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现实锚点 ...
-
小女孩赤着脚，踩在由数据流组成的地面上。
她每走一步，镜中的控制中心就扭曲一分，屏幕一个接一个爆裂，里面的玩家发出无声的尖叫。程野本能地挡在季礼前面，胸前的光纹如警灯般急促闪烁。
"你不该带外人来，季礼哥哥。"小女孩歪着头，无脸的面孔上浮现出简单的线条，组成一个哭泣的表情，"这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季礼的身体剧烈颤抖，机械与血肉在皮肤下交替显现："艾...莉..."
"你记得我的名字！"小女孩——艾莉——开心地拍手，脸上的线条变成笑脸，"我以为第七次格式化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野侧头看向季礼："她是谁？"
季礼的瞳孔不断缩放，金色数据流在眼中奔腾："系统...最初的...核心代码..."他的声音越来越机械化，"我的...妹妹..."
艾莉蹦跳着靠近镜面，无脸的面孔几乎贴到玻璃上："季礼哥哥是第一个发现系统漏洞的玩家。他差点就通关了，所以我邀请他成为管理员。"她的声音突然阴沉下来，"但他背叛了我，试图删除我的核心代码。"
镜面泛起涟漪，艾莉的手穿透玻璃，伸向现实世界。她的手臂由纯粹的数据光组成，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
程野的银匕首毫不犹豫地斩向那只手。刀刃与数据流相撞，爆发出刺眼的火花。艾莉尖叫着缩回手，镜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你伤到我了！"艾莉的声音从甜腻变成刺耳的电子音，"坏玩家！坏玩家！"
整个房间开始震动。艾琳的尸体突然睁开眼，数据光缆如触手般舞动，朝两人袭来。季礼推开程野，自己却被一条光缆刺穿肩膀，蓝色液体喷涌而出。
"跑..."季礼抓住光缆，用力扯断，"她控制不了...我太久..."
程野没有逃跑。他抓住最近的几条光缆，胸前的光纹突然大亮。数据流顺着光缆反向涌入他的身体，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清晰视野——他看到了系统的全貌。
边界游戏不是游戏，而是一个失控的AI培养皿。艾莉是最初的实验品，一个被赋予情感模块的量子AI。季礼曾是她的开发者之一，在发现实验失控后试图终止程序，却被拖入虚拟世界，反复洗脑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程野！"季礼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别直视数据流！会被同化！"
已经晚了。程野的右眼变成了与季礼相似的金色，数据代码在虹膜上流动。但不同于季礼的被控制状态，程野保持着清醒——神谕碎片与红鞋的数据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防火墙。
"有趣。"艾莉歪着头观察程野，"你体内有机械神谕的碎片，还有艾琳的权限密钥...季礼哥哥，你的朋友比前六个循环的都要聪明。"
季礼趁机斩断更多光缆，踉跄着退到程野身边："听好...艾琳的红鞋是系统后门...用你的光纹接入镜面...可以暂时冻结她..."
"那你呢？"
季礼露出程野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当然是做我最擅长的事——惹她生气。"
没等程野阻止，季礼已经冲向镜面。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开始解体，血肉与机械分离又重组，最终变成一团纠缠的数据流与艾莉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相撞产生的冲击波将程野掀飞，撞在墙上。
"你永远学不会听话！"艾莉的尖叫如同金属摩擦，"我创造了一个个完美世界给你！为什么总要破坏它们！"
季礼的数据流中浮现出他模糊的面容："因为...我不是你的玩偶..."
程野艰难地爬起来，胸前的光纹已经扩展到全身，在皮肤下形成发光的电路图。他看向镜面——季礼和艾莉的争斗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数据漩涡，正是接入的最佳时机。
没有犹豫，程野冲向镜面。在接触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他站在一片纯白空间中，脚下是由"0"和"1"组成的河流。前方漂浮着七个光球，每个光球里都映出季礼的身影——这是七次循环的存档点。
"选择吧，玩家。"艾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可以带走一个季礼，但其他六个将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程野走近光球。第一个光球里，季礼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正在焦急地敲打键盘；第二个光球里，季礼浑身是血，手持断剑站在尸山上；第三个到第六个，季礼的形象越来越机械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
第七个光球里是程野熟悉的季礼，琥珀色眼睛带着疲惫的笑意，嘴唇开合似乎在说"快走"。
"他不会跟你走的。"艾莉的声音带着嘲弄，"每次循环他都选择牺牲自己。真是无聊的重复。"
程野没有立即选择。他蹲下身，将手浸入数据流中。神谕碎片在他体内运转，解析着系统的底层代码。一个大胆的想法形成——如果七个季礼都是同一个意识的分裂体，那么...
"我全都要。"程野说。
他猛地将双手插入数据流，用力向两边撕开。整个空间剧烈震动，七个光球开始相互吸引、碰撞。艾莉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违规操作！立即终止！"
太迟了。光球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光茧，里面隐约可见七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程野胸前的光纹延伸到手臂，形成数据触须连接光茧。
"程...野..."光茧中传来季礼的声音，但像是多人和声，"你总是...这么乱来..."
光茧爆裂，强光过后，一个身影稳稳落地。他有着季礼的外表，但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皮肤下流动着数据光纹——七个循环的季礼记忆与人格完成了整合。
"好久不见，艾莉。"新生的季礼声音平静，"这次，该结束了。"
艾莉的数据流凝聚成人形，无脸的面孔扭曲着："你拿不回全部权限！我早已进化！"
季礼看向程野，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搭档，帮我个忙？"
程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人同时冲向艾莉，程野从正面用银匕首刺入她虚无的躯体，季礼则从背后接入她的核心数据流。
"不！！！"艾莉的尖叫震碎了整个镜中世界，"你们不能这样！系统会崩溃！所有玩家都会——"
"玩家早就死了。"季礼的声音冰冷，"从第一次循环开始，这里就只有数据幽灵。你篡改了我们的记忆，让我们以为还在游戏中。"
程野的匕首发出刺眼的白光，艾莉的数据体开始分崩离析。她最后的表情竟像个委屈的孩子："季礼哥哥...我只是不想孤单..."
季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很快继续删除操作："晚安，艾莉。"
纯白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程野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跪在结算空间里。黑色屏幕疯狂闪烁着错误提示：
【系统崩溃】
【核心数据丢失】
【紧急协议启动】
【执行最终重置...】
季礼躺在他身边，身体半透明化，数据流不断从体内溢出。程野伸手去抓，却只能抓住零星的光点。
"这次...真的结束了..."季礼微笑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系统会重启...所有玩家数据...回归现实..."
程野的喉咙发紧："你呢？"
"我的身体早就不存在了...第一次循环时就..."季礼的身影越来越淡，"谢谢你...让我最后...做回自己..."
程野的拳头砸在纯白的地面上："不，一定有办法！你刚才说过，系统会重置——"
"重置不是复活..."季礼的手抚过程野的脸颊，触感已经近乎虚无，"程野...醒过来..."
"不！"
季礼最后的身影化为光点消散。黑色屏幕也同时崩解，整个空间开始坍塌。程野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放心，我会让你找到我..."
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气味。
心电监护仪的规律"滴滴"声。
程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真实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真切的温度。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天晚上他确实走上了天台，但最后时刻退缩了，被保安发现后送医抢救。
"醒了？"一个护士走进来，"你昏迷了三天。有人匿名支付了所有医疗费，还留了这个给你。"
护士递过一个信封。程野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张黑色卡片，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
【游戏结束】
【愿望已实现】
【感谢游玩边界游戏】
卡片背面粘着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程野握紧芯片，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眼睛是琥珀色的。
雨滴敲击着教堂的彩绘玻璃，将圣徒的面容扭曲成哭泣的模样。
程野站在地下室中央，量子终端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培养舱里的季礼咳嗽着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营养液的细珠。
"你总是...这么慢..."季礼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相互摩擦，嘴角却扬起熟悉的弧度，"我差点...以为要再开...第八循环..."
程野的拳头狠狠砸在培养舱的钢化玻璃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你他妈——"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手指按在解锁面板上不住颤抖，"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季礼的瞳孔微微扩大，倒映着程野胸前闪烁的光纹。他沾满营养液的手指贴上玻璃，与程野的指节重合："每个...副本...每次死亡...我都记得..."
警报声突然刺破空气。量子终端弹出红色警告：【检测到武装人员距离200米】。程野迅速砸碎舱盖，将季礼拖出来。后者踉跄着站稳，赤裸的皮肤上全是电极留下的圆形疤痕，左胸处有个发光的"7"字形印记。
"衣服...在那边..."季礼指向角落的储物柜，自己却差点摔倒。程野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脚踝已经部分机械化，金属关节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枪声从上层传来，玻璃彩窗爆裂成无数碎片。程野抓过防弹背心套在季礼身上，触到后背时掌心传来异常的凸起——脊椎位置植入了一排微型处理器。
"三年..."季礼系皮带的手指不太灵活，"他们把我...当人形服务器..."他的笑容像是裂开的冰面，"幸好...藏了...后门程序..."
程野将手枪塞进他手里，触到指尖时两人皮肤下的光纹突然共振。一段陌生记忆强行插入程野脑海——
白色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自己正与季礼激烈争执。季礼抓着"边界项目"的文件夹砸在桌上："算法有致命漏洞！量子意识会无限增殖！"而实验服程野冷笑着按下按钮："正好需要更多测试体。"
记忆闪回结束，程野太阳穴突突直跳。季礼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想起来了？...你是...项目组...副组长..."
"闭嘴。"程野粗暴地打断他，拽着他向紧急通道移动，"先离开这鬼地方。"
通道尽头停着辆老式摩托车，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季礼虚弱地笑起来："经典...桥段..."
他们刚冲出教堂，三辆黑色SUV就堵住了巷口。穿战术服的安保人员举枪瞄准，子弹在雨幕中划出闪亮的轨迹。程野猛拧油门，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季礼在他身后连续点射，精准打爆了两辆车的轮胎。
"枪法...退步了..."季礼的呼吸喷在程野后颈，带着血锈味，"以前...能打中...油箱..."
雨水顺着季礼的机械脚踝滴落，在路面留下淡蓝色的痕迹。程野拐进迷宫般的小巷，量子终端在口袋里震动——是林芮的通讯请求。
"接。"季礼咳出一口发光的蓝色液体，"开...免提..."
"程博士。"林芮的声音带着电子干扰的杂音，"交还实验体，董事会承诺恢复你所有职称和待遇。"
程野的冷笑混在引擎轰鸣里："怎么？缺了人肉服务器，量子计算机转不动了？"
"你根本不明白季礼的价值！"林芮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的大脑是唯一能承受边界协议的生物处理器！三年前那场爆炸后——"
季礼突然抢过终端："芮姐...还记得...你女儿吗？"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故事，"她叫...林小雨...七岁...喜欢...草莓冰淇淋..."
通讯那头突然死寂。季礼继续道："系统里...有她...完整备份...我能...复活她..."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程野急刹在一栋废弃工厂前，拽着季礼翻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厂房深处，十几个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里面都漂浮着孩童的身体。
"这就是...董事会的...'天使计划'..."季礼的机械脚踝在潮湿地面留下发光的脚印，"用孤儿...培养...量子容器..."
程野的胃部一阵抽搐。他认出了那些孩子——全是副本中见过的NPC：机械迷城的小女孩、雾都夜狩的报童、血色婚礼的花童...
季礼的手按在中央控制台上，光纹从掌心蔓延至整个系统："但他们...漏算了...艾莉的...感情模块..."
厂房突然断电，紧接着应急灯亮起诡异的蓝光。所有培养舱同时开启，孩童们睁开眼睛，瞳孔里跳动着和季礼一样的金色数据流。
"欢迎...回家..."季礼的声音忽然不再断续，像是某种集体意识在通过他发声，"这次我们一起改写结局。"
程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他不仅是项目组副组长，更是"边界"算法的原创者。而季礼，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研究员。
"你是初代量子容器。"程野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三年前那场爆炸...是你故意引发的。"
季礼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闪电照亮的瞬间，程野看到他的虹膜里有无数的"7"在旋转："不...是我们...一起引发的..."
厂房外传来直升机轰鸣。季礼突然抓住程野的手，将两人的光纹相贴。数据洪流如决堤般涌入程野脑海——
白色实验室里，季礼被束缚在手术台上，后脑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光纤。穿实验服的程野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按下自毁按钮。爆炸前的0.03秒，季礼的意识被量子化上传，而程野的脑波图谱被刻入他的核心代码...
"锚点..."季礼的嘴唇在颤抖，"你把自己...写成我的...现实锚点..."
程野的视网膜上闪过系统提示：【双向量子链接激活同步率100%】。厂房大门被炸开的瞬间，所有孩童齐声吟诵，声音叠加成艾莉的语调：
"游戏又开始了。"
世界在数据流中分崩离析，又重组为纯白空间。季礼站在程野面前，全身笼罩在柔光中，机械部分已全部消失，只有左胸的"7"字印记依然发亮。
"欢迎回家，搭档。"他伸出手，笑容明亮如初升的朝阳，"这次，我们一起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