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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与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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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麟凯现在肯定恨死你了,卿卿。”回到家的万竹溪慢条斯理地脱去西装,摸了摸,在层层蛋白质合成丝线下找到了一个小东西,拍了拍,把衣服挂进衣橱。
“我不过说了实话,医疗这一块,曾家本来就是一张白纸,我到现在仍然怀疑Y1122的来历。再说刚刚席上开口试探的,哪个不比他曾麟凯强得多,不给他们一个态度,你和我能被辈分和势力压死。”沈纵轻倒了杯水喝醒酒。
万竹溪啧了声:“夸张了啊。”
“不夸张。”沈纵轻脱了西装外套,抚平挂起来,平平淡淡地说着,“曾家几个月前什么也不是,现在在医疗领域撕下这么一大块肉,我在这块是什么地位?我的态度要是不鲜明,刻板的血统派,顽固的利益派,哪个不得急的跳脚。
眼下疫情在各国区的沙漠区愈演愈烈,疫情时期经济大概要保持不短的时间……”
万竹溪没忍住从后头环抱住一身工作禁欲的沈纵轻,用脑袋一下一下蹭着沈纵轻身上残留下来的闪粉,动作状似无意,实则极尽勾引之能事。
沈纵轻不为所动,反手拨开万竹溪的脑袋:“先前瞻前顾后,不肯让我去沙漠区研究,甚至不惜把我关起来。现在却放任我主张抗疫。我的感觉很不好,像是你的什么计划已经完成到了我无可改变的地步,所以无所谓我做什么的自信。”
万竹溪。
万竹溪听着沈纵轻叽里咕噜的喃喃,像在听情话。
万竹溪仿佛变成了一条蛇,缠上沈纵轻,裹挟他,带着他在快乐和刺激的边缘游走。
沈纵轻一开始没有动。
游刃有余。
纵容。默许。
因为沈纵轻向来如此,所以万竹溪默认正确。
所以当拳头撞上万竹溪的额头的时候,万竹溪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弄痛沈纵轻了。
沈纵轻听见万竹溪下意识地道着床上的歉,像他.妈.的安慰情人。冷笑了一声,转了下脑袋,下一秒,拳风大开大合。
万竹溪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等一场爆发,或者说是审判。只是他没有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他以为沈纵轻刚刚应该还挺享受的,至少身体是喜欢的。怎么突然发难了呢?可他不敢问,更不敢躲,只能尽量顺着沈纵轻的拳头游走,希望解一些力。
这一场仗打得很持久。
万竹溪不太清楚是什么戳到了沈纵轻的点,但这确实是自从高中以来他见过的沈纵轻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
或许是打累了,也或许,是沈纵轻看到了万竹溪唇边微微显现出的一丝丝红色,他停了下来,撒开万竹溪,微微喘着气,靠着衣帽间的柜子坐了下来。
万竹溪一瞬间觉得血都凉了。
他被打得狼狈,本就弓腰防护,此刻顾不上站稳,顺着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沈纵轻面前。他高,跪下来比沈纵轻坐着高不少,是以又只能低着头,几乎不敢看沈纵轻,低声又和缓,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坚定。
“当然。
我也爱你。”
沈纵轻。
沈纵轻看着他这幅样子,像是刚刚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样,笑起来,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柜门上,“那你是不是觉得,爱能包容一切?”
在万竹溪长久的沉默里,沈纵轻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只得到了挣扎。
最后万竹溪还是开口了。
“我的能。”
沈纵轻对他这种大情圣似的发言只能用长长久久的无奈的,厌恶的苦笑来应对。
他撑了一把衣柜站起来,低头看了眼万竹溪,哑了声音,很深情地说:“我不能。”
绕过眼前的路障,走了。
万竹溪去到四十八楼时,义不适已经在他的包厢里了。
义不适已经微醺了,在看到万竹溪的第一眼的时候,他或许是想嘲笑一笑,插个科打个诨,到底害怕反而丢脸没开口,只是找了调酒师:“金酒!给我们万大少爷开瓶烈的!”
金酒,是调酒师的名字。他笑了下,没动:“刚刚沈先生有打电话来,说,万先生存在我们这里的账户今天一分钱都取不出来,如果四十八楼可以接受赊账了的话,自便。”
义不适一下子酒都醒了,笑得暴捶了面前的吧台数下,几乎直不起腰。
万竹溪憋了一晚上的气,几乎同时爆发,他的脑袋一阵阵地发蒙,军人的本能却让他维持着标准的军姿动作,杵在原地。
义不适的笑声在诡异的沉默里终于渐渐低不可闻。
最后在落针可闻的环境,还是始作俑者金酒放酒杯的“咔哒”一声:“义少爷,不是说请万先生喝酒?还不快请他坐?”
万竹溪不是军痞子。相反,他自制力极强,涵养极好。除非出于某些目的,喜怒向来不形于色。
所以,万竹溪笑了一下,从善如流,提步落座,但未发一言。
义不适狠狠瞪了金酒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丫疯了,作死吗?!”
金酒笑得贱,低声回的话更贱:“你自诩万先生身边第一人,何尝又不是最害怕忌惮他的第一人?他压榨你这么久,我心疼,这不是替你出气呢吗?”
“你.他.妈!”义不适不明白金酒又发的什么疯。
“好了。”万竹溪刚刚闷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让他冷静下来,甚至笑了出来,“都是同学,又都有烦心事,互相扎刀子多,没劲。”
金酒就也笑:“我有什么烦心事?烦心事已经轮不上我烦心了。”
万竹溪叩叩桌子:“岭东沙漠区的医疗物资,是你们金实物流负责的。”
金酒戏谑地笑了一下,将万竹溪面前的酒杯满上:“亏你也说的出‘你们’。我记得我上次求你,可是连你的尊面都没见到,只有沈先生给了我一杯茶。”
“那时候不是时候。”万竹溪一口闷,“我那时候出手,你得位就永远正不了了。”
“别说那些虚的了。这事儿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不是挑衅的反问。
万竹溪继续叩桌子:“你家那位大家长主义重,你太急了,他还掌着权你就敢挑战他的权威,他不可能不出来告诉你,他还没死,而且比你强很多。”
金酒冷笑了一声,收了手里的好酒,开了一瓶酒劣酒中的烈酒,继续倒:“你继续。”
万竹溪看都没看:“我要那时候出手,性质就变了,那得是小辈集体要造反,犯了忌讳。老东西们都知道这次是金老爷子年纪大了,在对待外面的东西方面失了分寸,只是也在试探我们的态度......”
“搞半天你.他.妈还在气这个猴年马月的事!”沉默了半天的义不适终于连上网了,“你有病啊!谁家没几个私生子了?!一点股份!你急什么?!等你上去了,收不收回来不就一个通知的事吗?非得这时候逼皇帝认错,深怕你这太子之位废不掉是吧!”
“那他.妈!是我妈生前的股份。”金酒不想再说难听话,很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压火,转头跟万竹溪说话,“我绝不可能让那个狗崽子和他那个妈拿到股份。”
“所以你打算去闹。你也有你妈的一半股份,你打算以这个为借口发难,在发布会上。”万竹溪笑得不善。
“你做什么搞得我好像一个傻子似的?你之前不就是这样......!”
“蠢货!”义不适见缝插针刷存在,“你和万竹溪怎么一样?他那时候没成年,万老爷子根本没料到他没成年就敢硬干,根本没有任何应对,而万哥准备充分,由不得他不跟着万哥走。万哥未成年,那些股份是万哥的,万哥闹出来了,占理,万老爷子就算气死也不能转股份,还得继续好好的帮万哥管着。
万哥成年之后之所以拿股份拿的轻易,第一就是因为万老爷子不是明面上的股东,万老爷子不易撼动,但底下的人,没有谁是不能用重利打动到。这第二嘛自然是我万哥能力卓绝得了万老爷子的青眼。这第三......”义不适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万竹溪,见他面色未显不虞才道,“那毕竟那时候沈哥已经默认了......”
万竹溪抬头睨了义不适一眼。
义不适:.....
“说错了,答应了万哥的追求。那我沈哥可是梅部的独子。万老爷子是重家族香火传承的人,能巩固家族势力是他心中第一位的......”未竟之言不必再说,义不适调转对象,“可你不一样,你已经成年了。而且你家的产业都实实在在在你家老头手里。你要是去发布会闹了,你家的老头基本可以认定你要反了,自然就不会手下留情......”
“留情?老东西留了个屁的情?!”金酒“砰”地放下酒瓶,打断义不适的话“你脑子进酒了?”
义不适顺势夺过金酒手中的酒,给万竹溪满上,看他又是干净利落地喝完,自己也闷了一杯,结果舌根都被辣的发麻,忍不住骂:“我去,什么破酒,纯合成的吧——你也不用你那个猪脑子想想,你一旦在发布会上闹了,你家老头就会当着全政区媒体的面把属于你的那一股份给你,可是你现在在公司是停职留薪,你妈的股份本来也就那一点,再分一半,你能有什么话语权?
是,股权你要来了,但你这辈子跟金实也就一个虚头股东的关系了。你外祖家式微,你老头要碾死你,连一句话都不用。你到时候又要怎么办?连舆论都用不了,表面上你让你爸稍微因为桃色新闻难堪了一下,如何呢?换回外界看来他对你已经仁至义尽的话,用亡妻的一点点的股份,打发掉一个弃子,呵,你老子可一点不亏。”
金酒被“呵”的心里更加窝火:“你俩也.他.妈是跟私生子打出交道来了。”
“你说什么呢!”义不适可能被劣质烈酒刺激上头了,“我俩帮你呢!你往万哥心上扎刀子!”
……这话没好很多。
万竹溪在私生子这些破事上已经被嘲讽习惯了,只是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劣质烈酒,嗓子眼反上来一阵苦.味.酸.味,挑了挑眉毛,没发火却也没忍气,目光锐利地直视金酒:“是有几分够你学一辈子的经验。”
金酒没理,也就没吭声。
万竹溪压下眼眸:“别轻举妄动,好好调你的酒,又争又抢的做派轮不到你。股份这种东西老头子只会比你慎重精明。岭东的运输是个大任务,外面的东西肯定想用它做成绩,但小家子气又掩不住,从来看不起沙漠区的普通人种,一定会犯错。
运输与医疗,求我最管用。到时候,你自己想办法来做代表,我不卡你。”
“我来求你,还得谢谢你。呵。不愧是万副部。”金酒喃喃,没忍住问,“你要什么是吗?从我这里。你解释这么多,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要。”
万竹溪懒得理金酒这跟小孩子一样的发言,站起来,拍了拍金酒的肩膀,用劣酒腌过的嗓子和缓道,“慢慢来吧。”说完,站起身走了。
义不适本来想和万竹溪一起回家,愣了半天,到底没跟上。
万竹溪独自转角下楼,透过四十八楼的透明玻璃电梯,外头还在闪粉秀,从傍晚到深夜,一波波一茬茬,好似永远不会停。
从高空向下,是云端到地面。
可真的有人能从纸醉金迷里脚踏实地吗?
万竹溪嗤笑一声,走出电梯,到达停车场。
四十八楼作为共和国最大最繁华的官方性质酒店,占地近三千亩,位于大异变时代前的巴蜀地区,主体最高楼层四十八,故名四十八楼。
因为占地太大,停车和光驹的需求量也大,所以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停车场,而这四个区的停车场的车位编号就是按离娱乐中心远近来排的。
而万竹溪,自从坐稳军部副部的位子后,四个停车场的008、009、010三个位置就是他一人独占的了。
万竹溪喝了酒,按理说是开不了光驹了。
对着泊车处自己的光驹,万竹溪点了根合成烟。
强化人种身强体壮,是以获得刺激感其实更难了。针对强化人种的合成烟无需点火,会通过化学反应放出有刺激性的气体。少了一些明灭的气氛,对身体的危害却一点没少。
泊车仔掐着不招人烦的时间来问万竹溪需不需要找人送万竹溪回家。
“回家……”万竹溪自嘲似的笑笑,“不,去医院。”
泊车仔立刻紧张起来:“您怎么了?我立刻给您叫救护光驹可以吗?”
万竹溪叼着烟没说话,看着清清醒醒也不像喝醉了。
泊车仔反应的并不久,然后试探性地笑道:“我送您去军医院,让我的同事给沈先生打电话好吗?”
“不用。”万竹溪终于懒懒抬眼看了这泊车仔一眼,按了烟,“走吧。”
泊车仔立刻上前启动光驹。
光驹时速高,到医院也不过下一瞬间的事。
其实沈纵轻也还是接到了来自四十八楼的电话。他从来相信万竹溪不会用装病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所以去的很快。只不过等他到医院的时候被迎来的医护告知万竹溪去了康养区。
康养区,原来是来看梅子都的。
沈纵轻眼神转变了一瞬,又重新聚焦到面前的医护身上:“谢谢告知,请不要声张我来过了好吗?”
沈纵轻原来在军医院做过实习医生。这位传奇医学奇才离开并没有多久,依旧是医院里人尽皆知的美丽神话。
眼前的小医护激动地连连点头:“您放心!”
沈纵轻就礼貌性地对她笑一笑,然后转身离开。谁知就在他准备离开军医院时遇到了一个人。
此时是凌晨,但太阳还未升起,沈纵轻背后的医院的灯光拉出那人的影子,很矮,像是普通人种,右手应该攥着一个什么不大的东西,保持着一个很僵硬的姿势。
于是沈纵轻慢下来乃至于停住。那人大概率察觉沈纵轻的察觉,影子里的手开始抖起来。沈纵轻并没有回头看他,直到那人彻底自暴自弃,冲着沈纵轻扑过去,举起了手中的凶器。
可他没有得手,军医院某一高楼层射出来的两根麻醉针,紧接着就有人从医院暗处一拥而上。
沈纵轻盯着影子看完全程,听见了几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大概就有了猜测。
“因为嫌疑人手中拿的是一根银针,身体有肉眼可观察的染上瓷娃娃病毒的特征。他作案目标明确,又考虑到您的身份,近期的政治发言和科研项目,出于对您安全的考虑,我们希望您能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我们已经通知了您的家属,希望您配合。”
沈纵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不喜欢为难听命行事,命令难违的人,于是从善如流。军医院沈纵轻驾轻就熟,疫情当道,病毒化验室一楼就有,只是他刻意放缓了脚步打量着,也思考着。
军医院建的开阔大气。
可究竟有多少军安的人在这医院里?
沈纵轻不清楚。
但是到底是因为这是军属医院,还是因为有大人物在里面,还是因为自己被跟着……沈纵轻无法下定论。
不过几楼的距离,万竹溪赶来的很快,脸阴沉的像沙漠区永不放晴的天。
闷得让人心口发慌。
他看都没看两个杵在化验室外的军安“门神”,却又好似已经用眼尾剜得他们千疮百孔。
总之他进门的方式很粗鲁,像强盗。却又在看见爱人的一瞬将阴郁与凶残化作委屈与担忧。
“你总是这样,你自己从不是第一位。你知道的,这不需要你管。”万竹溪一步一步走过去,踏着自己的字句,单膝跪地,最后,捧起沈纵轻刚刚抽了血做检测的手仔细打量。
沈纵轻也是强化人种。针口几乎已经不留痕迹。但是万竹溪想要讨好,所以还是很迅速地亲了一下沈纵轻的手背。
“不需要我管?全共和区的安全都由你负责。军医院更是重中之重,今天出现了这么个意外,你猜明天军安会不会单开一个会议提一提。”沈纵轻不意外万竹溪不意外自己为什么在军医院,毕竟军安目前基本上是他当家,前因后果现在说,那是赘叙,没有必要。但他还是挣脱被万竹溪包住的手,有些不理解自己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他却要说这么一番奇奇怪怪的肉麻话。
万竹溪愣了愣,下一瞬,眉目舒展:“原来卿卿是为了我......”
沈纵轻眉心一跳:“我只是为了组织和人民。万竹溪,你清醒一点,我现在十分怀疑你通过共和国军校的服从测试的途径。”
万竹溪不管沈纵轻的口是心非,包容地点点头:“卿卿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卿卿啊,这年头疯子太多了。”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医生,在沈纵轻含了不解的逼迫眼神中,万竹溪终于舍得似的站起来,坐在了沈纵轻旁边,“上头的人,下头的人。你都小心一点。”
沈纵轻几乎立刻就想问万竹溪什么意思,毕竟,能让万竹溪说在他俩上头的人屈指可数。
可是医生已经进来了。
带着一份结果显示正常的检测报告。
这位医生也曾经是沈、万二人的同学,出了学校之后,沈是医学界万众瞩目的天才,万是军政界说一不二的官员,已经很难再有资格见到这两位,今天再见,不免因为各种原因忆起往昔来。
他很聪明,从夸奖二人感情羡煞旁人入手,倒也引了几分万竹溪多说几句的兴趣。
沈纵轻一边安静地看自己的检查报告,一边也难免回忆起几分自己少年时代的旧事。
那是一段很尴尬的时光。
那时候沈纵轻刚刚回国,去到梅家,被“请”出来,又被安排进义家暂住。
那个滋味不太好受。
除了天真得发傻的义不适,在义家人人待沈纵轻都很客气。可是客气不带代表尊重、礼貌,相反可能是同情甚或是摸不准定位的探究。
因为梅部,哦不,那时候还只是梅处,他并没有娶妻。但是沈纵轻是他的孩子。
沈纵轻在此之前一直知道自己有父亲,而且他的父亲身份不凡,但他守着母亲过的挺好的。沈纵轻的母亲虽然是普通人种,但是却是一名舞画艺术家,她在舞时作画的艺术造诣很高,所以沈纵轻一直对母亲突然同意放弃自己的艺术成就带自己回国认父但却不求名分的举动十分不解。
梅部把情妇藏在义家,严严实实,但却简单粗暴不加掩饰的就将沈纵轻安排进了机关小学。
从踏进那个人均皇子龙孙的学校,就连最后的试探都没有了,他是令人讨厌的私生子,虽然是梅子都的孩子,但却不能姓梅,姓沈,上不了梅家的族谱。
各方权贵的孩子,没有不歧视这样的身世的。
幼稚的作弄,放肆的戏笑,自以为高明的侮辱。
在那样的情景,沈纵轻遗传的母亲的美貌并不是好事,反而是遗传的父亲的强化人种基因,反而是梅子都日益的高升换来的老师日益的重视,才使沈纵轻不至于被物理霸凌。
所以说人生事大多事与愿违。
越是不喜不爱不想沾染,在发现自己不能不敢无力摆脱时才更敏感羞耻郁闷自卑。
可是如今,沈纵轻盯着报告,听着老同学滔滔不绝:“当时我们就说,梅部的儿子和万老的孙子,那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感情又如此之好,怎么不羡煞旁人……”就不由自主地顺着看向万竹溪,却几乎在下一瞬就被万竹溪敏锐地捕捉到。
位高权重的万副部的眼神一下转了重心,同时带了几分安抚性,随即敷衍了那医生两句就直接摊牌:“今天太晚,我家沈先生最近忙于'瓷娃娃'病毒的研究疏于休息,我要带他回家休息了。”
再没有眼力劲儿的人也不会敢这时候讨没趣。
在医生的一声声道歉与关心中,万竹溪护着沈纵轻离开。万竹溪让军安的人坐上驾驶位,沈纵轻坐到了后排,万竹溪凭着厚脸皮,也坦然地贴着数小时前才痛揍了自己一顿的老婆坐到了后座。
远处,天渐渐亮了。羲和漫天,今天是个艳阳天。
光驹飞到天上时,阳光更加肆意,像是万竹溪的目光,缱绻有之,侵略更甚。
“你要帮金酒。”
万竹溪勉勉强强收回目光:“嗯。刚刚你过来,是金酒给你打的电话?算这小子聪明一回。”
沈纵轻懒得听废话:“你不喜欢金酒,为什么现在帮他?”
喜欢,听上去挺义气用事,可是但凡是因为交情帮金酒,以万竹溪的脾性,不能帮早帮了,能帮早解决了。
在绝对权势面前说形势,有三分,但分量就显出来了。
万竹溪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刚伸完,到家了。
这两天事情杂的很,到底是一气弄明白,还是歇歇再讨论。
沈纵轻看到万竹溪眼底的疲惫,没有当着军部人的面挣开他牵过来的手,直到家。
“旁人不知道,金酒和卫家,有几分关系。”
“卫家做的是医疗,你有什么这方面的不能找我?”沈纵轻早年间听说过金酒的母亲和卫欢愿的母亲“金兰之谊”的故事,不愿过多评价。
“我是要甘杨华帮忙。微讯六成用户共享走的是暗路,这是消息泄露,爆出来是重罪。但是我本来就遭忌惮,不摆这个条件他们不会罢休的,一定要再更多地方卡回来,影响的领域扩大了得不偿失。”
这像是最上面那两三个拿捏人的手段。
“甘杨华难道不是曾家的人?没道理你让的板块没到李老爷子兜里他们还能甘心吧。”
“这真不好说,我的两个朋友未必是朋友,不然今天曾家也不至于不卖同事一个面子去婚礼闹那一趟。一个姓甘的新秀能入曾家的门,曾家没疯,那这个姓甘的只能是李老爷子指了名推出来接我的利的。他是一股新势力,而且至少在李老爷子看来,可以和曾家旗鼓相当,不是吗?”
“你想威胁甘杨华?就你目前的解释,这太奇怪了——李老爷子选的人不会喜欢卫欢愿到这个地步,你真这么做了李老爷子肯定看的出来,更何况为两位已经不在了的老一辈大小姐的不清不楚的交情,金卫两家就能有这么深的羁绊?你要是没有瞒我,这几乎不成立。”
“关系是试出来的。”万竹溪拉着沈纵轻24小时内(虽然跨了一天但确实没有过24小时)第三次迈进卧室,“金酒不过是敲门砖,不管最后因为什么,要是我掏出的这个目前不过是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口头支票真用上了,算是我赚的,不是吗?”
可是通讯板块让出去了。为了一些根本不确定的事先割了自己身上一块肉。
沈纵轻在被囫囵带着倒在床上睡过去的最后关头还是说了一句他已经说过的话:“你不像这么能吃亏的性子。”
……
一觉睡醒其实也就四个小时,正是九点多。强化人种的机能好,这些已经非常非常足够,算得上万竹溪和沈纵轻这些年来睡得比较长的一觉了。
两个大忙人起来,万竹溪凑过来糊了沈纵轻一脸口水。沈纵轻推开他起来洗漱,洗脸的时候当着刷牙的万竹溪的面多擦了几遍他亲过的地方。
万竹溪没表示,等着沈纵轻打开家门了猛的冲过去,带着一嘴血退开,笑得妖艳也耀眼。
研究所和中央,到底在南和北,两个人都是离不开的中枢,送人上下班是不必要的耽搁和不负责。然而这并不代表万竹溪没这么干过,不过是理智的妻子教导有方。
沈纵轻到研究所基地的时候晨间新闻预备结束,今日新增的患疫人数按比例来说是降了,但是架不住基数大,依旧触目惊心,更何况,这种有潜伏期的疫病,短期的成效几乎什么都不是,除了安慰群众的新闻,没有人因为它乐观。
基地里24小时有研究员奋战,多路齐发,希望求得一个结果。
沈纵轻听完助手阿忠报告完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绿洲政治区承诺的对沙漠区的援助政策下来了吗?”
阿忠愣了:“您告诉我过今天中央开联合会议定……”
“对了,今天才定……你们预测的沙漠区未来一周的患疫人数出来了吗?”
“往多了算的,物资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到呢,更何况,又没有特效药,稳态的药一断,该死就死。现在人心惶惶,沙漠区本来就乱如散沙,暴乱、滥杀数不胜数,我说句不该说的,怕是能灭一半。”
跟阴谋似的。
沈纵轻没有悲观,轮不上他悲观,有这时间——沈纵轻一头扎进了他的研究室。
已经被否定的路径不知凡几,沈纵轻已经打算破斧成舟。
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是沈纵轻主导研制的一款靶向药。“屠刀”是基因病毒,靶向药针对性强,主要是破坏转化路径。但引发的过敏反应等副作用与药效呈正比。
沈纵轻的团队一直在做数据,打算选一个数据好的临床上先用起来。
但是沈纵轻最终想达到的效果当然不至于此。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比较疯狂,但未尝不可一试。
研究所里所有设备几乎都有两套或以上,其实原本有的是独货,但是万竹溪当年的聘礼力求尽善尽美,大手一挥,扩建基地,购买设备,命名圈地。直接预定了研究所里沈纵轻至高无上的地位——是的,沈纵轻当时还没毕业。
等终于进了研究所,除了极个别新研设备,沈纵轻从不用申请设备使用,甚至在设备维护期间送了不少人情,尽管不喜交际,凭借绝对实力和慷慨修养,也有了非常不错威望。
阿忠准备了午饭,准备了下午茶,准备了晚饭,准备了宵夜。最后是风尘仆仆赶来的万竹溪锲而不舍地敲实验室的门直到沈纵轻烦不胜烦,冲出来一拳夯他脸上,在周围人被吓到的死寂中强压烦闷,脱下实验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天挨了两顿打,万竹溪的心缩得紧紧的。
冲出去跟上沈纵轻,发现他舍弃了光驹,冲到了室外。
太阳如今膨胀到了大异变时代前的1.00013倍,普通人种已经不能在室外行走太久。在沙漠区常年生活的普通人种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从事的是曝露于室外的工作又买不起防护服和地下居室的患癌的比例高达99.7%,寿命更是短的可怕,只因为生得太快,基数又大,才没有大幅减少。强化人种可以适应高强度紫外线,但是万竹溪依然不想沈纵轻在外面待太久。
沈纵轻说不上来自己当时的心情,大概是一团乱麻,自从从中央军校毕业之后,他总是很有目标地向上进修,得到了一个又一个头衔,可是得到了,他却不知道自己之前那么那么努力得到它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他曾经试着赋予它意义,却遭到身边所有至亲像被夺了舍似的镇压与囚禁。
沈纵轻突然奔跑起来。向着有光的地方狂奔。
此刻已是夜里。
有光的地方,是研究所附近的赤海。
月亮受太阳的影响,距离地球更近了,硕大一轮,海天衔接,一半静谧,一半潺潺。
沈纵轻几乎就要翻过那个拦在海边跟笑话一样的栏杆,却被大力拖回了那个温暖却坚硬的胸膛。
“你疯了。”万竹溪躺在地上,将沈纵轻紧紧箍在怀里,嘴唇在颤,“爸怎么没发现......是我们不好,我们去看医生。”
“心理医生吗?”沈纵轻笑一笑,“我自己就辅修过,还很厉害呢。”
“你不要笑了,卿卿,我害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
“现在没有发生什么,是过去发生的。”
“过去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卿卿。不要这样。”
“我已经成年了。我是一个强化人种。我身边全是保护我的人。我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有事。你在害怕什么?”
“海里并不干净。”
周遭除了海浪,是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远处。
大约是四十八楼的一个平常活动。
像是什么人临死前吐的最后一口血一样。
爆炸——呕吐。
绚烂——惨烈。
一阵又一阵的烟花带着美丽的天真庆贺着很平凡的一天。
可是其实也很不平凡,因为万竹溪的沈纵轻病了,病得致命。
“你还要我和你糊里糊涂地过吗?
我不是傻子的万竹溪。”
沈纵轻爬起来,将手伸向还躺在地上的万竹溪。
万竹溪却冷冷淡淡地看着,然后倏然笑出了声。
他很迅速地握住了沈纵轻的手。
他说:“我又要把你关起来了,沈纵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