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玉阶对峙 ...
-
太极殿内的晨光彻底铺满了青金石地面,将那些蟠龙纹饰照得熠熠生辉。寄云栖依旧坐在监国副使的座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姿态是用多少疼痛换来的。怀中的竹筒贴着心口,冰凉坚硬,却传递着江南战事已定的消息——顾苍旻还活着,江南平定了,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
但他不能放松。江南的胜利只是第一步,京城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王贵留下的火药,皇后抛出的暗格钥匙,淑妃手中可能存在的密诏,诚王在藩地的异动——这些碎片像一张张未翻开的牌,每一张都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暗桩那种急促的叩击,是王公公特有的、带着试探性的轻叩。寄云栖抬眼:“进。”
王公公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将军,淑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来得比预想的快。寄云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请她进来。”
殿门再次打开,淑妃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见到寄云栖,她没有行礼,只是站在殿中央,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宫来送钥匙。”
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亮出了筹码。
寄云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这位在后宫沉浮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格外疲惫,却也格外清醒。
“娘娘想清楚了?”他缓缓问。
“想清楚了。”淑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倒出一枚铜钥匙。钥匙很旧,铜色暗沉,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这是佛堂暗格的钥匙。皇后三年前交给本宫的,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或者沈家败了,就把这钥匙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值得托付的人。”寄云栖重复这个词,“娘娘觉得,本将军值得托付?”
淑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将军值不值得托付,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这宫里头,现在只剩下将军还能稳住局面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家不能倒,五皇子不能死。这是本宫唯一的条件。”
还是这两个条件。保林家,保五皇子。
寄云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钥匙给了本将军,娘娘就不怕皇后事后追究?或者……不怕本将军知道暗格里的秘密后,翻脸不认账?”
“皇后不会追究了。”淑妃的声音很轻,“至于将军翻脸不认账……本宫赌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她抬起眼,直视寄云栖,“将军若真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七殿下也不会将京城托付给你。”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寄云栖,也点明了顾苍旻对他的信任——而这份信任,正是寄云栖最珍视的东西。
寄云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钥匙给我。”
淑妃将钥匙放在他掌心。铜钥匙冰凉,沉甸甸的。
“暗格里是什么?”寄云栖问。
“本宫不知道。”淑妃摇头,“皇后只说,那是先帝留下的东西,关乎……大晟江山的根本。”
又是先帝。这位已经驾崩二十年的帝王,留下的阴影却依然笼罩着这座宫城。
寄云栖握紧了钥匙,指尖能感觉到钥匙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娘娘放心。只要林家安分守己,五皇子不再生事,本将军可以保他们平安。”
“多谢将军。”淑妃深深一礼,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还有一件事……将军可知道,诚王三日前已经离开封地了。”
寄云栖瞳孔微缩:“去了哪里?”
“说是奉旨进京觐见陛下。”淑妃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但本宫查过,陛下病重后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诚王是接到了一封密信后,才突然动身的。”
密信。奉旨觐见。好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密信从哪里来?”
“不知道。”淑妃摇头,“但送信的人,是诚王府的一个老仆,二十年前就在王府伺候。而那老仆……姓沈。”
姓沈。又是沈家。
寄云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计算。诚王离封地三日,以藩王进京的仪仗速度,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最迟四日,就会抵达京城。
四日。和五日之期几乎重叠。
“将军,”淑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诚王此来,恐怕不只是‘觐见’那么简单。他若真带着先帝密诏,或者……带着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那京城的局面,就不是将军一个人能控制的了。”
她在提醒,也在警告。
“本将军知道了。”寄云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波澜,“多谢娘娘告知。”
淑妃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太极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晨光再次隔绝。
寄云栖独自坐在殿内,手中的铜钥匙硌得掌心发疼。他低头看着那枚钥匙,铜色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先帝留下的东西。关乎大晟江山的根本。
会是什么?另一份密诏?传位遗诏?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握紧了钥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背上的伤在这一刻又开始疼了,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比一波猛烈。失血带来的眩晕也重新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中有嗡嗡的鸣响。
不能倒。他告诉自己。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怀中取出那个竹筒,再次打开,将那张写着捷报的绢纸取出,展开。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阀门找到,火已灭。七殿下苏醒,伤重但无性命之忧。湖州城破,沈家核心遁入暗道,杨将军率部追击。江南……已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但也让他更加清醒——江南的胜利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而京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将绢纸重新折好,放回竹筒,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背上的伤在这一刻疼得几乎让他跪倒,但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向殿门。
推开殿门,阳光刺眼。王公公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将军,您这是……”
“去西苑。”寄云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
轿子很快备好。寄云栖坐进去时,背上的伤口撞到轿壁,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只是闭着眼,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轿子在西苑门前停下。佛堂的院子里,几个御林军正在挖掘密道出口,泥土堆了一地。见到寄云栖,为首的校尉连忙上前行礼:“将军,密道已经清理完毕,出口确实在乱葬岗。但……”
“说。”
“我们在密道里发现了这个。”校尉递上一块玉佩,通体莹白,雕着凤凰纹样——和枢机阁从井底取出的那块凤佩一模一样。
寄云栖接过玉佩,指尖冰凉。两块凤佩,一块在井底和沈贵妃的信放在一起,一块在皇后逃生的密道里。这意味着什么?
“佛堂里呢?”他问。
“皇后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过。”校尉顿了顿,“但我们找到暗格了。在供桌下面,第三块地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个一尺见方的暗格,上了锁。”
就是这里了。寄云栖握着铜钥匙,一步步走向佛堂。背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玄色蟒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佛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佛龛前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皇后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软禁、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人。
寄云栖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块活动的地砖。砖缝很细,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应该是经常开启留下的。
“钥匙在淑妃那里。”皇后继续说,依然没有回头,“她给你了?”
“给了。”寄云栖取出铜钥匙,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然后,地砖被掀开了。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匣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已经发黄的信,一块黑色的铁牌,还有……一张画像。
寄云栖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先帝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朕若崩,太子继位。若太子失德,或皇室血脉存疑,可凭此诏,召诚王回京,另立新君。此诏由皇后李氏保管,非万不得已,不得开启。钦此。”
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
这就是淑妃口中的那份密诏。不是传言,是真的存在。先帝真的留下了一道废立诏书,将废立之权交给了皇后,而废立的备选人,是诚王。
寄云栖握着信纸,指尖冰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能在沈家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依然如此镇定——她手里握着最后一张牌,一张可以掀翻整个棋盘的牌。
他放下信,拿起那块铁牌。牌身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这是“影堂”的令牌,而且是最高级别的令牌,可以调动所有“影堂”死士。
皇后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沈家最核心的武装力量,为什么会把最高令牌交给皇后?
最后是那张画像。寄云栖展开,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约莫二十来岁,眉眼清秀,气质温润,穿着一身普通的书生服饰。画工很精致,连眼角的一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
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有画像本身。
“这是谁?”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皇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圈深陷,但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猜。”她说。
寄云栖看着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最可能的答案上:“沈贵妃的儿子。那个‘夭折’的皇子。”
皇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对。他叫顾苍宁,天启三年出生,现在二十五岁。当年没有夭折,被沈家偷偷送出了宫,养在江南一个普通的书香门第里。沈家给他编造了一个身份,让他读书,考科举,甚至……中了举人。”
举人。一个皇子,隐姓埋名,成了举人。
“沈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寄云栖问。
“为了将来。”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挖掘得一片狼藉的庭院,“沈万山早就知道,沈家的野心终有一天会引来灭顶之灾。所以他留下了这个孩子,作为沈家最后的退路——如果沈家败了,至少还有一个拥有沈家血脉的皇子活着,将来或许还有机会。”
“那密诏……”
“密诏是真的。”皇后转过身,看着他,“先帝晚年,确实对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不太满意。他更喜欢诚王,但又担心诚王母族卑微,即位后压不住朝局。所以留下了这道密诏,将废立之权交给了本宫。条件是……本宫必须保住沈贵妃那个孩子。”
原来如此。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先帝用密诏换皇后保护沈贵妃的儿子,皇后用保护这个孩子换取沈家的支持,沈家用这个孩子作为最后的退路,也用这个孩子牵制皇后。三方互相制衡,互相利用,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而这个平衡,在沈家谋逆、皇后失势、诚王即将进京的时刻,即将被彻底打破。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寄云栖问。
“不知道。”皇后摇头,“沈家败露后,他就失踪了。可能是沈家提前送走了,也可能是……被诚王接走了。”
诚王。又是诚王。
寄云栖握紧了手中的画像。画上的年轻人眉眼温润,笑容恬淡,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书生,一个与宫廷斗争、血腥阴谋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子,是沈家的血脉,是先帝密诏中那个“可能存在的变数”。
“你把这些告诉我,”寄云栖看着皇后,“是想求一条生路?”
“本宫不求生路。”皇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本宫只求一件事——让诚王,让那个孩子,还有沈家所有余孽,都给本宫陪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本宫活不成了,但那些害本宫到这一步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寄云栖沉默地看着她。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此刻眼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恨沈家,恨诚王,恨那个可能夺走她儿子一切的孩子,也恨……这囚禁了她二十年的宫城。
“本将军答应你。”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沈家余孽,一个不留。诚王若敢生事,也一样。至于那个孩子……”他顿了顿,“如果他聪明,就该永远隐姓埋名。如果他不聪明,本将军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黄泉,还是宗人府的牢房,他没有说。
皇后看着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捻起佛珠,闭上了眼。
“你走吧。”她说,“本宫累了。”
寄云栖收起木匣里的东西,转身离开佛堂。踏出门槛时,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背上的伤在这一刻疼到了极致,失血带来的眩晕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意志。
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王公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将军!您……”
“回养心殿。”寄云栖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快。”
轿子在西苑门前匆匆起行。寄云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怀中的木匣硌在胸口,冰冷坚硬,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先帝密诏。“影堂”令牌。皇子的画像。
这三样东西,每一件都可能引发一场风暴。而他现在必须做出决定——是销毁它们,让所有的秘密永远埋藏,还是……留着它们,作为将来的筹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苍旻还活着,江南已定,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丝曙光,守住那个人用半条命换来的胜利。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轿子在养心殿前停下。寄云栖掀帘下轿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王公公连忙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但他知道,自己快撑到极限了。
背上的伤,失血的眩晕,还有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都即将断裂。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还有三天。
三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他,必须撑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