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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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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轻回到城东爷爷家,已经快七点半了,路上爷爷给她发消息,斩半只王婶家的烧鸭回去。
王婶烧鸭店远近驰名,斩过的鸭子排队要排到法国去。
她和阿爷都非常喜欢吃,但阿爷血脂高,每次都只让阿爷吃小一小块。
许轻到家时,故意放轻脚步,悄摸声地把手里的烧鸭放在玄关柜上,而后光着脚飞速跑上二楼,一把推开阿爷的房门。
老头正坐在窗边书桌旁,颇有架势地写毛笔字,回头看到她,脸不红心不跳,“吓了我一跳,烧鸭带回来了吗?”
许轻嗅了嗅房间里的气味,没有烟味。
“买了在楼下,”她说着走到书桌旁,欠身把大开的窗户合上,“大冬天的开着窗写字,手不冷吗?”
“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吃饭了吗?”
许轻和老头的斗争经验丰富,直接掀起那张装模做样的字。
米黄色的木头桌面上赫然几点灰白的烟灰。
房间一瞬静默,而后爆发出许轻气愤的嗓音。
“说了要戒烟戒酒,你怎么就不听啊!烟藏在哪里?!你再这样我就辞职回来每天盯着你!”
老头也不是吃素的,梗着脖子和孙女吵。
许轻又搜罗了一遍房间,居然还有一条软中华!
爷孙俩僵持片刻,老头先递台阶:“晚点你找几根好点的墨条给我。”
许轻房间里有个玻璃柜,放着很多她各处淘来的墨条和花笺,昂贵的、便宜的、风雅的、简约的,应有尽有。
前几年她周末回来住,总会研磨写上两三个小时,老许为了鼓励她,精挑细选了一副写得还行的字裱起来,放到了客厅沙发后边的墙上。
“自己用还是送人?”语气依旧硬硬的。
老头起身往楼下走,“送你小张奶奶,她喜欢这个。”
“张奶奶?”许轻跟着下楼,“跟你跳广场舞的奶奶不是姓黄吗?”
“那都老黄历了。”
许轻梗住。
换了?又换了?
老头已经吃过饭,给许轻盛了一碗大米饭,他给自己倒了杯开水,一老一少对坐着,烧鸭入味咸香,青菜豆腐汤清爽解腻,还有个切成两半的咸鸭蛋,红得流油。
“你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好不好。”
许轻夹菜的动作一顿,在空中静了一秒,而后落筷了一块鸭腿上的肉,答非所问,“太晚了,你血脂高,只能吃这一块,我剩一点放冰箱给你明天吃。”
老头“啧”了一声,又说:“她那小儿子都要上幼儿园了吧?你去见过吗?”
“没有。”
爸爸去世后,她和林霜女士几乎没有来往,但知道她再婚的丈夫很富有,她不用再为钱发愁,能专心搞艺术创作,重启她的艺术梦想。
曾经林霜女士把这份梦想寄托在她身上,她很小就开始画画,大概真的有天赋,出了些成绩。一直画到高一下,她突然说不画了,不走艺术生的路子,要参加高考,要学医。
那阵子家里因为这件事闹得鸡飞狗跳,林霜女士更是对她失望透顶,整整一年没跟她说话。
老头瞧她那表情,按了按有点晕乎的脑袋,“一个两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阿爷,我吃饭呢!”
许轻喊了一句,没了胃口的人潦草扒拉完米饭,洗碗的空隙又监督老头吃降压药和降脂药。
“平时你自己得记得吃,不要不放在心上。”
“晓得了晓得了。”老许敷衍,并不放在心上。
许轻叹了口气,都说隔辈亲,但这老头一点都不好管,一点话不听。
要是她也生病了,还有谁能照顾老许,总不能指望前儿媳妇。
这夜她照旧失眠,浑身都发麻发胀,也不知到了几点,忽然听到“咚”地一声响,像重物砸倒在地的声音。
她整个人一紧,立刻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往楼下冲。
阿爷倒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下。
许轻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抖着手摸呼吸,唤了两声“阿爷”,没有反应。
她不敢动他,又连滚带爬冲到二楼拿手机拨120,上急诊。
医生说病人大概率是没有吃降压药,在急诊抢救室量出来血压直冲200,所幸抢救及时,CT上没有脑中风、心肌梗死等病症。
医生开了静脉降压药,在急诊直接挂点滴,持续监测生命体征。
急诊医生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带着蓝色无纺帽,急匆匆交代了一句持续观察就走了。
她一个人在病床边站着,背有点弯,身形单薄的她只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和家居裤,唇色泛白,长发随意卷了几卷扎在脑后。
急诊抢救室里放着数十张病床,病患的痛苦呻吟声、咒骂声混杂着医疗器械的“滴滴”声,一股脑地往耳朵里钻,恐慌像是刻进了她的基因里,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病床上的阿爷面色苍白,脸上沟壑明显,紧闭着的眼睛眼窝凹了下去,许轻鼻子一酸,握住他粗糙长了老年斑的手。
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手太凉,又把阿爷的手放回到被子里边。
她偏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擦了下眼泪,只是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都擦不干。
一老一小,往后要怎么办啊。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答案。
抢救室里的医护行色匆匆,又接进来一个患者,移动病床上还有新鲜的血液,过床到了她们隔壁的病床上,医用隔帘“唰”得一下拉上,开展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动静小了,许轻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师兄师兄,幸亏你来了,不然这病人估计挺不过去!”
“好在他打120的时候,提早说了是你的病人。”
隔帘内传来另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一众慌乱里格外安定人心。
“等输液完,就转去外科病房吧。”
许轻的心很重地跳了两下,很多时候,声音和气味更能储存记忆,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能瞬间勾起尘封的记忆和情绪。
就像春天放得很高很高的筝鸢,高到看不见了,可风一静,软软的线落,筝鸢飘飘袅袅地又落回脚边。
隔帘拉开的一瞬间,许轻飞快转身,背对隔壁床位。
在她剧烈跳动的心跳里,一行医护人员脚步匆匆而去。
她双手手掌撑着高高的床头柜,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和情绪。
爷爷的吊瓶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她走出抢救室,想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沿着抢救室外的通道走到底,是个半圆形小露台。
推开玻璃门,寒冷的冬风袭来,晨光微露,她半靠在栏杆上,脑袋里像是在放默片一样,一帧一帧滑过她的失败人生。
最后落幕时,她问自己,怎么又一次走到了没有退路的境地。
冬天的清晨真的很冷,冷得她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都在发抖。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覆过来一阵暖意,一件薄而长的白大褂虚虚地盖在了她的肩膀上,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
许轻转头看去,他太高了,视线顺着他的胸膛往上,越过白皙的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棱角分明的下颌角,许轻的视线停顿不前。
“许轻。”
沈聿白的嗓音像带着夜风的冷厉,吹进她空而慌乱的心。
高大的身躯带来极致的压迫感,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聿白额角跳动了一下,下意识要去抓她的手腕,手指蜷动了下,依旧垂在腿边。
许轻单薄的背脊靠在栏杆上,晨曦的微光虚虚地落在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着眼,沈聿白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能他一直都没有看懂过许轻,从前她前脚刚拒绝他的告白,隔天却会湿漉漉敲开他的门。
他以为两人是相爱的,他们会继续一起求学、结婚,度过漫长的余生,但她一声不响地走了,还留下一只烦人的猫,要他天天伺候。
一想到这些,他就会窜起一股无名火,想要抓住许轻,把人提到跟前大刑伺候,好好审一审。
现在人已经在眼前了,他看着她瘦削伶仃的肩膀,纤细脆弱的脖颈,烦躁得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咔哒”一声,燃起一点光亮,烟头带起一点猩红,清苦的烟味飘在风里。
许轻转头看去,他双肘抵着栏杆,薄薄的黑色毛衣下肩胛骨微微隆起,青峻面容上散着若有似无的白雾,她以目光一点点描摹他的眉眼,沈聿白和六年前相比,褪去了少年气,从前他像一杆青竹,现在的他像一棵松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沉稳。
沈聿白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抬了抬夹着烟的食指,“想要?”
许轻看向那一点猩红,鬼使神差得点头。
沈聿白没有重新给她点一根,而是直接把手里的烟掉了个方向,送到许轻的唇边。
她低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手背上,莹白的贝齿咬住烟头,距离太近了,她的唇尖碰到了他的中指。
不过一瞬,他松开了手,顺势把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修长的腕骨上系着一条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滑动,许轻看到了。
红绳。
一个男生戴着。
这根红绳还怪好看的,汪晓月审美不错。
“以前很少见你抽烟。”沈聿白见她盯着红绳看,拉了下衣袖。
许轻深深吸了好几口,“现在特别需要。”
她的世界好像一家随时会倒闭的超市,那她当然要在超市倒闭前进行大抢购。
“为什么。”
许轻抽完一根烟,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还了回去,“沈师兄,我穿不了这身白大褂。”
沈聿白一听她对自己的称呼,眉头皱起,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沉默得盯着她,眸光似猛兽般压迫。
许轻只是垂着头,将衣服搭在栏杆上,“谢谢你的烟,我清醒了。”
她的眉眼有些倦,唇色很淡,像是极疲惫的样子,沈聿白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腕。
握了一会儿又托在掌心里,从兜里抽出一支笔,在她手心写下一串数字。
“没有便签纸了。”
“这是我的号码,许爷爷的病情我了解过了,没有大碍,老人家年纪大了,出院后多注意就好,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一边说一边写,圆珠笔的笔头圆润,滑过掌心时带起一点痒和麻。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写完,沈聿白却没有松手,他撩起眼皮看向许轻的眼睛,“会联系我吗?”
他的号码一直没变,二十四小时开机,这么多年只要许轻愿意给他打一个电话,哪怕不说话,他都认了。
但是没有,就连分手,她都只是两则简短信息。
【我不会再去英国,放在你家里的东西请随意处置】
【祝好,无期】
非常无情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