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六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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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色还没完全亮，空气里带着一点湿冷的水汽。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灯光把跑道照得一圈一圈发白。
阮知遥踩着运动鞋站在起跑线旁，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都写着“不情愿”。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06:00。
“啧……”他小声骂了一句，几乎是用鼻音挤出来的。
一开始，他是真的不想一大早起来跑步。刚开始那几天，他每天早上都是被老妈从房间里拖出来的。
“起床。”
“跑步。”
“别给我装死。”
她站在门口，语气冷静得像在布置战术，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阮知遥裹着被子翻来翻去，嘴上不服：“我中午、下午都训练了啊！哪有人天天这样练的？”
他妈当时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如果你付出的努力和其他人一样，那你觉得凭什么冠军是你的？”
这一句话，像是随手丢下来的。
当时他没接。
他只是冷着脸起床，刷牙，换鞋，满脑子都是“不公平”“太狠了”“没必要”。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跑步这件事，就像被强行塞进了他的生活。
教练那边更直接。
“早上跑完，心肺开了，中午上场才稳。”
“你要当二传，腿不行，节奏就全乱。”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只有一个前提：你想不想赢。
最开始的一个星期，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跑。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肺像被人攥着，脚步沉得不像是自己的。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停下来吧！真的受不了了。”
可他每次想停的时候，都会想起他老妈那句话。
“如果你付出的努力和其他人一样，那你觉得凭什么冠军是你的？”
是啊，如果他付出的努力和其他人一样他就拿不到冠军，就找不到黎淮。那时候他只觉得刺耳。现在却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钉在心里。他开始不再看表，不去数圈数。只是机械地迈步落地、呼吸、再落地。
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跑到第四圈时，没有那么想停了。再过几天，他能在跑完后，面不改色地走回宿舍洗澡。再后来，六点的闹钟响起时，他甚至不再需要被催身体先醒了。
他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妥协”。但他清楚一件事他开始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别人一句“你不行”，就真的成立。
不甘心站在球场上，只能仰头看别人。
不甘心自己永远追不上黎淮。
操场上渐渐亮起来。
天边的灰蓝被日光一点点推开，跑道边的路灯熄灭，空气里混着晨露和橡胶跑道被踩热的味道。
阮知遥又跑了一圈。呼吸已经不乱了，但胸腔还是涨着，腿部肌肉一阵一阵地发紧。他停在操场边，弯腰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几口气。
够了今天的量已经跑完。他抬起头，正准备顺着跑道往宿舍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乱。
“哒——哒——哒。”
阮知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怎么是他室友？他今天早上还蹑手蹑脚的走出宿舍，怕吵醒他室友。都昂集看他室友在不在床上了。对方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目光直视前方，神情冷静，呼吸均匀，像是已经跑了一段时间。
阮知遥心口猛地一缩。那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视线在阮知遥身上停了一瞬，没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早。”声音很低有点没水晓霞的感觉。
“……早。”阮知遥下意识回了一句，嗓子还有点哑。
黎淮没有停。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在阮知遥身侧与他并行，跑道的白线在两人脚下迅速后退。
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交错。阮知遥原本已经打算回宿舍，可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动了起来。
他又开始跑。起初有点乱但很快，他发现黎淮的节奏刚好卡在一个他能跟上的点上。
不快，也不慢像是在等，又像是理所当然地并肩。阮知遥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黎淮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干净，呼吸平稳，像一条早就熟悉这条跑道的线。
“你每天都晨跑？”阮知遥还是没忍住，压着气问了一句。
黎淮“嗯”了一声。
阮知遥喉咙动了动，“早上六点？”
“差不多。”一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直接坐实了什么。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阮知遥的呼吸微微急促，腿开始发沉，却没有慢下来。
他不想在这一刻掉队。不想在连跑步都还没真正开始的时候，就被甩在后面。
黎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今天跑了多少？”
“四公里左右。”阮知遥如实说。
黎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却很直接。
“还行。”这两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阮知遥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这两个字以后自己这么开心
他们又跑了半圈后，黎淮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我回宿舍。”
“……我也是。”阮知遥立刻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跑道，朝宿舍方向走去。晨光已经彻底铺开。操场慢慢有了别的身影，脚步声、人声，一点点热闹起来。阮知遥走在黎淮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在心里很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但他可以继续跑。
跑完步回到宿舍时，已经七点半了。走廊里有人推门，有人打着哈欠洗漱，水声从各个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像一层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背景音。
阮知遥站在门口，拧开门，先一步走进去。宿舍里还残留着夜里的闷气，他把窗子推开一点，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黎淮把运动鞋放到门边，动作一贯利落，把外套挂好，顺手拿起毛巾。
“我先冲。”他说。
“嗯。”阮知遥点头。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声。
阮知遥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自己的床边。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还带着湿气的跑鞋，脑子却一点也不安静。到现在，他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室友的名字？可他真的不敢去了解。
算了…..不知道名字，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只是“住在同一间宿舍的陌生人”了。今天通过早上一起跑步的时候，他们应该算有一些交集了。
不是被谁带着走，也不是谁刻意配合谁。就是在同一个清晨，同一条路上，用差不多的速度往前跑。这种感觉很微妙。
阮知遥呼出一口气，靠在床柱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稳定而清晰。阮知遥听着那声音，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慢慢来。
不用急着知道名字。不用急着找到答案。只要下去就好。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黎淮已经换好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随手用毛巾擦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
“你也可以用。”他说完，把毛巾挂回原位。
“好。”阮知遥应了一声，拿着换洗衣服进去。
热水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肩膀的酸胀、腿部的紧绷，一点点被水流冲散。
等他出来时，已经八点多了。黎淮在桌前整理书包，课本摆得整整齐齐。两个人一前一后换好鞋，关灯，出门。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亮得很稳定了。
“第一节什么课？”阮知遥一边走一边问。
“英语。”黎淮回答。
“哦……”阮知遥点点头，“我也是。”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下楼，踩着同样的时间点，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理所当然地，一起走向上课铃声响起的方向。
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准时。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阮知遥还在低头收书，桌角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走了，小知遥吃饭去。”宋执站在他桌边，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
阮知遥抬头，应了一声：“哦，好。”
他拎起书包站起来，这才发现宋执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裴云深。他靠在走廊的窗边，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神情很淡，像只是顺路等人，却又莫名存在感很强。阮知遥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裴云深看了他一眼，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出教学楼，阮知遥就莫名觉得背后一凉。不是冷风那种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了一下。
他脚步慢了半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人群、下楼的学生、嬉闹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没人看他，阮知遥皱了下眉，没当回事儿。
他很快收回视线，没再当回事，跟着宋执进了食堂。
午饭照旧。宋执边吃边吐槽菜色，裴云深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着。阮知遥坐在对面，吃得不算快，却比昨天安静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食堂有点吵。吃完饭，宋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下午有事，先走了。”
裴云深也跟着起身，朝阮知遥点了下头：“走了。”
“嗯，学长再见。”阮知遥下意识回应。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阮知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餐盘送回回收口，背起书包，没有回教室。他转了个方向，朝操场那边走去。
阳光落在地面上，塑胶跑道泛着浅浅的光。排球馆就在不远处，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阮知遥深吸了一口气。
中午，排球馆。这是他现在最清楚、也最确定的一件事。他推开馆门，熟悉的木地板味道和空旷的回声一起涌出来。
排球馆里已经有人了。场地中央，顾行舟正蹲在地上系护膝，旁边是沈峻川，还有几个高二、高三的队员在做热身。球网那头，教练站在场边，手里转着哨子，一边低头看表，一边和人低声说着什么。
阮知遥刚走进来，就被眼尖的顾行舟看见了。
“哎？”顾行舟一抬头，立刻站起来朝他招手，“新来的！这边！”
阮知遥背着包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教练已经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张很有存在感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偏深，眼角有细纹，说话时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泡在球馆里的人。
“你就是阮知遥吧？”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昨天太激动了，都没顾上好好介绍。”
他伸出手，语气干脆利落：“我姓周，叫周远山。你们以后叫我周教练就行。”
阮知遥一愣，立刻站直，连忙伸手：“周教练好！我叫阮知遥。”
周远山摆摆手，笑得很爽快：“不用不用，我知道你。”
这句话一出来，阮知遥心里“咯噔”一下。周教练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紧张，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学校那边早就跟我说过你了，说你这孩子——脾气怪一点，但球商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随口聊天，却一句比一句重。
“U17的比赛，你十五岁那年就跟着上场了吧？”
阮知遥一怔，下意识点头：“……嗯。”
“还不是混着打。”周教练笑了一下，目光却很认真，“决赛上场，拿了冠军。你那几球我都看过录像。”
场边原本在拉伸的几个人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顾行舟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沈峻川也抬头看了阮知遥一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周远山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阮知遥，语气忽然沉下来几分：“我们这边都知道你。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把你叫进来。”
阮知遥喉咙有点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应了一句：“……谢谢教练。”
周远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别急着谢。冠军不是履历，是压力。”
他转身朝场地里指了指：“中午时间不多，先跟着热身。顾行舟，带他熟一圈。”
“好嘞！”顾行舟立刻应声，笑着勾住阮知遥的肩，“走走走，学霸冠军，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阮知遥被他带着往场内走，脚步却比刚进馆时稳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地板，又抬头看向球网那一侧。
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沈峻川站在场边，抬手拍了两下掌，声音干脆利落：“集合！”原本还在各自热身的队员很快停下动作，三三两两地走过来，在球网前排成一排。
阮知遥跟着站进去，下意识数了一眼。
一、二、三、四、五、六。
……加上自己六个人。
他愣了一下，又悄悄数了一遍还是六。阮知遥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疑惑。他记得很清楚，以前在兰庭，不管是校队还是比赛名单，正式阵容加轮换，最少也是十二个人。自由人、替补、副攻、主攻，位置轮得很满。
可现在，整条场边空空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峻川，又看了看顾行舟，对方却一脸习以为常，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周教练站在他们对面，双手叉腰，目光从一排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住。
“人都到了。”他说语气不急不缓，却让人不自觉挺直了背。
“行了，先别绷着。今天有新人，那就按老规矩来一遍。”
他朝队伍抬了抬下巴：“自我介绍。名字、位置，说清楚就行。”
沈峻川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沉稳：“沈峻川，副攻，副队长。”
“顾行舟，自由人。”顾行舟举了下手，笑得一脸灿烂，“负责满地飞、满地救球。人称扫地机器人”
旁边一个短发男生接着道：“林意，主攻。”
一个看着很温柔的d带着眼镜的男生说道：“我叫许言，打接应。”
最后一个人没立刻开口。
阮知遥下意识看过去。黎淮站在队伍最右侧，肩背挺直，神情冷淡，像是在等什么。直到周远山朝他看了一眼，他才简短地开口：“主攻。”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介绍完，场上安静了一秒。
阮知遥心里轻轻数了一下。六个！真的只有六个。
他站在队伍最末尾，忽然有点不太真实。没有冗长的阵容，没有替补轮换，没有“你只是来试试”的敷衍。轮到他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阮知遥下意识挺直背，喉咙动了一下：“阮知遥……二传。”
他说完，补了一句：“G10。”
顾行舟立刻吹了声口哨：“哇，年纪最小的。”
沈峻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语气平静：“还是二传，很关键的位置。”
周教练没评价，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好了。”他拍拍手，“认识完了就开始练习。”
“先热身，十分钟。之后上网配合。”
队伍很快散开，各自去做拉伸和热身。阮知遥站在场边，低头系护膝的时候，余光忍不住扫了一眼整个球馆。
空的真的很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他们不想凑满十二个人。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能顶上去。阮知遥慢慢呼出一口气，指尖收紧护膝带子。就在这时，一只排球轻轻滚到他脚边。
他抬头。是沈峻川站在不远处，：“来热身，先对传。”
阮知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他弯腰捡起球，站直的那一瞬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六个人的队伍。而他，是唯一的二传。
这一点，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阮知遥心口一震，下意识应了一声：“……是。”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只有六个人的队伍里，他不是“多出来的”。
他是，被寄予希望的那一个。
而那份希望，也意味着接下来每一次传球，他都不能失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