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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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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轻一早就起床喝药,等一切结束时差不多快八点,沈聿白的电话就进来了。
她已经快虚脱的状态,正倒在沙发上给自己化妆,“等我两分钟。”
沈聿白从车里下来,许轻的家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从外头看,能看到一棵长到二楼的树,窗户就在这时打开,许轻已经换好衣服,气色看着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眉目浅淡、乌发垂落。
她没有看到院外的沈聿白,开窗是为了散去屋里的药味,也为了能摸一摸伸到窗台的玉兰枝干。
她折了一小段枝干放进兜里,“爸爸,祝我好运吧。”
沈聿白将人送到后,并没有进检查室,做检查的张主任是他们院最资深的,比一般外科医生都厉害很多。
张主任笑呵呵的,一脸富态,“敢不做无痛啊,小姑娘蛮厉害的。”
许轻躺在检查台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紧张,”张医师很轻松地安慰人,“要是看到息肉,我顺便给你做了,省得你还要受二道罪。”
相比许轻从前做这类检查的经验,这次堪称顺利,很少的反胃呕吐感、异物感。
大约四十分钟后。
“好了,下来吧。”张主任收了器械,嘱咐道,“4个小时后再吃东西,喝水可以,尽量温水。”
听到这话,许轻就明白了,心中并不轻松,“谢谢医生,活检结果大概要多久?”
“一般要三个工作日,”张医师摘下橡胶手套,笑着说,“要是想早点知道,让小沈去病理科问问,快的话说不准明天就有了。”
张医师见她面色凝重,他看过李主任的诊断意见的,自然也知道她有家族史,便没有多言出了检查室。
许轻换好衣服出来时,远远就看到沈聿白正在和张医师说话,身高腿长的他微微躬下腰,专注听着。
他的食指上勾着一只保温杯,是明黄色的。
许轻在远处等了一会儿,看到两人好像说完话了,才走过去。
“麻烦主任了,周日还让您加班了一场。”沈聿白笑着道谢。
张主任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别光口头谢,找个时间约上乔老一起喝茶。”
沈聿白点头应下,看到许轻过来了,朝她招招手。
张主任脚下生风,走得很快。
“难不难受?”沈聿白打开保温杯,倒了一小杯温水,递给她。
许轻垂眸看着他的虎口,温水还在打着圈,说谢谢很单薄,但她除了谢谢也没有别的可以说了。
接过温水,小口小口地喝,干燥的嘴唇和口腔如遇甘霖。
“不难受,张医师技术很好,也很谢谢你。”
“张主任刚才说了,肉眼看过去没有大问题。”沈聿白接过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
“真的?”许轻一时不稳,差点端不稳水杯。
沈聿白托住她的手,手背冰凉,还在发抖,他很轻地握了一下,“嗯,主任经验丰富,不用太担心,后面等活检和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就可以了。”
她瞬间有种失重感,胃肠道的不适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般,她捂着嘴,不断干呕。
但胃里空空,什么都呕不出来。
沈聿白赶紧扶住人,轻拍她的背,又扶她在就近的椅子里坐下。
旁边椅子还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一手拿着检查报告,一手拿手机问AI,女人大概在孕中期,靠着丈夫的肩膀,在啃小面包。
女人看到他俩,眼睛一亮,瞬间坐正,圆溜溜的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看许轻一直在干呕,又看看她平坦的小腹,很自来熟地问,“你是刚怀孕吗?你好瘦啊。”
言语中不乏有点羡慕,“你这样好,有很大胖的空间,”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刚做完B超检查,医生要我控制饮食呢。”
许轻还难受着,说不出话,一张嘴就想吐,沈聿白也不澄清,她费劲儿推了推他的胳膊。
沈聿白想起她昨天几乎没吃的午饭,解释道:“是吃的很少,挑食。”
许轻一口气闷在胸口,当下又想吐又想咳嗽,说不出的难受,瞪了沈聿白好几眼。
孕妇眨巴眨巴眼睛,也看了沈聿白好几眼,这男人又高又帅,浅色开司米下的胳膊肌肉若隐若现,眼睛深邃迷人,她没忍住盯着人又多看了几眼。
“欸欸欸,你老公在这呢!”旁边的男人大掌抓住她脑袋,转回去,“要看就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孕妇小声叨叨,“专家说了,怀孕的时候得多看帅哥美女,宝宝生出来才会好看。”
“你什么都不懂,别说话。”说着又转了回去,继续欣赏。
沈聿白长的大方,人也大方,大大方方的让人看。
许轻指望不上他澄清了,捂着嘴拉着人走。
她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着晒了十来分钟的太阳,人总算慢慢缓了过来。
冬日的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焕发着人体内的生机和活力。
“活检结果明天下班前能出来,正式的报告要三天后,”沈聿白坐在她旁边,单手打字,“基因检测加急大概要两周左右。”
“谢谢。”嗓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句谢谢。
“咔”一声,沈聿白熄灭了手机屏幕,他看着面前的柏树,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驳光影落到脚边。
“能不能用这句谢谢换一句真心话。”
许轻心一跳,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放弃当医生。”
以许轻当年对医学的热情,他不相信她会为了所谓轻松的生活而放弃,如果她现在从事绘画相关的工作,他倒是能理解,但她没有,她做着和两者截然不相关的工作,然后把身体搞得稀碎,这不是他认识的许轻会做出来的事。
“许轻,你的热情和爱,都是可以轻易放弃的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她看起来那么脆弱,一张小脸甚至装不满他的手掌,但她又是那么尖锐,伤起人来刀刀见血。
这样的质问,沈聿白不是第一个,谢老师同样也这样问过,甚至用词更加激烈。
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抬手喝尽杯中水,她转头看着沈聿白的脸,这是久别重逢后,她第一次直视他的面容。
“说放弃显得太傲慢了,”她薄薄的嘴唇挽起一个笑,“我的确只想过轻松简单的生活,做不用心,也不用脑的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像Rachel,像谢老师那样,信念坚定、一往无前。”
“我做不到,我认输。”
时隔六年,她再一次说这样的话,发现相比从前,这一次她说的更加坦然了,大概那时的她还心有不甘,而现在,她是真的认了。
“这次如果不是你推了我一把,可能我还是会拖着不去做检查,谢谢你,是真的谢谢。”
“无论后面结果怎么样,我会自己处理的。”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有你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楚汉分界,一目了然。
可沈聿白偏偏不想,他偏偏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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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轻回到病房的时候,爷爷正在睡觉,大伯父坐在旁边低头玩斗地主,声音外放着。
许轻皱了皱眉,俯身将爷爷的手放回被子里,“大伯回家休息吧,晚上我守夜。”
大伯父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迈父亲,点了下头,“好,那就辛苦你了,哥哥生了个好女儿啊。”
许轻垂着眼,什么也没说。
等到中午,老许顺利转到三人间普通病房,许轻推着爷爷进病房时,里头一家三口正在吵架。
爷爷的病床靠窗边,爷孙俩一边安顿,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床的八卦。
但人家讲的方言,俩人听不大懂,隐约是在说手术的事。
收拾停当后,许轻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刘医生。
刘医生看着年轻,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中气很足的人。
两人聊了十来分钟,他把这几天要注意的点都讲的清楚明白,许轻为表感谢,从兜里掏出两颗糖放在他的鼠标旁,“谢谢刘医生,请你吃糖。”
刘医生挠了挠后脑勺,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不...不用客气,沈医生也是我的朋友。”
许轻一怔,没再说话。
心内在十楼,谢老师所在的普外在七楼,许轻靠在办公室外的白墙上,有点犹豫,想下去打个招呼,又有点胆怯。
微信里逢年过节她都会卡着零点发祝福,但谢老师没有回过一次。
最得意最关心的学生,也令她最失望。
许轻心中有愧。
“叮”一声,手机里弹出新消息。
“你的舜华工业结项了?”
是林念词发来的消息。
“还没,月底差不多,怎么了?”许轻回复。
她已经和舜华的领导约好月底汇报,顺便趁热打铁谈下明年的的续约和增购,基本已经有方案,她算了下,合作金额会比今年增长30%左右。
如果能在这个财年敲定这笔合同,年底二级专家答辩她估计能一把过。
虽然病理结果还没出来,生死未卜,但她在诺达六年,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就算明年就要死,年底她都得拿到二级专家。
“听说徐老贼讲明年的年度项目规划时,把东冠医疗划到你名下了。”林念词回复。
许轻皱眉,一个咨询顾问只会主导一个重大客户,东冠医疗在体量和定位上和舜华不相上下,她这座小庙哪能容得下两尊大佛。
脑海中突然滑过周五会议上,林欣湉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可能吧,东冠医疗不是郑老师的吗?”许轻回。
林念词发来语音:“郑老师提离职了,你小心点,这是个烫手山芋,神仙来了都搞不定的客户。”
许轻暗骂一句徐故楷王八蛋,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核实一下,身后被人撞了一下,手机飞了出去。
“砰”一声,手机自由落体。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人的小姑娘心慌意乱,捡起手机还给许轻,“姐姐,对不起。”
手机贴了膜和保护壳,没有摔坏,是隔壁床的那个小姑娘。
许轻从她略显紧张、局促的面部,视线下滑到她手里捏着的书。
书的夹缝里露出来红色的一角。
她心下了然,朝对方笑了笑,走开去。
这事儿她也干过,确实容易心慌意乱,现在她也要去干一件让她心慌意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