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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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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梯的脚步一滞,许轻抓着手机的手指指节都发了白,手机盖贴在掌心,似乎都在发烫。
“你找他?”
“不是我,是你。”
沈聿白没有停下脚步,他一直往下走,直到走到平地上,转身看向站在楼梯中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许轻心跳如雷,周遭的声音都消散了,只剩下她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和沈聿白的眼眸。
冬日的浮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脸,他好像有一双琉璃眼,眼里流动着温暖和坚定。
许轻不敢看,怕被看穿,也怕自己懦弱,她一步步迈下台阶,“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李主任。”
沈聿白清晨握她手的时候,搭过她的脉,虽不十分确切,但也把出了几分,刚才细细号过脉后,心中更添了笃定。
“许轻,我也是医生。”
“你说要过轻松一点的生活,身体怎么还虚成这样。”
她也不知道。
她也很想知道。
回答不上来的人垂着脑袋,一副阳光都晒不透的冷霜模样,沈聿白叹了口气,“走吧,主任下午要上台,就中午有空了。”
许轻一路跟在他身后走,有点懵,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就已经被他推进办公室。
沈聿白朝李主任打了个招呼,便绅士地替她关上了门,背靠着墙在外等候。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许轻开门出来了,脸色去之前更白了。
沈聿白伸手到她胸前,手心朝上,见她没反应,又动了动手指,“手机给我。”
许轻机械地跟着指令,把手机递过去。
沈聿白带着她去机器上缴费,他的手指修长又灵活,在结算机器上点来点去,“解锁。”
许轻点手机解锁密码的时候,沈聿白非常不客气地就看着,丝毫没有回避。
手机解锁后,他搜索出医疗码,“滴”一声,在机器屏幕上看到了李主任给她开的检查单。
肠胃镜+基因检测。
眉心一皱,“怎么不做无痛的胃肠镜检查?”
“无痛要打麻醉,还需要有人陪同,我不想惊动爷爷,他血压高。”许轻说。
沈聿白点击结算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女孩的发旋儿。
是当他死了吗?
许轻伸手点了结算,机器很快吐出结算单,后续一应的流程她都很熟悉,预约、领药、厕所,等她把自己拉的如新生儿一般干净后,就可以放弃女性的社会角色,当个病人爬上检查台。
“后面的检查我会去的,谢谢沈师兄了。”她伸手要拿回自己的手机。
沈聿白没还,反而揣进了他自己的兜里。
“那是我的手机。”许轻提醒道。
沈聿白从另一边的兜里掏出他自己的手机,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李主任说越早越好,等预约处上班,约的上的话,”许轻顿了顿,“就明天早上吧。”
“好,”沈聿白边说边在手机上打字,“约好了,明天早上9点,药等会拿给你。”
“明早你在家先喝好药,八点我去接你。”
许轻抿着唇,半晌没说话,沈聿白一向是个很善良的好人,就像当年他明明有洁癖,却还是会收养她的猫,而现在,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这些更不是他需要做的事情。
“我自己会去的,手机还我吧。”
沈聿白拿出她的手机,点亮屏幕,极为流利地输入锁屏密码,然后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明早八点,我去接你。”
他把手机放回许轻的手心,没有给她或道谢或拒绝的机会。
许轻怔怔看着手里的手机,还带着一点点温度,沈聿白说完就走了,六年后的他,好像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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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医生来查过床后下了医嘱,急诊医生并没有直接离开,许轻趁机多问了几个担心的问题,得到确切回答后,悬着的心终于能落下一些。
“放宽心,明天就可以转去心内的病房了。”
医生说道,离开时他别有深意地多看了这个年轻女孩几眼。
走廊里,食堂阿姨就推着不锈钢餐车一床一床喊过去,陪床的家属陆陆续续出去领晚饭。
等照顾阿爷吃完晚饭,大伯母会来夜间陪护,等她明早做完检查再来换班。
她出去取饭时,走廊深处,雪白的灯光下快步走出来一个板正挺直的医生,梳着利落短发,白大褂下是黑色西裤、灰色运动鞋,一边走一边解下脸上的口罩,面容严肃。
她定在原地,后背都开始紧张地冒汗。
谢邺华也看到了门口杵着的许轻,看都没看她一眼,像陌生人般略过她直接往急诊室走。
大概是下来收病人的,她后面还小跑着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
许轻收回目光,垂着脑袋,捧着牛肉汤面回了病房。
谢邺华是许轻大学时的导师,大四下那一年,学校开放了为期一年的英国U校交换生项目,她在出国前找了谢老师,在导师办公室坐了近一个小时,敏感的自尊心和兜里的借条一直在博弈,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度过卑微又难堪的时刻。
谢邺华深知自己学生的情况,她聪慧、刻苦,是带的学生里最出色的一个,所以她一直极力鼓励她去申请交换生名额,拓展眼界,但许轻之前想也没想拒绝了。
但在报名截止之前的夜里,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想申请交换生,请她写一份推荐信。
她的绩点、荣誉都是拔尖的,名额很轻松拿下。
眼见爱徒如此为难,谢邺华打开gmail邮箱,转发了一封邮件。
许轻的手机“叮”地一声,她打开看,双手不自觉地发抖,眼眶发热,喉咙酸涩。
是谢老师给U大的博导Rachel写的一份信,信中介绍了许轻的学业、经济情况,请对方若是方便的话,能否提供为期一年的住宿。
对方的回复,字里行间是热情的欢迎。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渐渐模糊那些温暖的字字句句。
老师以她的方式保护了贫穷少女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在卑微和难堪前面为她竖起一道厚厚的屏障。
“不是白住的啊,Rachel会给你安排些资料整理的任务,”谢邺华给她抽了张纸巾,又在电脑上点了点,“另外,她养了只萨摩耶,你得帮她每天遛狗。”
许轻抬头看屏幕上张着嘴笑的阳光狗狗,用力点头。
U大的博导Rachel早年来华时,就住在谢老师家,她知道老师这是在拿她自己的人情,替她铺路。
Rachel是一位未婚独居女性,那一年里,她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多,不仅为Rachel整理了大量的学术资料,每天遛狗,还会做中式晚餐,甚至在最开始时,还会额外打扫卫生,直到Rachel拿走她手里的拖把,严肃地对她说,“轻,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我不缺打扫卫生的小时工,但我缺能精准文献阅读、摘要整理的专业人才,要尊重你自己的才华。”
她这一生都要感谢这两个女人。
在她最难挨、最无助的时候,以不同的方式温柔地带领着她,保护着她。
去英国留学的一年,对她来说像是一场迟来的青春期大逃亡,刚来时她口语一般加上不善交际,与外国同学基本无交流,而大多数能来U大的中国留学生除了拿得出手的成绩,身后家世更是可见一斑。
她是八月最后一天到的,那天Rachel有个在曼彻斯特的学术汇报,便安排了一个女孩来机场接她。
出门前的行李箱是她自己收拾的,除了四季衣物和必备书籍外,还放了很多的卫生棉、牙膏等日用品。
她想要尽量节约生活成本,能带的就带。
最后行李箱撑的几乎拉不上拉链,让人窘迫的是,下飞机领取行李箱,轮子少了一个,她要极度小心控制平衡才能推得起来。
她在机场里担忧得等了两个小时,接她的女孩终于出现。
她有一头栗色波兰大卷发,宝石蓝的吊带裙映照地肤色如玉,她自上而下打量着许轻的T恤和牛仔裤,
尖头的黑色高跟鞋碰了碰行李箱,有些天真的不解,“你的箱子怎么了?”
许轻没有期待她会帮忙,独自提着快五十斤的行李箱艰难跟在后面走,女孩脚步很快,人又多,她怕跟丢,又急又累出了一身的汗。
机场里人来人往,许轻用尽力气左支右绌,最后这艰难的平衡终止于一声“嘭”的巨响。
一个高大男人拖着行李急速迎面而来,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质量不佳的行李箱拉链撞击之下裂开,里面东西撒落一地,
女孩皱着眉,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许轻立刻起身去捡地上的东西,她最先捡的,也是最想藏起来的就是卫生棉。
彼时尚未完全摆脱月经羞耻,更有叠加的贫穷羞耻。
散落的书本、签字笔、水杯,正当她一样样捡起塞回行李箱时,女孩俯身捡起了一个滚到她脚边的卫生棉。
她歪着头,用匪夷所思的表情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不会以为这里没有这个吧?”
来往行人纷纷攘攘,大家默契地绕过她,形成了一个孤独的环岛,四面八方的目光很轻,却像一张张血盆大口。
她把东西都塞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拉动着拉链,齿轮艰涩地滑动着,一点一点遮掩住里面的混乱。
敏感与贫穷相遇,又生出高自尊这个丑孩子,这一切强大到足以在瞬间强化、放大所有遭遇,击垮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但她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提着勉强能兜住所有东西的行李箱,稳稳地走到汪晓月面前,取下她手里的卫生棉放回兜里,而后抬头平视她的眼睛,好像从容自若,“谢谢你来接我,也谢谢你帮我捡东西。”
汪晓月有点看不懂这人,但她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值一提,她转身快步往外走。
“快点,聿白来接我了,这里不好停车的。”
这是许轻第一次遇见汪晓月,也是从她口中第一次听到沈聿白的名字。
天边晚霞如血,夏末余温犹在,她看到了倚靠在黑色轿车旁边的男孩,眉目深邃,身高腿长,他朝汪晓月挥了下手,漂亮的唇形带起一点弧度。
汪晓月快步往前,宝蓝色的裙子荡漾出灵动、雀跃的形状,像一朵骄矜恣意的人间富贵花。
她走到沈聿白的身边,仰着脸笑着不知在说什么,转身朝许轻在的方向指了指,顺着她指的方向,沈聿白的目光落了过来。
许轻下意识地想往人后一退,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躲,或许是因为满头淋漓的汗珠、黏在身上的T恤,以及即将分崩离析的行李箱。
夏末的晚霞和沈聿白的目光一起落在她身上,好像带着千斤重量,重重压在许轻倔强又敏感的自尊上。
她甚至不敢抬眼对视,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面容里,垂着眼沉默又机械地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那天她有和他说话吗?他们说了什么?
许轻已经记不起来了,可即便是在梦里,完全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梦境里,拖着行李箱的她依旧低着头,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