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公于众 ...
-
我没能听见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有纯粹的恶意。
他好高。
我打不过他。
我慢慢后退着,知道如果激怒他我更不好过,并且看懂了他眼睛里的情绪,暴躁的,不怀好意的。
我看着他,他穿了一半的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是高中生,我一边咽空气里的烟味一边浑身都开始发抖,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很不好。
我是哑巴,说不出来话。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狠狠拽着我朝着巷子里走去,我恐惧的一边挣扎一边推拒他,结果被校服囫囵捆住了,绝望之下甚至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是什么感觉我已经记得不太清,看着那男生走远的背影,我从心底升起一点戾气。
好难受。
身上哪里都难受。
为什么忍耐闻因?因为小程的学费和生活费,因为一个家必须有一个成年人主事。
因为我还没满十八岁。
为什么又在忍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抬头撑起身体,瞳孔中映着那人走远的背影,蓝白校服,视线有点模糊。
因为什么?
因为我生来弱小。
所以在痛苦中挣扎的是我,所以在沉默中默默忍受的是我。
这次骗不了小程,我身上的痕迹太突兀了,掐的青青紫紫,都是露在外面的皮肤——这不是闻因的风格。
在他一叠声的问“谁打的”的哭腔里,我有些强硬的揽住了他的身体,抱住了小程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哭了。
慢慢的他好像也知道了一点什么,或者说他看见我的眼泪了,可是那一瞬间,在我无能又无力的人生中,却陡然升起了一丝非常、非常大的怒火。
要吞没整个我。
只有坏人才能糟践到好人,相对比坏人更坏也算。
人群熙熙攘攘,原本只是我没有家,现在我意识到,我怀里的弟弟其实也没有家——唯一给他提供屋檐的人本身是没有办法给他遮风挡雨的,他跟着我也只能淋湿自己。
好不容易哄好了小程,我贴着他的脸,搭着他的肩,看他写作业。
心却缓缓上升到了半空。
后来的日子就还是那样过,我靠着为数不多的钱做饭生活。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种情况中无限下坠。
那时我实在是年纪太小,见的世面,有的胆量,都太少,错误觉得世界上能被我解决的问题只有一点。
——这在后来的我看来十分的可怜,但是当时我能做什么呢,保持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清醒的看着一切坠落?
有一次小程不在家里,闻因宿醉三更,一觉睡醒,踹了我一脚让我去做饭。我当时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或者是感冒,总之动作确实是很慢,或许是打火两次没打着,或许是下面的速度太慢,总之等我摇摇晃晃的把汤面端上餐桌的时候,闻因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
他阴沉沉地问我:“不放东西一碗素面端上来给你爹吃?”
我晕的厉害,视线一片模糊,听什么都隔着一层膜,胡乱点点头——因为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菜或者肉给他做浇头了。
大概是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闻因突然把还冒着热气的整碗面扣下来,半碗都倒在我身上:“妈的,天天一副死人样,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妈的一天天的让你做碗面你这个求德行——”
他一把握住我的脖子简直是把我拎到厨房,打开柜门把我整个头塞了进去,一边继续往里踹一边骂:“头伸着看看,多少东西不够你做?”
我大概是真的生病了,哐当一声响,那么大声,耳朵都震得发麻,但我竟然没有感觉痛。
他把我拽出来,一只手提起我把我扔出厨房,我完全反应不了,任由他扔。
他把翻找出来的东西都朝我扔过来:“妈的不做饭,做的什么东西,要这些干什么,不做饭,闻龄,出息了,这么多东西不做饭——”
等到他扔完橱柜里的东西,又去清空冰箱。
……我的头应该是被米袋子砸到了,米粒落在脑门凉凉的,很舒服。
大概是打开冰箱发现没东西,他扔出来的是轻飘飘的两个塑料袋。这对他来说可能表达的情绪不太够?他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冰箱旁边的扫帚。
“好吃懒做的怂玩意,啊?你一天吃多少?都让你吃了?拿钱是给谁吃的你分不清大小王?”
蠢货。
“你吃到嘴里多少?你弟弟的是不是也让你吃了?”
我捂着肚子,下一脚踹到了手上。
“是给你吃的吗?”
手好痛。
“妈的让你做个饭,闻龄,拉着一副死人脸给谁看?你还能干什么?”
妈妈。
“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怂玩意,啊?草你妈气死个人,吃我的用我的。妈的,养你这么个废物也不知道有个屁用。”
最后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忘了,只是错过了小程放学我有点遗憾,原先睡觉前我跟他保证今天一定会去接他,一定会是他下了校车的台阶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
“我想要第一个看到哥哥,好不好,我想要第一个就看到哥哥,你等我嘛——你早一点来等我好不好?”
“哥哥——!”
这次的残局我实在没力气收拾,我大概是晕过去了,恍惚间听见小程的哭声。
唉,你看这事儿搞得。
小程大概是被吓的很厉害,一直守着我。可惜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我被小程搬到沙发上,屋子里还是一片狼藉,破碎的米缸,敞怀的冰箱,满地的玻璃陶瓷碎片,变形的高压锅,晚上没关窗户,客厅餐厅吹得冷冷的。哦,还有被打断的扫帚,幸好打断的地方只有两处并且都靠上,我折了折扫把,把上面的部分折断了,发现剩余的长度还能用,甚至更契合我的身高了。
我笑了出声。
大概是生活太操蛋,终于有点疯了。
门口小商店最便宜的扫帚八块,换算成饭能顶两顿,甚至凑活凑活能做三顿,闻因给的钱不多,每一分都要细细的花。
我想到一把扫帚居然就是两三顿饭的时候觉得很幸运,但是看到小程穿着一只鞋就慌里慌张的跑出来找我的时候又很想哭。
直到我发现偏着头也听不清小程说什么的时候,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不对,mo了mo耳朵,mo到了没有凝固的血块,和新渗出的血。我当时想要藏起手,小程看着我,也没有很大的表情,眼泪却啪嗒啪嗒一点磕绊都不打的掉下来,地上迅速积起反光的一小滩。我知道,这是已经很忍不住了,但是不敢哭的表现。
我即使不听他的心声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我也害怕。
但我是哥哥。
【哥哥不会死吧?】
我只能抱着他,摇头,说不出来话,即使我很想很想安慰他。
想说哥哥死掉也不会有什么的,你爸好歹不会饿死你,他还是把你当儿子的,想说哥哥不舍得死,虽然也不太想活。
想说,说不出来。
不是很想活着。
我怀里的人可能没有那么需要我,然而我失去他等于失去存在的意义。
拍着小程的背,他这才撕心裂肺似的开始哭,我紧紧抱着他,想要尽力给他安全感,却真的,很晕,很想吐。
压着恶心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草,我压不住。
终于还是跑到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手脚冰凉软似闻因泼在地上和我身上的隔夜面条。
小程又哭不出声了。
我不太熟练地跟他表达让他今天请假的事情——吓成这样去上学也是白搭,学校那么多老师同学课程都要应付,昨天晚上肯定也没睡好。
小程拿座机磕磕绊绊地请了假。
他班主任一听他哭哑了嗓子的声音,也有点坐不住。我对着小程连连摆手,意思是不要让她一个人来,我表达不清楚,所以小程拒绝了,说自己没事,就是哥哥身体不舒服,他要陪哥哥在家休息。
可是那心软的班主任还是来了,和另两位老师一起,看到了一身青紫伤痕却抱着她睡着的学生的我,看到了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一地狼藉,甚至地上的血迹和昨晚的那一碗素面。
说她心软。
真的。
不然我也不能知道我是轻度脑震荡。
甚至医药费,还有三个老师mo遍了兜悄悄凑了点纸币,五百三十六块六毛。
零零碎碎的一把塞进我手里。
我没办法不哭,很安静的掉眼泪。
好人。
下次不要这样做了。
五百三十六块,六毛。
我能听到的心声,好像在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心口的锥子,扎破了鼓鼓囊囊的皮,烫烫的眼泪和血……就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他们关心,替我难受,心疼闻程。
那些对命运的感叹,细微的话语像是什么游动的锁链,钻进我的灵魂。
小程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老师,那是我第一次觉察到他身上的……很细微的,难受的感觉。时过境迁,直到我十七八了,才反应过来那天小程站在那里是什么感觉,即使他太小了,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怎么谢谢都抵不上这些纸币的价值。
老师这样一直尊重的长辈,知道了自己家糟糕的情况,给予了本不是分内的帮助。而就是这些钱,就是他们用很长时间的钱,“哇,可以用很长时间了,不用再害怕了!”,那一瞬间的庆幸——原来有些人生活可以轻飘飘到这样的地步。
原来那么折磨人让人难受的生活,就值这点轻飘飘的一沓。
那大概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这样不值钱吧。
这次请假整整一周,其实我第二天晚上就偷偷回家了,医院周围的饭真的很贵,回家躺着一样的。而且晚上小程要睡在病床上,一直睡不安稳。
于是就回了家。
虽然还是要伺候闻因这个爹。
虽然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
太菲佣了。
然而这次事件给我留下了一个阴影,即自此我只要时间不紧张,做饭必然米饭米饭米饭米饭米饭,即使一定要做面,也会尽量避开汤面和长条面,窝窝饭或者揪面片,能不碰长条汤面我就一点都不碰。
后来小程才跟我说,之前一年级的家长会他都撒谎了,说爸爸很忙,实际上闻因那几天根本不知道在哪里鬼混,而且他不敢找他,也厌恶找他。
我惊叹于小程这么早就学会了说面子话,他或许是看我沉默不表示,加上一句:“老师知道我的情况了,说谁管我学习谁来。”
“哥哥,下次你去。”
“马上期中考试了——”
于是我这十一岁的家长就这样走马上任了。到场十分尴尬,只我一个小矮个,隔壁家长话不多,看到我就一孩子也没多问什么——感谢这位家长没有多出来的好奇心。
太感谢了。
我在最后走的时候被老师拦住了,老师询问了很多关于我家的事情,实际上都是小程回答的,我只在旁边点头或者摇头。
老师很负责的告诉了我小程的情况,我很开心,因为李老师从始至终都在夸小程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心境,如何如何认真,如何如何帮老师的忙,真是好孩子好学生。
后来的家长会也基本都是这个流程。
所以我很愿意去。
每次,都很愿意。
毕竟是学校,这个我可能一辈子都踏进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