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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独坐危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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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的晨光一寸寸挪移,从东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尘埃无声浮动。寄云栖独自坐在监国副使的座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玄色蟒袍的下摆垂落在青金石地面上,纹丝不动。殿门早已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背上的伤疼得越来越清晰。那种痛起初是钝的,像有重物压在伤口上,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尖锐,像无数根烧红的针顺着脊骨两侧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皮肉,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
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外面可能还有人在窥视,在等待,等着看这位一夜之间权倾朝野的年轻将军,会不会在独处时露出疲态,露出破绽。
所以他只是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空荡荡的龙椅上。那椅子很高,很宽,铺着明黄的软垫,椅背上雕着九条蟠龙,龙眼嵌着黑曜石,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顾衍坐在那里二十五年,如今病重昏迷。顾苍玄坐在那里十年,如今身陷囹圄。顾苍旻……本该有一天坐在那里的。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的话。
寄云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座椅扶手上冰冷的雕花。扶手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棱角分明,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驱散了因失血和疲惫而涌上来的眩晕。
殿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袂摩擦门扉的窸窣。很轻,轻得像错觉。但寄云栖睁开了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不是他惯用的长刀,那是一柄装饰性的短刀,刀鞘镶金嵌玉,但刀刃一样锋利。
“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殿门。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奴王公公,给将军送药来了。”
寄云栖松开刀柄:“进来。”
殿门推开一条缝,王公公端着托盘侧身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托盘上是一碗浓黑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老太监走到座椅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抬眼看向寄云栖,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您的脸色……”他声音发颤。
“无碍。”寄云栖伸手去端药碗,手指却在触到瓷壁的刹那微微一颤——不是因为烫,是手抖得厉害。他稳了稳呼吸,重新握住碗沿,一口气将药汁饮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蹙,但苦味过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稍稍驱散了失血带来的寒意。
王公公连忙递上蜜饯。寄云栖摇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外面有什么动静?”
“朝臣们都散了,但……”王公公压低声音,“徐阁老在殿外等了片刻,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走了。林大人直接出了宫,上了轿子就往林府方向去。还有几位武将,聚在宫门外说了会儿话,陈默将军过去后,他们才散。”
都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徐阁老在观望,林谦在权衡,那些武将……多半是在掂量他这个监国副使的分量。
“陈默呢?”
“陈默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王公公顿了顿,“还有……枢机阁的人刚才递了消息进来,说江南那边,三个时辰的期限已经到了。”
到了。寄云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结果呢?”
“还没消息。”王公公的声音更低,“阁主说,阀门可能找到了,也可能没找到。火可能烧起来了,也可能没烧。一切都要等下一波情报。”
等。又是等。这种悬在刀尖上的等待,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折磨人。
寄云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陈默进来。你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太极殿。”
王公公躬身退下。片刻后,殿门再次打开,陈默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将军,查到了。”
“说。”
“王贵——就是那个假王平,找到了。”陈默抬头,眼中闪着冷光,“死了。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里,服毒自尽,尸体已经凉透。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叠得方正的绢布。寄云栖接过展开,上面是一张简易的京城布防图,标注着几处红点——都是禁军和御林军的驻地、仓库、还有……几处宫门的轮值时间表。图很粗糙,但关键信息一应俱全。
“还有,”陈默继续道,“在他藏身的民宅地窖里,发现了二十套完整的御林军甲胄,五十张禁军腰牌,还有……三箱火药。”
火药。寄云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多少?”
“每箱五十斤,一共一百五十斤。”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足够炸塌一段宫墙,或者……把太极殿炸掉一半。”
一百五十斤火药,藏在京城,藏在离皇宫不过三条街的地方。沈家这是真的打算在最后时刻,把整座皇城都掀上天。
“查来源。”寄云栖将绢布折好,收入袖中,“兵部的火药库,工部的矿山,还有民间可能走私的渠道,全部查一遍。这些火药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已经在查了。”陈默道,“但王贵一死,这条线就断了。我们查了他这三年的所有行踪,发现他每隔三个月就会‘告假’一天,说是回乡探亲。但实际上,他每次都去了城西的一处赌坊。”
“赌坊?”
“对,叫‘四海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但暗地里……”陈默顿了顿,“我们的人查到,赌坊的账房先生,是沈家一个远房旁支。”
又是沈家。这张网真是无处不在。
“赌坊控制了吗?”
“已经派人围了,但……”陈默的脸上露出难色,“赌坊里人多眼杂,我们的人进去时,账房先生已经不见了。赌坊的伙计说,他昨天傍晚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是老家有急事。”
又跑了一个。沈家这些暗桩,一个个都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寄云栖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背上的伤在药力作用下稍微缓和了些,但脑子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王贵的死,火药的发现,赌坊账房的失踪……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沈家在京城的最后反扑,可能比预想的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一百五十斤火药,如果安置在合适的位置,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巨大的混乱。而混乱中,那些潜伏的死士、那些被买通的官员、那些等待时机的势力,都会趁势而起。
“将军,”陈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件事。西苑那边……皇后今早传了句话出来。”
寄云栖睁开眼:“什么话?”
“她说,”陈默一字一句地复述,“‘告诉寄将军,他要找的东西,在佛堂供桌下的暗格里。但钥匙……在淑妃那里。’”
佛堂供桌下的暗格。淑妃手里的钥匙。
寄云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皇后这是终于松口了?还是又一个陷阱?她把秘密藏在佛堂,却把钥匙交给淑妃——这是在离间,还是在制造制衡?
“淑妃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陈默道,“皇后的话是直接传给看守的御林军,让转告将军的。淑妃那边,我们一直盯着,没发现异常。”
寄云栖沉默。皇后这一步棋走得巧妙。她把秘密抛出来,却把开启秘密的钥匙交给第三方。这样一来,寄云栖要想知道暗格里是什么,就必须去找淑妃。而淑妃……手握钥匙,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将军,要去找淑妃吗?”陈默问。
“不急。”寄云栖缓缓道,“让她先等着。你派人去佛堂,把供桌下的暗格找到,但不要打开。守在那里,等我命令。”
“是。”陈默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还有……江南那边,真的不要派人去看看吗?哪怕只是打探消息……”
寄云栖看了他一眼。陈默立刻低下头:“属下多嘴了。”
“不是多嘴。”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哑,“是不能去。”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江南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如果阀门找到了,火灭了,顾苍旻醒了,那一切好说。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湖州化为火海,顾苍旻他……”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那京城这边,必须立刻稳住。我不能分心,也不能让任何人分心。”
陈默抬起头,看着寄云栖苍白的脸、挺直的背脊、和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冷静,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着整个京城的安危,心里还悬着千里之外那个人的生死,却只能坐在这里,等,撑,扛。
“属下明白了。”陈默深深一躬,“那……属下先退下了。”
“等等。”寄云栖叫住他,“你亲自去一趟枢机阁,告诉阁主两件事。第一,京城发现一百五十斤火药,来源不明,让他动用所有暗桩,查清这批火药的来路和可能的藏匿地点。第二……问他,如果江南真的……最坏的情况发生,枢机阁能在多长时间内,控制住朝堂?”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将军……”
“去问。”寄云栖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需要知道最坏的打算,需要知道……底线在哪里。”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那是把所有最糟糕的可能都想过一遍后,依然选择面对、选择战斗的清醒。
“是。”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应下了,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人。晨光已经移到了殿中央,照亮了高高在上的藻井,那些彩绘的蟠龙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腾云驾雾而下。但他坐在阴影里,玄色蟒袍几乎与殿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背上的伤又开始疼了。药力过去,疼痛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尖锐,更持久。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伤口上,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受刑。
但他依旧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磨光的黑棋,那支用秃的笔,那半块残玉,还有……那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清瘦的字迹。这么多年了,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笔锋的走势依然清晰,每一个转折,每一处顿挫,都刻在他心里。
那是顾苍旻十六岁时写的信。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一个在宫里如履薄冰,一个在宫外浪迹飘零。信里写的是宫里的海棠开了,问他有没有空进宫赏花。
他没去。那时他正忙着查父亲的案子,忙着在京城布网,忙着……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一天能揭开真相,能报仇雪恨。
后来顾苍旻再没写过这样的信。他们之间开始传递密报,传递情报,传递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信纸从素笺换成加密的绢布,字迹从清瘦变成工整,内容从风花雪月变成刀光剑影。
但他一直留着这封信。留着他和顾苍旻之间,最后一点与阴谋、与仇恨、与生死无关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陈默,是另一个人,跑得很急,几乎是在冲刺。然后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枢机阁的暗桩冲进来,连行礼都忘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一个还在滴水的竹筒。
竹筒很小,筒身上刻着四道血红色的刻痕——比三道更多一道。
寄云栖的心跳停了半拍。他缓缓站起身,背上的伤在这一刻仿佛不存在了。他走到暗桩面前,接过竹筒,手指触到筒身,冰凉,湿漉漉的,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腥味。
拧开筒盖,倒出里面的绢纸。纸很湿,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笔锋凌乱:
“阀门找到,火已灭。七殿下苏醒,伤重但无性命之忧。湖州城破,沈家核心遁入暗道,杨将军率部追击。江南……已定。”
已定。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寄云栖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一旁的柱子,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但他浑然不觉。
醒了。伤重但无性命之忧。江南已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但光太亮,亮得他一时无法适应,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将军……”跪在地上的暗桩小心翼翼地抬头。
寄云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牵动肺腑,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震动了背上的伤口,剧痛袭来,他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竹筒滚落,在青金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军!”暗桩吓了一跳,连忙要上前搀扶。
“没事……”寄云栖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
他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背脊依旧挺直,但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弯腰捡起竹筒,重新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筒身上那四道血红的刻痕。
四道。代表最高级别的捷报,也代表……最惨烈的代价。
“湖州城……”他低声问,“伤亡如何?”
暗桩低下头:“具体数字还没报上来,但……杨将军所部鹰扬卫,折损过半。隐麟卫甲字卫,三十人出征,只回来了……十二个。”
三十人,回来十二个。三分之二的人,永远留在了湖州。
寄云栖闭上眼。那些面孔在脑中闪过——韩烈,那个沉默的丙字卫统领,生死未卜;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他们跟着顾苍旻去江南时,也许还怀着建功立业的豪情,现在却只剩下一捧骨灰,或者……连骨灰都没有。
“七殿下的伤……”他问,“具体如何?”
“左肩骨裂,失血过多,加上吸入烟尘,需要长时间调养。但太医说,只要好好将养,不会留下永久的残疾。”暗桩顿了顿,“七殿下让传话:江南已定,京城就交给将军了。他……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
寄云栖握着竹筒的手微微发抖。他睁开眼,望向殿外。阳光正盛,将太极殿前的白玉石阶照得一片光明。
江南的雨停了,火灭了,那个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足够了。
“你退下吧。”他对暗桩说,“告诉阁主,京城这边,我会稳住。让他不必担心。”
暗桩躬身退下。殿门重新关上,将光明隔绝在外,殿内又恢复了昏暗。
寄云栖独自站在殿中央,手里握着那个竹筒,许久未动。背上的伤疼得钻心,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涌上来,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松。
江南已定。但京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五日之期,还剩三天。
三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现在,他知道,顾苍旻还活着,还会回来。
这就够了。足够他撑过这三天,撑过所有明枪暗箭,撑到那个人踏着凯歌归来的那一天。
他将竹筒收入怀中,和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一起。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监国副使的座椅,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