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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许轻回到抢救室时,爷爷的吊瓶还剩一半,检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滴”声,摸了摸爷爷的手,有点凉,她抬手调慢了点滴速度。

      在凳子上坐着的时候,她发呆般看着手心里的那一串数字。
      没想到他都回国了,还保留着从前的号码。

      其实不用写给她的,她从来也没有忘记过。

      老许是在快中午的时候醒的,爷孙俩一个比一个气色差。

      “吓到了吧,阿爷对不起囡囡啊。”
      老许手背上还打着点滴,就想伸手去摸许轻的头。

      许轻生气,但还是弯下腰去,把脑袋凑到他手边。
      “阿爷,你怎么能不吃药呢,”许轻眼圈又红了,她觉得最近她总是在哭,孟姜女都没她能哭,“你能不能注意一点。”

      老许很愧疚,整张脸都皱皱的,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吃药,我是忘了,小轻,对不啊啊,阿爷真的忘记了。”

      听他这么说,许轻更难过了。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眼泪,又问老许要不要喝一点水。

      老许笑着应了,说他刚才做了个梦,桂芬特别喜欢他写的字,要和他一起去民政局领证。

      “桂芬是谁?”

      老许咧开惨白的嘴角,笑说,“是你小张奶奶。”

      许轻红着眼,短暂愣怔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知道老许是在说笑哄她,他不会直接安慰说“别害怕”、“我没事”,因为这些词都太轻了,人老了,总会病,总会死,若许轻没有失眠,或许这一次会错过最佳抢救时间,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她就真的只是孤身一人了。

      “让你找的墨条和宣纸,找好了没有啊?”

      许轻抽了抽鼻子,递过去一杯温水,“昨晚就找好了,等你回家就能送人。”

      老许像是满意了,一口接一口喝水。

      爷孙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慢慢说着话,照顾老许吃完午饭,她裹上羽绒服也去吃午饭。

      云城的冬天极冷,住院部的玻璃移门一开,刺骨冷风扑面而来,许轻揉了揉眼眶,裹紧身上的羽绒服,低着头往前走。

      她对这家医院很熟悉,餐饮上除了专供给医护人员的餐厅外还有个小一点的开放食堂,是允许病患家属线上支付的。
      去餐厅的路上,她找了个树荫后的长椅坐着,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阿爷住院起码得五天,要和大伯家商量,轮流安排看护。

      打完大伯的电话,又给徐故楷打电话请假。

      徐故楷没接。

      她攥着手机,对是否继续这份工作产生了动摇,阿爷现在的情况,独居风险高,她最好能搬回来照顾阿爷一段时间而不是只请两天的假,正在她准备再次按下通话键——

      “老人家身体素质好,没事的。”

      树丛后响起的声音霎时让她停住了动作。

      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清晨才刚刚听过,而这类似的话,清晨也刚听过。

      “我就是忍不住担心,爷爷年纪大了,早上突然说有点头晕。”轻柔婉约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许轻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沈聿白安慰人的话术大概只有这一套。
      对谁都是说一样的话。

      很轻的啜泣声传了过来,许轻想走,垂眼看到自己的穿着,宽大的羽绒服里头穿的还是居家服,脚上踩着双绒毛拖鞋,不伦不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身后传来一点悉窣的声响,大概是拆手帕纸包装的声音,许轻抬手动作极轻地把帽子戴起来,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她垂着眼,视线放在熄屏的手机上,像是在发呆。

      沈聿白说:“最好的团队都在老师身边,检查也显示没有问题,不用过度担心。”

      “那你今天能陪着我吗?”汪晓月像是自知失言,又找补了一句,“你今天能陪着爷爷吗?”

      沈聿白“嗯”了一声。

      “我们回去陪爷爷吃饭吧,家里阿姨做了餐已经送过来了,医院食堂的饭菜不好吃的。”

      这时许轻手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显示“徐老贼”来电。

      她手忙脚乱点了挂断,动作间羽绒服带起一点摩擦的声音,僵硬着后背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才悄悄侧身往后瞟了一眼。

      空荡荡的,方才在这说话的男女已没了踪影。

      她眨了眨眼睛。

      以前陪爸爸住院的时候,他胃口总是不好,有一天他说李主任的土豆红烧肉肯定很好吃,是在医护餐厅里打来的。
      那时候她太小,脸皮薄,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也没能敲门进去借饭卡。

      食堂的饭怎么会不好吃呢。

      她没有回电老板,而是顶着寒风,慢慢往食堂走。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病患家属来来往往,越临近食堂人声越嘈杂,人与人虽然长着不同的面容,但似乎在经过的每一张脸上总能找到熟悉的愁苦,每个人的头顶都跟着一朵乌云,总是下冷雨,偶尔的阴天,就算是上上大吉。

      她埋头往前走,只看着眼前的这一点点地方,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白色球鞋,轮廓饱满,鞋侧带有品牌的经典logo,质感很好。

      鞋主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招魂。”

      许轻抬头看他,沈聿白穿着灰蓝双面衬衫式毛呢夹克,领子翻下来,里面搭着米色羊绒衫,给人以岁月静好的暖和感。

      干燥刺骨的北风吹过面颊,冻得人一激灵,她绕开挡在眼前的人,继续往开放食堂走。

      沈聿白身高腿长,几个大步就将人捉住,语气有点躁:“又装不认识我了?”

      她的手腕像是被一圈热镣铐拷着,很累又很饿,肉体凡胎光吃狗粮是不会饱的,她想快点吃些真正的食物。

      “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沈聿白闻言面色沉了下来,语带严肃地喊她名字,“许轻。”

      他一向是人群中惹眼的存在,周围来往的人纷纷侧目,许轻挣了挣手腕,没挣脱开。
      “你先放手。”

      沈聿白亦意识到了旁人看过来的目光,放开她的手,“请我吃饭。”

      “为什么?”
      许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不应该去吃家庭私厨的精致饭菜吗。

      沈聿白转身就往食堂走,“抽了我的烟,又想白嫖我吗。”

      许轻:......慢吞吞跟了上去。
      六年后的沈聿白,话说的真糙。

      沈聿白带着她往二楼走,许轻提醒二楼不能线上支付,请不了他吃饭。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工牌。

      许轻是第一次到职工食堂,宽敞明亮,煎炒烹炸样样齐备,放眼过去一颗颗黑色的头下面全是白大褂。

      “想吃什么?”
      许轻脱口而出,“土豆红烧肉。”

      沈聿白点了点头,让许轻去占位置,自己转头就汇入排队的人流里。

      熙攘的人声里,许轻抽出一张纸巾擦着白色的桌面,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徐老贼”三个字。

      她清了清嗓子,滑了通话键,“老板。”

      对面的声音依旧沉静、威严,听到她背景音里的嘈杂,不大满意,“什么事。”

      许轻把家里的事说了下,又说周一要先请假一天。

      手机里有短暂的停顿,许轻心都绷着。
      “可以。但工作不能耽误。”

      许轻撇撇嘴,心里骂了一句资本家,“不会的,谢谢老板。”

      徐故楷没有挂断电话,大概他也在吃饭,许轻听到了凳子移开的声音,而后沉沉的声音含着关心传到她的耳边。
      “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聿白在排队时频频回头看许轻,怀疑此人会趁他不在直接离开,但看她笑着接电话,眉眼欣悦,挂了电话后,又对着手机发呆,他又不大畅快。

      许轻看到他过来了,起身接了餐盘,“谢谢。”

      她正想下筷传说中的“土豆红烧肉”,一队白大褂从他们桌边路过,打头走的男人脚步微顿又走了回来,“聿白?”

      沈聿白搁下筷子,起身,“主任。”

      两人短暂寒暄后,内科主任的目光投向许轻,“这是?”

      年过半百的男子身形板正,面皮微微下垂,但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无形中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绅士。

      许轻抬头,并无怯懦,她没等沈聿白介绍,开口道:“你好,我是沈医生的朋友。”

      呵,朋友。
      这话真推得一干二净。

      主任看这姑娘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便只对着许轻点了下头,转而笑着拍了拍沈聿白的肩,言语亲切,“你和谢主任主导的中西医结合疗愈项目很不错。”
      “院长早上还提起沈总捐献的重离子仪器,快到年下了,想要一起吃顿饭,你看看什么时间方便?”

      沈聿白心中不大痛快,面上很得体,“好,回头问问。”

      许轻垂着眼细嚼慢咽,对方口里的沈总,大概是沈聿白的父亲。

      两人关系最亲近的那半年,沈聿白也很少提起家里,偶尔与父母打电话,也总藏着对抗的火药味。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场阴天将下未下的雨,闷响罩在沉甸甸的乌云里,若有个外力轻轻一碰,霎时倾盆大雨。

      许轻代入沈聿白的父亲想,经年从商的家庭里出了个执拗从医的反骨,后继无人生气也情有可原。

      而带入沈聿白的视角,能毫无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爱好和理想,又让许轻无比羡慕,甚至是嫉妒。

      一队人浩浩荡荡离开后,许轻早没了胃口,“当医生开心吗?”

      “你为什么没有当医生?”

      虽然很多医学生毕业后不见得会从医,但许轻一定会的,那时候的她对从医的热情,连他都自愧不如。

      许轻说话半真半假,“每天面对病患太辛苦,我想过点轻松的生活。”
      说话间,她的胃又疼痛了起来,这一次比以往都更疼,她忍不住弓着身,伸手按着胃部。

      待疼痛过去,她抬眸对上沈聿白的目光,他的目光专注又深刻,像是能穿过她的伪装,看到她最深处的脆弱和动摇。

      脆弱到她有一瞬间的冲动脱口而出,沈聿白,我很不好。

      六年前的夏,六年后的冬,我是一样的痛苦、茫然,我是一样的惶惑不安,难以入眠。

      她可以向他诉说吗?
      他还会愿意听吗?
      他能切身体会她的难过和恐惧吗?

      想来不能,他的真心和安慰不在她这,在别处。
      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许轻安静地坐在沈聿白对面,即便内心翻涌如有惊雷,但面上她只是放下筷子,“沈师兄,谢谢你请我吃饭。”

      他等来等去,就只等到这句话,谁是她师兄,谁是她朋友,沈聿白都快气笑了。

      许轻起身,伸手要去端餐盘去回收处。

      “除了这个,”沈聿白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他跟前一扯,抬眼向上盯着许轻,“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

      许轻被他拽地往前倾,正是用餐高峰期,人声鼎沸,诸多目光争先恐后地压了过来,她挣了挣,“你快放手。”
      “许轻,你以前推着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放手。”

      “你!”她气得脸颊绯红,偏偏被人挟制着跑不开,压低声音,“你这么讲就没意思了。”

      他嗤笑一声,极缓慢地揉捻着她手腕。
      “哦,“仿佛刚刚恍然大悟的口吻,”现在嫌我没意思了。”

      “你!你别说了!”
      现下她不仅是脸红了,那抹红直奔脖颈,整个人像是放在蒸笼上蒸着,浑身都在发烫。

      沈聿白握了一会儿手腕,倒是识趣地放手,端起两人的餐盘,“跟我走。”

      许轻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火速逃离。

      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后,两人洗了手,沈聿白很熟练地又要来牵她的手。

      许轻一激灵,把手藏到背后。

      沈聿白也没不满,“那你跟着我,不准跑。”

      “你要去哪儿?”

      “主任办公室。”

      “哪个主任?”许轻问道,不会是刚才那个主任的办公室吧,她非常不待见那人。

      “李治平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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