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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灰水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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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房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暗红的水在石池中微微晃动,映得一张张脸色发白。第二具尸体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紧绷的人心,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孟一早站在原地没有动,酒红色长裙垂落地面,将所有慌乱隔绝在外。他是警探,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比所有人都冷静。
“戚冬,把尸体特征、死亡位置、新出现的粗布碎片、纺车状态全部重新记录一遍,和第一起案子做对照。”
“陈枭,带人把洗衣房封锁,任何人不准靠近,天亮之前不许清理现场。”
“其他人,全部回去,不准单独行动,不准胡思乱想。”
指令清晰,语气平稳,像一剂镇定针,扎进每个人混乱的心里。
苏晚和周雪不敢多留,互相搀扶着匆匆离开。林舟和江然抖得厉害,却也乖乖点头,快步退回厨房。陈枭立刻安排巡逻守卫,铠甲脚步声渐渐远去。戚冬则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整理证物,不敢遗漏一丝细节。
片刻之后,洗衣房里只剩下孟一早和曲唱。
冷风从虚掩的门缝钻进来,吹动水面,泛起一圈圈血色涟漪。
曲唱缓步走到孟一早身侧,白衣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干净。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纺车,目光只落在孟一早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道:“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对不对?”
孟一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有方向,但没有证据。”
“说说看。”
“两起凶案,凶手都用了同一个手法——调开守卫、利用纺车、留下粗布碎片嫁祸下人。能做到这一切的,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孟一早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第一,熟悉城堡夜间巡逻路线,能精准调走守卫。
第二,有权力、有身份,能轻易避开怀疑,甚至借用我的名义行事。
第三,知道七年前的真相,知道纺车诅咒,能触发杀人机制。”
曲唱轻轻“嗯”了一声:“这三条,都指向城堡里有地位、有权力、知情最多的人。”
孟一早抬眼,目光冷锐:“继母、继姐、骑士、侍从、杂役、画师、灰姑娘……”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最后停在一个身份上。
“城堡书房,保管所有王室机密、旧案卷宗、死亡记录。”
曲唱眼底笑意微收:“费恩。”
戚冬扮演的角色——书房侍从费恩。
整个城堡,只有他能第一时间接触七年前所有秘密。
只有他能随意进出阁楼、纺车房、洗衣房。
只有他能悄无声息修改守卫路线、传递假命令、留下嫁祸线索。
更重要的是——
系统提示: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而最不起眼、最安静、最不被人提防的人,往往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只是怀疑。”孟一早沉声道,“没有亲眼看到,没有证据,我不能定罪。”
曲唱看着他,轻声道:“你忘了灰姑娘说的那句话。”
孟一早一顿:“什么?”
“凶手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斜疤。”曲唱声音轻而清晰,“只要看一看他的手,答案就出来了。”
孟一早眼底猛地一亮。
对。
伤疤。
独一无二、无法伪装、无法隐藏的标记。
灰姑娘在阁楼里颤抖着说出的那句——凶手右手手背,有一道斜疤。
这是最直接、最致命、最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明白了。”孟一早眼底冷光一闪,“天亮之后,我会去书房拿卷宗。”
“你要亲自确认。”曲唱道。
“我要亲自确认。”孟一早点头。
曲唱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认可:“我陪你去。”
“不用。”孟一早摇头,语气坚定,“你是观测者,不能卷入直接指证。我自己去,我自己查,我自己确认凶手。”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冲锋。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判断。
他是孟一早,是警察,是破局者。
这一局,他要亲手揭开所有面具。
曲唱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没有坚持,只是轻轻点头:“好。”
“我在外面等你。”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我都在。”
简单一句承诺,比任何保护都更有分量。
孟一早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洗衣房。
血色池水在身后渐渐平静,纺车依旧缓缓转动,像是在为下一个牺牲品倒计时。
回到走廊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午夜已过,黎明将至。
城堡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孟一早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向城堡最深处——书房。
他要在舞会开始之前,拿到七年前的旧案卷宗。
他要在所有人醒来之前,确认那只手上,到底有没有疤。
书房大门紧闭,门上刻着繁复的王室纹章。
孟一早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陈旧纸张、灰尘与淡淡香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纺车上、阁楼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戚冬——费恩,正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翻阅一卷厚厚的卷宗,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格外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恭敬低头:“夫人。”
孟一早缓步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每一卷上都写着年份与姓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无数冤死的灵魂,都被封存在这些纸页里。
“七年前的记录,找到了吗?”孟一早开口,声音冷硬,维持着继母人设。
“找到了一部分,夫人。”戚冬连忙将桌上的卷宗推过来,“前王后、国王、老管家、女仆长……所有死亡记录,我都整理出来了。”
孟一早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卷宗上。
封面写着一行褪色的字迹:
【王室秘档·七年之前·未结案】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戚冬的手上。
戚冬下意识握紧了笔,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现在。
孟一早眼神一厉,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把手伸出来。”
戚冬身体一僵:“……夫人?”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孟一早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戚冬脸色微微发白,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双手,平摊在孟一早面前。
左手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右手——
手背上,一道清晰、陈旧、深深的斜疤,赫然在目。
一瞬间,所有线索全部闭合。
调虎离山、熟悉城堡、触发诅咒、留下粗布碎片、嫁祸下人、掌管旧案卷宗、知道所有秘密……
全部对上了。
孟一早看着那道疤,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
“是你。”
四个字,轻而重,像锤子砸在真相上。
戚冬——费恩。
七年前的凶手。
城堡诅咒的制造者。
纺车杀人的真正元凶。
戚冬缓缓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很久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冷静恭敬的模样,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
“孟警官果然厉害。”
“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他没有再装角色,没有再伪装,直接撕破了所有面具。
孟一早站在原地,眼神冷锐如刀:“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冬缓缓抬起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灯光,眼底一片沉沉的黑暗。
“七年前,公主才六岁。”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水晶鞋、关于献祭、关于王室和魔鬼交易的秘密。”
“她知道,每一届王子舞会,根本不是选妃,是选祭品。
水晶鞋不是礼物,是契约。
纺车不是工具,是处刑台。”
“她想揭发,想逃跑,想毁掉一切。”
戚冬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恐怖:
“我不能让她毁了这一切。
我是王室的侍从,我是守护秘密的人。
她必须死。”
“我在阁楼杀了她。
我用纺车线勒断了她的脖子。
我把水晶鞋放在她脚边,完成契约。
我把一切伪装成意外。”
“然后,我启动了诅咒。
每一年,纺车转动,献祭一个人。
每一次,知情者,都得死。”
孟一早心脏微微一沉。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黑暗。
公主不是死于嫉妒,不是死于纷争。
她死于——知道得太多。
死于守护一个吃人的秘密。
“那两个侍女,也是你杀的。”孟一早语气肯定。
“是。”戚冬坦然承认,“她们发现了阁楼的影子,发现了公主的亡魂,发现了我夜里去纺车房。她们知道得太多了,必须死。”
“粗布碎片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嫁祸给下人,最简单。”
“调走守卫的假命令,是你传的。”
“是,只有我能修改巡逻路线。”
“七年前的旧案卷宗,是你藏起来的。”
“是,我不能让任何人查到真相。”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部坦白。
没有狡辩,没有伪装,没有恐惧。
戚冬看着孟一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
“孟警官,你很厉害,你查到了所有真相。
可是,太晚了。”
“天已经亮了。”
“舞会已经开始了。”
“水晶鞋,已经现世了。”
“诅咒一旦启动,永远停不下来。
就算杀了我,祭品还是会被选中。
这一次的祭品——”
他目光直直看向孟一早,一字一句:
“就是你。”
“伊索尔德夫人,城堡最有权势的女人。
你破坏规则,你追查真相,你唤醒亡魂,你打破秩序。”
“水晶鞋选中的,从来不是灰姑娘。”
“是你。”
轰——
孟一早眼底猛地一缩。
他一直以为,祭品是灰姑娘,是弱小无辜的人。
他一直以为,凶手伏法,诅咒就会停止。
他一直以为,舞会是终点,真相是钥匙。
可他错了。
水晶鞋选中的祭品,从来不是可怜人。
是破坏规则的人。
是揭开秘密的人。
是他——孟一早。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悠扬而诡异的音乐。
号角声、钟声、人群的喧闹声,一同传来。
天亮了。
舞会,开始了。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陈枭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孟哥,不好了!王子已经到城堡门口了!水晶鞋被人抬出来了!所有少女都在广场集合,包括——”
他话音顿住,看向戚冬,又看向孟一早:“……包括您,夫人。”
水晶鞋,在等它的祭品。
舞会,在等它的主角。
诅咒,在等它的圆满。
戚冬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容平静:
“孟警官,你破案了。”
“你找到凶手了。”
“可是,你还是输了。”
“因为深渊的规则,从来不是——破案就能活。
而是——成为祭品,才能走。”
孟一早站在书桌前,指尖微微收紧。
酒红色长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输?
他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输过。
“我没有输。”孟一早缓缓开口,声音冷而清晰,“你是凶手,我会把你交给规则。
诅咒是假的,契约是假的,献祭也是假的。”
“我会拆穿所有谎言。
我会停下纺车。
我会打碎水晶鞋。
我会让七年前的公主,真正安息。”
戚冬笑容不变:“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
孟一早转身,大步走向书房门外。
黎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城堡顶端。
广场上,人群聚集,灯火辉煌,音乐悠扬。
一顶华丽的水晶棺摆在中央,里面放着一只闪闪发光、却冰冷刺骨的水晶鞋。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王子到来。
等待水晶鞋认主。
等待祭品现身。
曲唱白衣胜雪,站在阳光下,静静看着孟一早走出书房。
他没有上前,没有帮忙,没有干预。
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温柔而坚定。
那眼神在说:
去吧。
这是你的局。
我信你赢。
孟一早迎向阳光,酒红色裙摆被风吹起。
凶手已现。
真相大白。
最终局,开启。
舞会之上,他会亲手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