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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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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求，不过一点安稳和乐。】
二年级期末，小程拿回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说自己已经连着拿了三次成绩的奖状了，规定每人一学期只能拿一张奖状，老师说最好是换一换类别，不要只拿学习的，综合一下，对上初中更有利。
我站在凳子上，把那轻轻的一张微卷的红黄色的纸装进相框里，后面还有五张。
小程是很乖巧的。
看着我慢慢收好他的奖状，看着我给他盛饭，看着我去扫地，他在厨房洗锅，一边洗一边默背东西。
我认真听着他的所想，他在回想最近学过东西。
周末他还在睡觉，我从床上把自己拔起来，临近冬日，暖气不暖，每次起来都要废很大的力气，哆哆嗦嗦穿一件长衣服就起来烧水，白雾似的水蒸气扑我一脸。烧开水，就煮白粥，余一点蒸汽，蒸蛋热腌菜。
天亮的不彻底。
小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我遵下身给他抱——还没太醒，我拉开身上的长衣服，冲小程张开手臂，把他裹在自己的胸口。
他迷迷糊糊地亲亲我，我感觉嘴唇上像被什么很柔软的小动物贴了一下，他要伸手抱我的脖子，我也揽着他。
淘气包，又不穿外套就下床晃荡。
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哄了一会儿，掌心拍着拍着。
没声儿了。
我低头一看。
又眯着了。
只有厨房里的氤氲的水汽还在熏蒸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我现在，只要不是情绪特别激动，或者极其困倦乏累，都能够控制自己听到别人心声的频率，至少在现在，什么都能听见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
早慧早慧，对不满十岁生活坎坷的当年的我来说，慧的明白吗？
还不是徒增负担。
——
闻因倒也不是纯粹的疯狗，但是像他这样的人，不顺心的时候还是很多的。我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躲着他。
躲不掉……就没有办法了。
大多时候我都是沉默的，只求他赶紧发完火走完流程算完，可是有的时候倒也天不遂人愿。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护着头，等待着一切的结束，结束前闻因突然抓起了我的头发，冷笑了一声。
【真像，婊↑子货，眼睛最像他妈。】
那一瞬间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火，死死盯住他，身后酸淤的手攥紧了脱落的踢脚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血从手指缝里流下，闻因眯着眼看了我一眼，突然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我生生挨过，然后攥住了下一秒朝我飞来的拳头——即使我接不住更加暴怒的一脚。
恍惚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闻程两岁的时候妈妈才二十一。
我看着闻因的背影，晕的一时间都站不起来。
终于完了。
最近闻因应该是很忙的，没时间管我们了，我倒是希望他可以不管，但是家里的钱要见底了。握着手里的仅剩的钱，我穿越了两个街区，到了一个生意很好的店，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果然遭到了拒绝。
我谢谢了这家人，往下一个店走去，无一例外，我的年龄是拦在身前的一座大山。我想了想，过了一周，又去了一次。
这一周的中间我也没有闲着，楼下的硬纸壳，废弃的铁块，学校周围的瓶子。
唯独避开了小程上学的学校周边。
过了一周，我又去了一次。
终于有一家老板同情了我的窘迫，愿意让我在店里帮忙，钱给的很少，对外说是连宗的亲戚，尽管他店里的生意没有之前我去的店家那么好，不过这对我，算是好事。
但实话说，这点钱足够做饭和伙食了。
反正我一天到晚没有事。
等到年纪再大一点就好了，等到年纪再大一点，就可以出去上班了。
闻程再长大一点，用的就更多了。
交朋友，或者上课买资料，不是所有家庭都像我们家里一样紧紧的，我也在准备给他的零花钱。
一天三块五，剩下的钱可以买菜做饭。老板跟我说可以在店里将就吃一点，或许是看我动不动就一身伤吧。
我点点头，实际也听到了他在想什么。
【还是不是半大小子，吃的不多，再过几年就吃的多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当时他终于同意我在他店里干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多大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手上拿到钱，轻飘飘地几张钱，落在手里那样有分量，可以换成一日三餐，或者是几个本子几支笔几根糖，或者是好几天的闲钱凑起来，买一本书。
在饭店后厨帮忙，这下中午就不能回去了，我一般大早上蒸一锅米饭，做好中午的菜，菜垫在米饭下面，一起闷在电饭锅里。小程中午回来的时候吃。然后饭点的时候我在饭店帮厨，等到过了八点收拾好后厨就可以回家了。
或许是看我年龄小，老板每次都要说路上小心。
我听他的话，路上很小心——小心地蹲点。
兜里还有老板日结的工资，十三。
悄悄爬上墙头，静静地蹲着。
已经蹲了好几天了。
他的白毛是一次性的，几天就掉了。
我知道了他的很多事。
知道他每天七点四十下晚自习，知道他要先晃荡一会，买个奶茶一路晃晃悠悠的回来，有的时候他的兄弟约着打架他也会去，不会准时回来，知道他一定会经过这条小巷，不会抬头——因为最近又攒了钱买了手机，被老师没收的那个没有再拿。
一般在回家路上就会开始打游戏。
每次都会隔着二十来步跟着他。
蹲到了。
身后厚厚的油布被我全力地当头甩下，跟渔网一样重重盖压住他，同时从墙头一跃而下的还有我。
走路不要玩手机。
这一点我得注意一下，不然被人包圆儿打都反应慢点。
一瞬间体重连着手中的铁棍落了个结结实实。我听到他暴怒的声音问是谁。
？
我是哑巴就不回答了。
还有板砖。
闻因打哪里我就打哪里。
很快压不住他了，毕竟他很大，大我五岁。
听到很多脏话。
咦。
真没素质。
我掀开此刻有些碍事的油布，一拳照后脑勺打下去，趁他一下晕乎的时间用绳子把他的头捆起来，硬硬的油布就算捆紧也很好挣脱，不过这些时间也够了。
够我跑了。
等我跑出小巷才听见他的声音，在一堆脏话里艰难地找到他想要找我的路线，可惜我已经在公交车上了。
多亏我早有准备，最近给小程的零花钱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钱我留着。做过了两站我才又慢悠悠的换了一条路往家走。
坏东西。
耽误我回家陪小孩做作业。
但是小程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嗅觉一直很敏锐，我看着他拽着我，问我又去什么地方了，很警惕的样子。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好像是有一点味道的，灰尘的味道，冰凉蜡油布的冷冷的蜡油味道，还有生锈铁棍的味道……还有微微刺鼻的染发剂的味道。
原来那没素质的，头发是用黑色染发膏染的。
我mo了mo小程的头，还是不想告诉他，咔哒一声，大门响了，闻因回来了。
闻因没有进来打扰，他在吃桌子上的饭，小程还没有吃，我知道他在等我，所以没有吃，我今天回来晚了，现在已经九点了。我写给他看：“零花钱——买零食？”
又比了一遍手语。
小程摇摇头。
我揉揉他的肚子。
小程又摇头，攥着我的衣角，不说话。
我看着他，笑了笑，亲亲他的额头，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买点应急可以吃的东西。
但是他突然甩开我的手。
很生气的样子，问我为什么晚回来，为什么，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
闻因还在，我们谁都没有弄出声音，但我看得出他的生气——已经快凝结成实质了。
于是我们沉默地看着彼此，我也没有回答他，没有手势也没有写字，他也没有放弃要一个答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回答他，也许是今天的事情就是不好告诉他，也许是今天的我的心力消耗很多，我就是一个字都不想告诉他。
一个字都不想。
我知道他一直如此固执，一直都是，我被闻因打完，但凡被发现一定要看伤口，直到它好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一定要想，光是一个小小的问题他想了很多天，每次都是时不时冒出来的想法，一定要想明白，一定要刨根问底。
即使大多时候对我很宽容，或者说很多时候很依赖我，但是——
我从始至终都明白一件事，他的要求很少，只需要我不停的存在在他身边。
但现在我罕见地，也不太想顺着他。
这时候闻因吃完饭，接了个电话，电话里吵吵嚷嚷，于是他出去了。
闻程和我都听见了声音，我转过头不想理他，却被他拉住就往门口走。
这是我第一次被关在门外。
被关在弟弟的门外。
小程。
闻程。
【哥哥。】
我一直在敲门，也许这在长大之后的我看来非常的荒诞，但是当时我就是这样做的。
最后实在是敲累了。
弟弟。
还是没有原谅我，闻程实在是很长本事，或许是到了睡觉的时间，因为习惯了。
我抱着沙发上的布巾睡，半夜突然发现一个很温热的身体钻进我怀里，至此我竟然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继续生气。这天之后，我和小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早上起来的时候我会主动告诉他我什么时候有什么事，提前告诉他，而他也不再纠缠于我到底去做什么事，只要知道我的归期就好。
只是我记得，那天晚上，小程其实睡得很不安稳，半夜睡得脖子上冷冷的，实在受不了醒来才发现都是眼泪。
冰冰凉凉的衣服贴着锁骨。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他，非常的安静……睡着了还在哭。
小程其实也不过分。
一点都不。
除了我没人给他哪怕一点确定性了。
我搂紧他，任由他攥着我的手，任由他继续哭，轻轻的拍着他的的肩背，直到大概十来分钟之后，他才慢慢停下来眼泪。
其实他哭没有身体和表情的变动，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人生苦痛到什么程度才算到极点呢？我这样想着，却突然又有点想妈妈，想跟她说我们过得还不错，想跟她说我会一直看着小程长大，用我全部的生命保护他。
虽然我的命大概不太值钱。
可惜。
应该这样说，五岁前，我是会说话的，只是后来说不出来了。
我也是现在才意识到。
我说不出来话不是一下子的事情，是照顾小程的那段时间，慢慢的就一个字也……
照顾小程的那段时间……是，是我人生第一场炼狱降临的时间。闻因从外面带回来女人，即使带回第一个暧昧对象的时候，母亲去世……还不到三周。
轻蔑，无视，我就是那个时候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的。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梦里好像有一双很大很有力的手正在拿刀对准我的喉咙，剖开只有一截骨头罢了。
那就掀开我的胸口吧，肋骨一根根码出来摆放整齐，连同曾经断裂的那些。神绝对会带走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无论他是罪恶还是无辜甚至高尚。
但人间是地狱。
我不得挣脱。
我看着贴在墙上的照片。
妈妈。
我想要追上她，可却掉进了单元门的迷宫，所有的楼梯都指向死路，永远跑不出干涩晦暗的楼道，上也是下，下也是上，乾坤颠倒，我被困其中，不得超脱。
昏昏沉沉的醒来，果然发烧了。我压抑着想吐的冲动去给小程热饭，他没有吃，于是我叫他，却发现他还没起床。
我想要叫他起床的，自己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这是……？
我正要转身|下床穿鞋，小程却抱住了我的腰：“哥哥，难道你不爱我吗？”
他声音甜甜的，我却觉得不对劲，一转头，青白的脸对着我。
是妈妈。
火沿着我的指尖烧起来，好像有什么巨物朝着我的身体碾压过来。
车祸。
她怀里睡着一个很漂亮的小孩。
是小程。
等我终于费尽千辛万苦从梦中梦里醒来时，一看钟表，两点半，可是刚刚的感觉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恐惧，我没有闭眼，就这样直直躺到天明。
这感觉实在不太好。
我等到七点准时起来给小程做饭，准时起来做饭，忍着跟梦中如出一辙的难受。
我看着锅中跳跃的油点，忽然重心不稳了一瞬。
扶着身后的瓷砖喘息，我额前全是虚汗。
第一次这样的情况让我没办法反应。
这样的异常很快就被忙碌的生活遮掩过去了，过了几天，我还是上班下班，照顾小程，做饭打扫，偶尔有时间专注的听听店里客人的心声，更少的时间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数一下，更更少的时间去想未来到底怎么办。
这天闻因喝的四仰八叉，回来之后例行耍酒疯，拿起酒瓶子就要往我头上盖，下意识躲，跟意料中不一样，我居然躲开了。这个男人一下手滑，没抓住我。
我看着他，恍然大悟，我长高了。青春期早于我对它的感知到来，先抽了条，已经有闻因鼻子那么高了，再要往上跟着长皮肉。
我看着醉的纯属糟践身体的闻因，好一会儿轻笑了一声，真恶心，真软弱。
于是我继续竹子开花节节高，闻因继续酒醉三更熬命活。
只是我吃的太多了，最近老是觉得饿，胃口莫名大了两倍。老板说饭管够，大概因为我长大些，干重活提重物什么的都可以应付了吧，但是仍然是有些供不应求。
于是我开始自己带点额外的主食，每天除了中饭吃米饭之外，早晚六个馒头打底，这样老板不用单为我再闷小半锅饭。有时候晚上会做汤，也得让我包圆，好不容易吃涨了，晚上九点必然又空一半，不吃的话，晚上十一点准时闹饿，完全睡不着。
直到小程突然有一天郁闷的问我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一条。
我无语半晌。
好吧，一条。
一米七六了都。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突然发觉再有几年就可以去工地了，那边工资更多。如果等到小程上高中了，花销更大的时候，我还没有存下一点钱，那时候就难过了。
我在腊月初九迎来了我的十四岁生日。
生日前我听闻因说要去南方一趟，让我照顾好他的儿子，给我们撂了一笔钱，我疑惑不定的看了一眼这笔钱，看了一眼闻程。
自从我十三岁开始长个子之后他就不再动手了，大概因为他确实也是上年纪了打不动了，或者说……酒色伤身底子亏尽了。
不过谁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