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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图穷匕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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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再次打开时,带进一阵裹着血腥气的风。柳七几乎是被人架着进来的——少年飞贼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脸上有新鲜的擦伤,衣服被撕裂多处,露出底下染血的绷带。但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见到寄云栖,柳七挣开搀扶的人,踉跄着单膝跪地,声音因长途奔波和伤势而嘶哑:“将军,属下……幸不辱命。”
寄云栖看着他满身的伤,眉头微蹙:“先起来。伤重吗?”
“死不了。”柳七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就是被沈家的狗崽子追了一路,挨了几刀,不碍事。”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齐的绢纸,纸张很薄,边缘有磨损,但上面的线条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暗道,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用朱砂点出的几个关键位置。
“这是孙工头儿子手里的图纸。”柳七将图纸铺在案上,手指点向最复杂的那片区域,“将军您看,湖州地下这些暗道,比枢机阁之前给的那份全图还要详细。尤其是沈家老宅底下这一块——”
他的指尖划过一片密集的网状结构:“这里有七条主暗道,十二条岔道,三个出口。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是这条。”他手指停在一条用红笔特别加粗的线上,“这条暗道不是往外走的,是往下的。深挖了三丈,直通一个地下密室。密室里有机关,控制着所有的火油管道阀门。”
寄云栖凝神细看。图纸上那条红线的尽头,标注着一个小小的“阀”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字迹稚嫩但工整:“爹说,这里最要紧。万一出事,从这里可以断掉所有的火油,保住湖州城。”
孙工头留下的遗言。一个工匠,在知道自己可能被灭口的情况下,还是给儿子留下了这条生路——不仅是为儿子,也为湖州城数十万百姓。
“阀门的位置,确定吗?”寄云栖问。
“确定。”柳七点头,“那孩子很聪明,怕图纸被人抢走,自己又背了一份简图。属下让他在地上画给属下看,和这份图纸对得上。他还说,他爹死前告诉他,阀门室的门是用三尺厚的精铁铸的,没有钥匙,只能从里面打开。但门上有道暗缝,如果知道机关,可以用一根特制的铁钩从缝里伸进去,从内部撬开锁舌。”
三尺精铁。特制铁钩。这些细节,不是亲身参与修建的人,绝不可能知道。
“铁钩呢?”寄云栖问。
“在这里。”柳七又从怀里掏出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条,一头磨得极细,带着弯钩,“那孩子给的,说是他爹生前做的,一直藏在家里灶台下。属下试过,很结实。”
寄云栖接过铁钩,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铁质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这根不起眼的铁条,可能关系到一座城的存亡,关系到顾苍旻和江南数万将士的生死。
“你做得很好。”他将铁钩和图纸放在一起,抬眼看向柳七,“现在说那个人。你见到的那书生,具体什么情况?”
柳七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那是三天前,属下刚混进湖州城,在城西的私塾附近蹲守。那天傍晚,私塾放学,孩子们都走了,就那书生一个人留在学堂里,对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属下本来没在意,但后来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私塾外盯梢。属下觉得不对劲,就多留了个心眼。等到天黑,那两个盯梢的人走了,书生才从私塾出来,没回家,反而往沈家老宅的方向走。”
“属下跟着他,一直跟到老宅后巷。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书生敲了门,三长两短,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头,属下离得远,没看清脸,但听见那老头叫了声‘公子’。”
公子。这个称呼在沈家,只会用于两种人——沈家嫡系子弟,或者……身份特殊的贵客。
“后来呢?”寄云栖问。
“后来书生就进去了,门关上了。属下想翻墙进去看看,但墙太高,又有暗哨,没敢轻举妄动。”柳七顿了顿,“但第二天,属下在城里打探消息时,又见到了那书生。他换了身衣服,在街边的茶馆喝茶,和一个戴斗笠的人低声说话。属下凑近了听,只听到几句——”
他压低声音,模仿当时的场景:“戴斗笠的人说:‘公子,沈家败局已定,您不该回来。’书生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那人又说:‘诚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您去,就有荣华富贵。’书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我想想。’”
诚王。又是诚王。
寄云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顾苍宁,在沈家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回到湖州,然后又和诚王的人接触。他想干什么?在沈家和诚王之间摇摆?还是……另有所图?
“你还听到了什么?”他问。
“后来他们就散了。但属下一直跟着那书生,发现他去了城东的一处宅子——不是沈家的产业,是个普通民宅。他在那里待到深夜才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柳七回忆着,“属下本想继续跟,但那时候沈家开始全城搜捕可疑人物,属下怕暴露,就撤了。后来就专心去找孙工头的儿子,再后来……就遇上沈家死士,打了一场,受了伤,赶紧往回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寄云栖能想象出那一路的凶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孤身潜入被叛军占领的城池,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找到关键证人,拿到图纸,又一路杀出重围,带回情报。这份胆识和机敏,已经远超同龄人。
“你的伤,”寄云栖看向他垂着的左臂,“真的没事?”
柳七活动了一下胳膊,疼得脸一白,但还是咧嘴笑:“真的没事,就是脱臼了,接回去就好。那些沈家狗崽子,武功不怎么样,就是人多。属下要不是急着回来报信,非把他们全宰了不可。”
少年人逞强的话,却让寄云栖心头一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受了伤不说,咬着牙硬撑,好像承认疼痛就是认输。
“陈默,”他转头吩咐,“带柳七去找太医,好好治伤。用最好的药,让他好生休养。”
“是。”陈默应下,上前要扶柳七。
柳七却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寄云栖:“将军,那图纸……”
“图纸我会处理。”寄云栖语气温和了些,“你做得很好,现在你的任务是养伤。等伤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柳七眼睛一亮,这才任由陈默搀扶着退下。殿门关上,殿内又只剩下寄云栖一人。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图纸和铁钩,指尖在图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间划过。有了这份详细的地下布局图,有了这根特制的铁钩,顾苍旻在江南那边,应该能更快地找到阀门,切断火油,保住湖州城。
但那个突然出现的“皇子”,却成了新的变数。
寄云栖从木匣里取出那张画像,展开。画上的年轻人眉眼温润,笑容恬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能在沈家败局已定时回到湖州,能和诚王的人接触,能自由出入沈家老宅——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谁?沈家培养的棋子?诚王手中的傀儡?还是……一个真正想要夺回自己身份的皇子?
寄云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尽快找到,尽快控制。否则,他可能会成为诚王进京后最有力的武器——一个拥有沈家血脉、又可能拥有先帝密诏支持的“皇子”,足以撼动顾苍旻刚刚稳定下来的江南,甚至动摇整个大晟的江山。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了。夕阳西斜,将殿内的光线拉得很长,烛火在渐暗的室内显得越发昏黄。
寄云栖将图纸仔细折好,和铁钩一起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筒,用蜡封死。然后他铺开纸笔,开始给顾苍旻写信。这次他写得很详细,将柳七带回的情报一一写明:湖州地下暗道的完整布局,阀门室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还有……那个“皇子”在湖州现身、与诚王接触的消息。
写到最后,他停笔沉思片刻,又添了一句:“此人身份未明,意图未清,然能自由出入沈家老宅,必非寻常。望殿下在江南多加留意,若遇此人,或擒或控,切不可令其落入诚王之手。京城这边,诚王三日后抵京,云栖已布下罗网。只待江南定局,殿下归来,则大局可安。”
他将信折好,和装有图纸的竹筒放在一起,交给王公公:“用最快的信鸽,送去江南。务必在明日日落前,送到七殿下手中。”
王公公接过,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的伤……太医已经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了,说您的伤必须重新处理,否则……”
“让他进来。”寄云栖打断他,“但告诉他,我只给他一刻钟时间。”
太医进来时,寄云栖已经脱下了外袍,背对着殿门坐着。里衣的后背处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布料上触目惊心。太医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处理。
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里,寄云栖闭着眼,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这份沉默下的剧痛。太医的手很稳,但动作尽可能放轻,他知道这位年轻将军的脾气——能忍,能扛,但不喜欢被人看见脆弱。
一刻钟后,伤口处理完毕。太医退下时,低声嘱咐:“将军,这伤真的不能再折腾了。您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三日,否则伤口反复崩裂,恐会伤及筋骨,落下病根。”
寄云栖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太医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寄云栖重新穿上外袍,动作因背伤而缓慢僵硬。玄色蟒袍遮掩了绷带的痕迹,却掩不住他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深重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殿内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宫墙上,侍卫的身影在暮色中站得笔直,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三天。诚王三日后抵京,五日之期还剩两天。江南那边,有了图纸和铁钩,顾苍旻应该能在一天内找到阀门,切断火油,彻底控制湖州。然后就是追剿沈家残余,审讯沈安,稳定江南局势。
快的话,顾苍旻可能十天后就能启程回京。慢的话,可能要半个月。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十天到半个月里,稳住京城,防住诚王,控制住那个可能出现的“皇子”,还有……应对皇后手中那些不知道真假的秘密。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而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重。
寄云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暮春的风带着花香从窗外吹进来,温柔地拂过他的脸。但风中还夹杂着别的气息——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烟火气,宫墙角落在雨后滋生的青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
这座宫城,从来都是这样。表面繁花似锦,底下暗藏杀机。
他转身回到案前,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烛光下,那半块残玉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握在掌心,玉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顾苍旻,你要快点回来。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再不回来,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酉时了。夜幕降临,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但他依旧坐着,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还有两天。
两天后,要么尘埃落定,要么天翻地覆。
而他,必须撑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