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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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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许轻请了一天的假。
老许的精神倒是比昨天要好很多,午睡后他让许轻推着他下楼,晒晒太阳,添点人气。
许轻推着他去了小花园,园中种着一小片红梅,暗香浮动,阳光晴暖,她给人推到石桌旁晒着,自己坐在石凳上,打哈欠。
“囡囡,等我出院了,我跟你小张奶奶去领证怎么样?”老许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吃什么晚饭一样自然。
但许轻被震醒了,她家老许中年丧妻后,一个人拉扯俩儿子,那时都没动过再娶的念头,如今都七十了,真就红鸾星动了?
“阿爷,你认真的啊?”
老许瞧着自己干巴的手背,老年斑匍匐其上,“人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一觉就过去了。”
“你说什么呢,医生说了,以后按时吃药,一点不影响寿命。”
老许咧出一个笑,“那就更得抓紧了,你阿爷现在正是结婚的好年纪。”
说着又指了指小孙女,“你也要抓紧,上次相的那个公务员怎么说?”
许轻抽了抽鼻子,“他说他家有皇位要继承,必须生个儿子,要我结婚后辞职,专门在家伺候一家老小。”
老许听得眉头一皱。
“我问他,这婚对我有什么好处?你猜他说什么。”
老许:“他说什么?”
“他说他家别墅都白让我住了,这还不算好处。”
老许一阵沉默,语重心长,“咱们老许家从你奶奶开始,就是男人伺候家里,这个传统不能断在你这了。”
许轻故意逗他,“公务员,又说有别墅呢,你又不心动了?”
“什么山沟里的破房子,自建个两层就喘上了。”老许白了一眼,说话也很不客气。
“你要是嫁成这样,你奶和你爸估计得上来和我干架。”
“你要再娶,我阿奶的棺材板也要压不住了,”许轻晒着太阳,很轻松地和老许话家常,不去想烦心的工作,也不去想还没出的检验报告,就是很简单地存在在当下,“阿爷,你还记得阿奶的样子吗?”
许轻的阿奶去世得很早,那时她都还没出生。
她阿奶也是胃癌去世的,发现后不足一年就过世了。
“这怎么不记得,你阿奶年轻时候比你好看,你爸长得和你阿奶很像,鼻子、眼睛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嘴巴像我。”
许轻回忆起爸爸的样子,他年轻时候是学芭蕾的,样貌出挑,身形健美,站在舞团中央,一眼就能看到,非常耀眼。
这大概是林霜女士和他结婚的原因。
老许左右端详着孙女的模样,“你和你爸就不大像,你长得更像你妈妈。”
说到这里,老许的神色淡了下去,“像你妈妈好,别像你爸爸和奶奶。”
许轻知道老许的意思,他怕她遗传疾病。
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或许今天晚上,她就会得到答案,一个主宰她往后人生的答案。
“阿爷,一出院你就去跟小张奶奶求婚吧,结婚得趁早。”许轻突然雀跃,“她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一起去求。”
老许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大掌拍了下孙女的脑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别我都二婚了,你还没个着落。”
“说得好像小张奶奶一定会答应一样,万一人家看不上你呢。”许轻揉着被拍疼的脑袋,调侃。
“乌鸦嘴。”老许又拍了下她的脑袋。
许轻起身,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我这是基于事实之上的合理揣测。”
就像她的检验报告一样,之前她非常恐惧,恐惧到甚至不敢进医院做检查,恐惧到日日不能安眠。
但那天在李主任办公室,他的话给了她信心。
即便确诊,她也不会重演爸爸和奶奶的苦难,医疗条件不同了,治疗手段和效果也不同了,她不能总是拿过去的苦难影像来恐吓自己。
旧年的瓢泼暴雨早已过去,她总不能看到一滴水就怕得不能动弹吧。
不要灾难化想象,不要让情绪压倒自己。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面对命运,谁能不心存畏惧呢。
到了晚上八点,许轻没有收到沈聿白的消息。
等到九点,阿爷睡下,她走到走廊里透气,手机里依旧一片沉寂。
是结果没出,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结果?
冷冷的楼道灯落下青白的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背影,她的手指发僵、心跳不自然加速。
她长按锁屏键,关机,然后转身回病房,躺下。
不论结果如何,都让明天的许轻去面对,今晚,她要早睡。
睡不着就硬睡。
就在她朦朦胧胧间,隐约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许轻,许轻。
病房里已经关了灯,只有床头应急灯的一点光亮。
她半睁开眼睛,就着微弱的光,懵懵地看过去。
视线从他的额头、眼睛、鼻梁、薄唇,慢慢滑下来。
她反应过来,是沈聿白。
不过一秒钟,就从神志不清过渡到心跳加速。
她仔细分辨着沈聿白的表情,想从中推断结果的好坏。
但医生总是不苟言笑,很难揣测。
“出去说。”许轻坐了起来,轻声说。
沈聿白点了点头,俯身给她找鞋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病房外一片光亮,许轻捂着眼睛,慢慢适应,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你的手机关机,所以我来找你。”
许轻像是有点冷,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双手交叉抓着上臂,“可能是没电了吧。”
“今天是周一,周末的样本都累积到今天了,病理科很忙,刚刚才出结果,”沈聿白解释道,又点开手机,给她看病理科主任发来的消息,时间在十五分钟之前。
许轻的目光原本落在自己的小臂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在她的左前侧。
她深呼吸几个来回,才伸手接过他的手机。
“溃疡底部可见坏死组织,周边黏膜慢性炎症,未见异型细胞/未见癌。”
她将这行字反复观看,反复观看,反复观看。
长达两个月的自我折磨、内耗,从一个清晨到下一个清晨,许轻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般,沿着墙面蹲了下去。
双手抵在膝盖上,脸埋在双臂之间。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喜极而泣,就像海上的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熄了船头的煤灯,沉寂到无边的夜色里。
沈聿白跟了一天的手术,才刚下台,现在手脚酸麻就直接在许轻旁边的地上坐下了,单脚支起,右手搭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那颗圆圆的脑袋。
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他平直的唇角弯起,从兜里摸出两颗棒棒糖。
他捏着棒棒糖的棒,用糖球敲了下许轻的圆脑袋,“要吃哪个口味?”
许轻被敲地一激灵,从臂弯里抬起头,入眼是两颗棒棒糖,一颗草莓牛奶,一颗葡萄汽水。
“草莓。”
她的嗓音是哑的,沈聿白歪头看她的脸,以为会看到眼泪,但是没有,脸上很干净,只有沉沉的倦意。
他撕开草莓牛奶的糖纸,递了过去,“以后别抽烟了,戒烟吧。”
许轻含着棒棒糖,脸颊凸出来一个圆圆的弧度,她“嗯”了一声。
沈聿白又撕了另外一颗,含着补充糖分,“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以前你不会的。”
草莓牛奶很甜腻,许轻转着棒棒糖,不知为何竟尝到了一丝苦味,她从嘴里拿出棒棒糖,转着看了看。
“沈医生,你买到假的阿尔卑斯了。”
沈聿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回答就不想回答,怪一颗糖,许轻你真有出息。”
许轻又把糖吃了回去。
她学会抽烟,是在大学毕业那年,她房间的窗台外有个烟灰缸,那时常常都是满的,夹杂着烟蒂和飘落的玉兰。
往事不可追,往事也无须追,再提起反而显得不合时宜,现在她只想往前走,大步往前走。
所以她要把话说清楚。
“师兄,我当初学医是为了我爸,但后来他去世了,这条路我就走不下去了,我对医学的热情也好、执着也好,都很功利的,目的性很强,那身白大褂我穿不了。”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种纯粹,六年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更不是。”
沈聿白的脸冷了下去,“那你告诉我,六年前你和我在一起,目的是什么,你的功利是什么。”
“那时的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这条路又走不下去了。”
沈聿白的眸光尖锐又沉重,像是黑夜里要吃人的猛兽,许轻没想到他会这样想,这样问,整个人懵在原地。
“我没——”话未说完,许轻面前的光暗了下去。
炽热的鼻息缠绕在两人之间,柔软的唇瓣啃咬拉扯,许轻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她伸手去推,却反而被紧紧按在他的胸口。
突然唇上一痛,血液的铁锈味混杂着草莓甜腻味,在口舌上蔓延,沈聿白像是恨极了,按着人肆无忌惮地掠夺着她的味道,她的呼吸和她的挣扎。
“许轻,你说结束就结束,真把我当傻小子?!”
许轻摸着唇上的伤口,碰一次就刺痛一下,咬的真狠,泥人还有三分气性,更何况许轻这种习惯迎难而上的硬骨头。
“那怎么着,我现在给您磕一个,赔礼道歉?!”
沈聿白气得胸膛都在起伏,孩子大了,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只能仰头闭眼,自己消解。
“你是打算把我气死了,好找下一个啊。”
许轻捂着嘴唇,没再火上浇油。
她不是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人,那样也太没良心和道德了。
但凭良心和道德讲,不用气死他,她也可以堂堂正正找下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