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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全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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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去上学了，也许是昨天哭累了，今天并没有再哭，起床，上学，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也不敢看他，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处理好所有事情，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等待他回家的快十个小时里，我干了很多事，又默默地发了很久的呆，从前照顾他的时候不觉得时间快，或许因为一天有很多可以干的事情，或许因为小程在所以也并不觉得孤单，可是现在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了。
打扫卫生，发呆，热点剩饭，发呆，收好小程所有的绘本，发呆，把父亲的脏衣服洗好晾好，发呆。看着热好没吃的饭，我又愣了一下，最后又把饭重新放回冰箱，缩回床上睡觉。
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贴在门后面的戳戳贴，一扭头——
天光仍然大亮。
时针还在数字三上指着，小程没有放学，我却已经心急如焚，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我才迟钝地想到他昨天晚上的泪眼，是嫉妒吗，是盼不得他好在用我的冷漠惩罚他吗？
我下床去拿小程一直用的那个小木棒，戳上面的每一片凸起。
“哥哥”
“弟、弟弟”
“爸爸——妈妈......”
很快戳完一遍。
我回到床上翻了个身，抹平自己睡过的床铺的压痕，把头靠在小程睡过的枕头上。
手有点抖。
我震惊于我的无耻。
父亲告诉我今天下午五点半要下楼接小程，我三点半就下楼等，这样就能看着太阳西斜，看着人潮如织，看着校车慢慢从天边的一条线的缝隙里慢慢变大。黄色的外壳，我记得的。我站在小区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校车来的方向，小程终于下来了。
他下车，并没有朝我走过来，眼睛很黑，像小狗。校车开走了，留下我们两个相对无言。我觉得他生气了，是我做错了，即使我今天被扔在家里一整天，很无聊很难受很想他很想哭。
没办法，我是哥哥。
妥协的事情该我做。
我上前想拉小程的手，他抓着书包带子，没有把手给我——没有回应我，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说话，就只是仰头看着我。我反应过来这不够，不够让他消气，我只犹豫了一秒——人一旦缺掉一块底线，余下的部分也会跟着降低。我不知道怎么办，用手语道歉，比划了好几遍。
小程知道我在说什么，简单的词语他都明白，我对着戳戳贴教过他。
他凝视着我，我蹲下，双手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几下，又掌心相对，讨饶好几次。最后我发现他只看我的脸，看到我告饶的神情才放过我。
所幸我们当时只是小孩，做这些动作不会很奇怪。
我也感谢小程放过了我。
只是回家的这一小段路，他攥我的手，指甲有点长，陷在肉里，他真的很用劲。我不挣开，只是小声的吸气，慢慢的呼吸。我还是很愧疚，只是小程半路发现了我的反常，想要松手，又很别扭，安静地站定了，踌躇了好一会，翻过我的手查看片刻，把动作由掐改为握，还是很紧，不过还好不疼了。
回家我才发现手又被掐肿了，这次估计又要好几天才能消下去。
回家小程告诉我说他吃过饭了，我关掉厨房烧水的火，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候我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小程在上幼稚园，而我没有上过，也不能想象那是什么，不知道幼儿园管饭。我讪讪擦干净手，回到房间，这时候我发现，我的一切都是围着小程转的，没了他，我的世界将一瞬间崩塌。
我很难受。
拿起书本，发现自己只会归类这些书籍，却从没有翻开看过。我的识字量不是很大，也没有学过认字，只是能覆盖跟小程的日常交流，会写我们两个的名字，仅此而已。
这不好。
小程未来会认更多的字，会有更多的书，会见到更大的世界。
我跟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我没有注意到小程现在就趴在门边，回头的时候才看到他。他也许看到了我的动作，也许疑惑我为什么大他四岁却没有上学的原因，也许交到了很多朋友，可能慢慢不再喜欢哥哥，最后......发展成，厌恶。
父亲就是这样看我的，他的心声不会骗自己，嫌恶一个光吃饭没有用的废物儿子——是我在拖累他，可能当小程的保姆会让他感觉没有亏本太多。
我很难接受这件事，但世情如此，人心如此。
关于我的缺陷，我听到他人惋惜很多次。
现在我听不到小程的心声。
他什么都没有想。
突然他走过来。慢慢把头靠在我的胳膊上，很轻很轻的拥抱了一下我。
我认为这是离别的开端。
因为我听到他。
【哥哥跟别人都不一样......】
我简直不想再听见闻程说一句话。
于是闭上眼睛，装作自己很困，向后坐在床上，表示自己要睡觉了，又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下。小程贴上来，我们一起躺在枕头上，我习惯性去拍他的后背哄他，慢慢地，拍着拍着，我自己竟然真的感受到一点困意。在我即将要睡着的前夕，小程在心里说出了那句让我不安的话的后半句。
【只有他不会说话。】
世界轰鸣了。
我心乱如麻，哄着他睡着，没有再听到一句心声。彻夜未眠的后果就是目睹了父亲的回家，他居然带回一位酒醉的阿姨，当时我很难过，想着也许又要被打了，锁紧了门。
然后听了一晚上不堪入耳的声音。
好恶心。
我不仅听到声音，还能听到心声，交叠起来更恶心了。
父亲动心不纯，阿姨只在心里叫着难受。
【真漂亮......】
【不枉费我等她上头了才打车。】
【专门叫的吸收快的酒，哈哈，果然！】
我麻木地听了一整晚的水声和阿姨的痛吟，还有父亲粗重的喘息和笑声。
那一瞬间我想到小程，因为我是哑巴，所以他也不太爱说话，因为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没有钱，认为我们也都是累赘，尤其是我。未来小程的生活，没有任何人能帮忙，除了我。我想要带小程离开了，那一瞬间我的勇气很多，满到溢出来，又在下一秒泄气，或许我们都走不出去，都会烂在这里。
我momo小程的脸，看着窗外血色月光无情淹没整座小镇。
月全食。
我愣了好久。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
月亮其实早就死掉了——围着地球转了很长时间的明月其实是一具尸体。
闻程的百科全书上有写。
当时我只想到这一句话，忽视作者留在字里行间的恐怖感，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一个想法就这样悄悄地根种心底——就像妈妈在车祸的第一时间挡住我一样，一个换一个，死神很公平，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承受所有伤害，另外一个人就可以好好活着。我是哥哥，应该是我来，何况我答应妈妈了。
妈妈救了原本该死的我，这下轮到我救她的小儿子了。
用一个废物的生命去换一个健康完整的孩子，希望这笔交易可以成立，希望神明不要嫌弃我。
希望下去之后我可以见到妈妈，跟她说对不起。
那一晚月亮好像在死死盯着我，按捺着我的灵魂的焦灼，我找到了一切困境的解法。
只要我心甘情愿奉献一切，只要我一开始就把自己当做——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