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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残烛独明 ...

  •   养心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渐炽烈的日光。寄云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而短促。背上的伤口在轿子的颠簸和刚才的行走中彻底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眩晕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耳中有尖锐的鸣响。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步步挪到案前,扶着桌沿缓缓坐下。玄色蟒袍的领口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砾。

      怀中的木匣硌在胸口,冰冷坚硬。他取出匣子,放在案上。先帝密诏,“影堂”令牌,皇子画像——三样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三只闭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蝉鸣聒噪,声声催人。

      寄云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封密诏。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墨迹却依旧清晰。先帝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道诏书若在二十年前公开,足以改变整个大晟的皇位传承。即便现在拿出来,依然是一把可以斩断无数人命运的利剑。

      他该怎么做?销毁它?还是留着?

      如果销毁,诚王进京后就失去了“奉诏”的名义,但皇后手中的把柄也就消失了——她不会再配合,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如果留着……留着这道诏书,就是留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诚王可以凭它名正言顺地争位,朝中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官员,可能会倒向这位“奉诏进京”的王爷。

      还有那块“影堂”令牌。沈家最核心的武装力量,为什么会把最高令牌交给皇后?是交易?是制衡?还是……皇后根本就是“影堂”真正的主人?

      寄云栖拿起令牌。铁牌冰冷沉重,正面那个“影”字刻得很深,笔画凌厉,像一道道伤疤。他忽然想起夜枭——那个被擒的“影堂”统领。夜枭说,皇后手里有沈家的把柄,所以沈家才不得不和她捆绑在一起。但如果皇后本身就是“影堂”的主人,那所谓的“把柄”,可能根本不是沈家的,而是皇后的。

      她在说谎。从始至终,她都在说谎。

      所谓的沈贵妃之子,所谓的先帝密诏,所谓的被沈家胁迫——可能都是她编造的谎言,或者至少,是经过她精心篡改的“真相”。她不是被动卷入沈家谋逆的皇后,而是这场阴谋的核心参与者,甚至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个念头让寄云栖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后这些年的隐忍、退让、甚至“被软禁”,都可能是一场戏。她在等,等沈家和顾苍旻两败俱伤,等诚王进京,等那个“皇子”现身,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再拿出密诏和令牌,坐收渔利。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机。

      寄云栖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刺痛的太阳穴。失血带来的眩晕越来越重,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迟滞。但他必须想清楚,必须在这团乱麻中理出一条线。

      殿门被轻轻叩响。不是王公公那种小心翼翼的叩击,是三长两短、有节奏的叩击——枢机阁的暗号。

      “进。”寄云栖睁开眼,将密诏和令牌收回木匣。

      门开了,一个身穿普通内侍服饰的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是枢机阁的暗桩,寄云栖见过几次,是个三十来岁、面容平凡的汉子,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

      “将军。”暗桩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阁主让卑职传话:诚王的车驾已过沧州,最迟三日后抵达京城。随行护卫五百,都是精锐,且……车驾中有辆封闭严实的马车,日夜有人看守,不知里面是谁。”

      沧州。离京城只有三百里了。三日,比预想的还要快。

      “还有,”暗桩继续道,“我们在诚王的车队里发现了沈家的人——一个老仆,姓沈,是沈万山当年的心腹,沈家败露后失踪了。他现在扮作诚王府的管事,但被我们的人认出来了。”

      沈家的人,在诚王的车队里。这意味着什么?诚王和沈家早有勾结?还是沈家败落后,残余势力投靠了诚王?

      “阁主还说,”暗桩的声音更低了,“江南那边有新消息。杨振岳将军率鹰扬卫追入暗道,遭遇‘影堂’残余死士伏击,伤亡惨重。但杨将军擒获了一人——沈家现任家主,沈万山的儿子,沈安。”

      沈安被擒。这是个大消息。沈家核心人物落网,意味着江南的战事真正进入了收尾阶段。只要撬开沈安的嘴,就能知道沈家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个“皇子”的下落,包括“影堂”的真正主人,也包括……皇后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沈安现在何处?”寄云栖问。

      “还在江南,由杨将军亲自看押。七殿下已经苏醒,但伤势太重,暂时无法亲自审讯。”暗桩顿了顿,“不过七殿下传了话:沈安嘴很硬,用了刑也不开口。他说……除非见到皇后,否则什么都不会说。”

      见皇后。沈安要见皇后。

      这更加印证了寄云栖的猜测——皇后和沈家之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互相利用”那么简单。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的、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知道了。”寄云栖挥挥手,“告诉阁主,京城这边,我会稳住。让他集中力量审讯沈安,务必撬开他的嘴。还有……”他顿了顿,“问阁主,如果诚王真的带着‘皇子’进京,枢机阁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舆论?”

      暗桩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将军是想……”

      “先问。”寄云栖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还有多少牌可以打。”

      “是。”暗桩领命,起身退下。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寄云栖坐在案前,背脊挺直,但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暗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着整个京城的安危,心里悬着千里之外那个人的生死,身上还带着重伤,却只能坐在这里,独自面对所有明枪暗箭。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寄云栖松开握笔的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木匣,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讥讽。

      这盘棋,真是越下越有意思了。

      皇后,沈家,诚王,“皇子”,还有他和顾苍旻——所有人都在棋盘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但其实,所有人都可能只是棋子。而真正的棋手,可能早就死了,可能还没现身,也可能……就藏在这些人中间。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竹筒,再次打开,拿出绢纸。顾苍旻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阀门找到,火已灭。七殿下苏醒,伤重但无性命之忧。

      伤重但无性命之忧。这八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就揪紧一次。顾苍旻的伤到底有多重?左肩骨裂,失血过多,吸入烟尘——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一个体质虚弱的人丢掉半条命。而顾苍旻的体质,从来就没好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顾苍旻还是少年时,有一次在御花园淋了雨,回去就发了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院的人都说没救了,是寄云栖夜里翻墙进宫,偷了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百年老参,硬是吊住了他的一口气。

      那时顾苍旻醒过来,看见守在他床边的寄云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看见?”

      寄云栖记得自己当时说:“看见就看见。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顾苍旻笑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说:“好。要死一起死。”

      后来他们都没死。顾苍旻挺过来了,寄云栖也没被人发现。但那句“要死一起死”,却像一道烙印,刻在了彼此心里。

      十年过去了。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朝堂步步为营,一个在江湖布网织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传递的消息却从未断过。每一次密信往来,每一次暗中相助,都是那句“要死一起死”的无声延续。

      现在顾苍旻在江南重伤,他在京城濒临崩溃。但他们依然没死,依然在撑着,在战斗,在等一个可以并肩而立、不再躲藏的明天。

      寄云栖将绢纸重新折好,放回竹筒,贴身收好。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墨迹将滴未滴。

      他该给顾苍旻回信了。告诉他京城的情况,告诉他皇后的秘密,告诉他诚王的动向,告诉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这么写。他写的是:“江南捷报已悉,甚慰。殿下伤重,宜安心静养,勿以京城为念。诚王不日抵京,云栖已做安排,必不令其生事。沈安既擒,当速审之,撬其口,断其根。京中诸事皆安,惟待殿下早日康复,回京主持大局。”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纸上那些克制而疏离的字句。这不像他写给顾苍旻的信,倒像是一封官样公文。但他能写什么呢?写自己背上的伤疼得厉害?写自己夜里总做噩梦?写自己看着那幅《寄北疆将军戍边图》时总会想起父亲,想起朔北的风雪,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不能写。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顾苍旻担心,没有任何用处。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章。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背上的伤疼到了极致,失血带来的眩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撑着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撞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痛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清醒,他扶着桌案,艰难地重新坐直。

      不能倒。他告诉自己。至少现在不能。

      还有三天。诚王三日后抵京,五日之期还剩两天。两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他,必须撑到那时。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磨光的黑棋,那支用秃的笔,那半块残玉,还有那封信。

      他拿起那半块残玉,握在掌心。玉很凉,但握久了,就会染上体温,变得温润。这是顾苍旻很多年前送他的,说是生辰礼物。他当时故意摔碎了,只留了半块,说:“等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时,你再把另一半给我。”

      后来顾苍旻再没提过这件事。但那半块玉,他一直留着。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暗桩,不是王公公,是陈默。他几乎是冲进来的,连行礼都忘了,直接扑到案前,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将军!柳七回来了!”

      寄云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人在哪?”

      “在外面!受了伤,但性命无碍!”陈默语速极快,“他说他找到了孙工头的儿子,看到了图纸!湖州地下所有的暗道布局、机关位置、火油管道走向——全都记下来了!他还说……他还说在湖州见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来岁,眉眼清秀,眼角有颗痣。”陈默的声音低了下来,“柳七说,那人长得……和将军之前让我们找的那幅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画像。皇子的画像。

      寄云栖握紧了手中的残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果然在湖州。沈家败露后,他没有逃走,反而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沈家的老巢。

      他想干什么?与沈家共存亡?还是……另有所图?

      “带柳七进来。”寄云栖说,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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