时,寄云栖抬手制止了老太监,自己系上了腰间的玉带。玉带很沉,坠在腰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军,”王公公退后一步,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您这伤……”
“不得事。”寄云栖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望向殿外。晨光正盛,照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备轿,去太极殿。”
“将军,您的伤真的不能再骑马了……”
“备轿。”
轿子很快备好,是八人抬的官轿,玄色轿身,金线绣纹,威严气派。寄云栖坐进去时,背上的伤撞到轿壁,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只是咬紧了牙,没发出一丝声音。
轿子起行,稳稳地穿过宫道。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都退到道旁,垂首躬身,不敢抬头。但寄云栖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好奇的,敬畏的,算计的,恶毒的。
这座宫城永远是这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轿子快到太极殿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寄云栖掀开轿帘一角,看见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朝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见到他的轿子过来,交谈声骤然停止,所有人都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疑虑,有敌意,也有……幸灾乐祸。
寄云栖放下轿帘,闭眼靠在轿壁上。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动。他知道,今日这场朝会,将是一场硬仗。
轿子在太极殿阶前停下。寄云栖掀帘下轿,动作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玄色蟒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腰间的玉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走上白玉石阶,两旁侍卫躬身行礼,殿门缓缓打开。
太极殿内已经站满了朝臣,文左武右,按品级排列。龙椅上空着,皇帝病重无法临朝。龙椅下方设了两张座椅,一张是太子的——也空着,太子被囚宗人府。另一张,是监国副使的位子。
寄云栖走到那张座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众臣。目光扫过全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今日大朝会,本将军代陛下、代监国皇子,有几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重要人物脸上停留片刻——内阁首辅徐阁老,兵部尚书,吏部尚书,还有……站在文官队列末尾、一直低着头的一位老者,那是林文正的儿子,淑妃的父亲,林谦。
“第一,”寄云栖继续道,“江南战事,已有重大进展。七皇子顾苍旻率军攻破湖州城南,沈家主力溃败,现退守老宅负隅顽抗。然——”
他加重了语气,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沈家狗急跳墙,启动‘玉石俱焚’机关,欲引燃全城火油,将湖州化为火海。七殿下为救被困将士,冲入火场,身负重伤,现仍在救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重伤?七殿下伤势如何?”
“湖州城呢?火油机关可曾解除?”
“沈家余孽可曾擒获?”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炸开的马蜂窝。寄云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些焦虑、质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却没有消失。
“七殿下伤势,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寄云栖的声音依然平静,“湖州火油机关,枢机阁暗桩与杨振岳将军所部正在全力搜寻总阀门,三个时辰内必有结果。至于沈家余孽——”
他目光一凛,扫过全场:“沈家谋逆,罪证确凿。无论江南战事结果如何,沈家满门,必诛九族。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官居何位,无论身份为何,一律严惩不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殿内一些人的脸色变了变,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件事,”寄云栖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陛下病重,太子涉案被囚,五皇子亦牵连其中。国不可一日无主。依祖宗法度,皇子监国。七殿下虽在江南,然监国之责不可废。自今日起,所有政务奏折,一律送至养心殿,由本将军代七殿下批阅处理。重大决策,待七殿下伤愈回京后,再行定夺。”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代皇子监国批阅奏折,这几乎等于掌握了整个朝廷的权柄。而寄云栖一个武将,一个外姓臣子,凭什么?
“将军,”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是吏部侍郎,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古板的老臣,“依制,皇子监国期间,政务当由内阁与六部共议,再呈监国皇子定夺。将军虽是监国副使,但终究是武职,插手政务,恐……不合规矩。”
“规矩?”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沈家勾结外邦、谋逆叛乱时,讲规矩了吗?太子通敌卖国、克扣军饷时,讲规矩了吗?五皇子私养死士、意图宫变时,讲规矩了吗?”
一连三问,问得吏部侍郎脸色发白,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寄云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江南二十万将士在流血,京城内外暗流汹涌,这个时候还跟本将军讲‘规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本将军今日就立一条新规矩——从此刻起,凡有质疑监国决策、拖延政务、暗中串联者,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威胁,是宣告。这个年轻的将军,这个一夜之间掌握京城兵权、又即将代掌朝政的监国副使,已经下了决心,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稳住这座即将倾覆的江山。
没有人敢再说话。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发难的人,也都低下了头。寄云栖的目光扫过他们,一个个,一张张脸,记在心里。
“第三件事,”他继续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不容置疑,“江南战事未平,京城防务不可松懈。即日起,京城九门戒严,所有进出人员一律严查。御林军、禁军、京畿三大营,全部由本将军统一调度。各部官员,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职守,不得私下串联。违令者——斩。”
三个“斩”字,像三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寄云栖最后说,“诸位大人若有本奏,送至养心殿。若无要事,就散了吧。”
他转身,在监国副使的座椅上坐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龙椅。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太极殿。脚步声窸窣,衣袂摩擦,却没有人敢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
殿内渐渐空旷。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徐阁老,兵部尚书,还有……林谦。
林谦走到殿中,对着寄云栖深深一躬:“将军,老臣……有一事相求。”
寄云栖抬眼看他。这位林文正的儿子,淑妃的父亲,清流一脉如今的掌门人,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然清明。
“林大人请讲。”
“老臣恳请将军,准老臣……告老还乡。”林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老臣年事已高,近来又体弱多病,恐难再为朝廷效力。且……林家这些年在朝中,树大招风,惹来不少是非。老臣愿辞去一切职务,带着家人,回乡养老,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这是在表态,也是在……求一条生路。
寄云栖沉默地看着他。林谦低着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晨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林大人是三朝元老,清流领袖。此时辞官,恐引朝局动荡。”
“老臣……”
“不过,”寄云栖打断他,“林大人既然身体不适,本将军也不强留。这样吧——林大人可暂时卸去吏部尚书之职,由侍郎代理。但保留大学士衔,在京中静养。待江南战事平定,七殿下回京后,再行定夺。”
这是折中之策。既让林谦退出权力中心,又保留了他的体面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将他留在京城,留在眼皮子底下。
林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明白寄云栖的意思,也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老臣……谢将军体恤。”他再次深深一躬,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太极殿。
殿内只剩下寄云栖一人。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玄色蟒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像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顾苍旻的脸。苍白的,清瘦的,总是带着那丝极淡的、近乎执拗的弧度。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三个时辰的期限到了吗?阀门找到了吗?火……灭了吗?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在这里等,在这里撑,撑到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撑到……那个人平安回来的那一刻。
窗外,阳光越来越盛,将太极殿照得一片明亮。但在这明亮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五日之期,还剩三天。
三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他,必须撑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