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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安宁精神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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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脆薄的纸页在指尖微微发颤,老旧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安静地望着前方。
眉眼、鼻梁、唇线、甚至微微垂眼时那一点沉静的弧度,都像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不是照片质感陈旧、年代感扑面而来,孟一早几乎要以为,这是不知谁偷偷拍下的、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照片下方,一行工整却冰冷的字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住院编号:0719
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家属,没有诊断。
只有一个编号,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注定的符号。
这就是循环的起点。
是天花板上脚步声的来源。
是墙里低语的主人。
是这座精神病院,所有死亡与献祭的开端。
第一任0719。
孟一早指尖死死捏着纸页边缘,心跳在胸腔里轻轻加快。
他一直以为,0719只是系统随手分配给他的倒霉编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不是系统选了0719。
是0719,从最开始,就等着他来。
“他是谁?”孟一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曲唱站在他身旁,垂眸看着那张老旧照片,眸色深暗如深夜无波的海。
他不能说得太明白。
不能直接说出“轮回”“世界线”“锚点”这类足以触发系统严惩的词句。
只能在允许的缝隙里,把最关键的真相,一点点递到他面前。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曲唱声音低沉,“档案里没有,记录里没有,医院里所有知道的人,后来都‘消失’了。”
“他是第一个?”
“是第一个住进0719病房的人。”曲唱点头,“也是第一个,没有走出这家医院的人。”
孟一早喉间微微发紧。
“他死了?”
“不算死。”曲唱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被困住了。困在二楼,困在天花板上方,困在0719这个编号里,成了这座精神病院的一部分。”
“从他之后,住进这个病房的人,都会被他盯上。”
“精神被蚕食,理智被污染,身体被占据。”
“新的0719变成鬼,再等下一个。”
一场从几十年前开始,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八次的死亡循环。
而循环的起点,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孟一早缓缓合上档案,指尖依旧残留着旧纸张粗糙干燥的触感。照片上少年的眼神,却像烙在了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入院那天,在窗沿下看到的那行刻字:
“晚上,天花板上的不是人。”
“0719,下一个就是你。”
那不是威胁。
那是提醒。
那是上一任受害者,用最后一点意识,留给后来者的警告。
每一个0719,都曾经清醒过、害怕过、挣扎过。
每一个,都曾经像他一样,不想死,不想疯,不想变成怪物。
可最后,全都输了。
“为什么是他?”孟一早轻声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开启了这一切?”
曲唱沉默了很久。
台灯安静地亮着,光线柔和,却照不进两人心底那片被规则与宿命笼罩的阴影。
“因为他是‘钥匙’。”曲唱最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异常谨慎,“这家医院,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活’过来。”
“活过来?”
“变成现在这样——靠病人的精神、恐惧、生命来维持存在。”曲唱声音压得更低,“它不是一家被诅咒的医院。它是一个被喂出来的‘东西’。”
“而第一个0719,是被选中的祭品。”
孟一早心口一沉。
祭品、钥匙、容器、循环。
所有词汇,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不是误入深渊的玩家。
他是被递到深渊嘴边的、最合口味的那一份。
“系统知道这一切。”孟一早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它从一开始就知道0719是循环编号,知道我会被盯上,知道我会死。它故意把我安排进来。”
不是意外,不是运气差。
是精准投放。
是宿命锁死。
曲唱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它在维护循环。”他淡淡道,“循环不断,副本不灭;副本不灭,它就能一直收割。”
“那你呢?”孟一早看向他,目光认真而直接,“你也在维护循环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重叠。
曲唱垂眸,与他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系统的冰冷,没有副本的诡异,没有医生的疏离。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的坚定。
“我在维护你。”
轻轻五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震耳。
我不管系统的目的,不管世界线的收束,不管循环是否完整。
我只管你。
只管你能不能活,能不能不疯,能不能不变成那天花板上的影子。
孟一早心口猛地一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钥匙、祭品、容器、循环的一环时。
只有这个人,站在他身边,说——我在维护你。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护着我?你不怕被系统惩罚吗?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的:
“你这样,会很麻烦。”
曲唱看着他,忽然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太浅,几乎看不见,却在这阴冷压抑的深夜里,像一点微光炸开。
“麻烦也没关系。”他轻声说,“你安全,就没关系。”
孟一早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在这座吃人的精神病院里,生出一点不该有的、太温暖的念想。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那本旧档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打破循环的方法,会不会在这本档案里?”
曲唱收敛了那一点浅淡的笑意,重新恢复冷静。
“有可能。”他点头,“但我不能陪你一页一页翻。我必须回办公室,不能长时间离开岗位太久。”
系统在监视,副本在注视,整个精神病院的“规则”都在盯着这位越界的医生。
他能强行撤销治疗、能带他进安全区、能给他看第一任0719的照片,已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留在这里。”曲唱道,“天亮之前,不会有东西进来。你可以慢慢看,记住,只翻这一本,不要碰上面的新档案。”
孟一早明白。
多做一步,就多一分给曲唱带来危险的可能。
“我知道。”他点头,“你放心回去。”
曲唱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此刻安稳的样子刻进眼底,才缓缓转身,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外套。
“我会在天亮前过来。”他叮嘱,“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去,不要回应。”
“包括你?”孟一早抬头问。
曲唱脚步一顿。
“包括我。”他认真道,“除非是我亲自敲门,并且说出‘是我’两个字,否则,谁来都不要开。”
孟一早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曲唱不再多言,轻轻拉开房门,确认走廊无人,才快步走了出去。
咔嗒。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台灯细微的电流声。
孟一早独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本沉重的旧档案,照片上少年的眼神,依旧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编号。
一模一样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档案第二页。
他要找出真相。
找出第一任0719真正的死因。
找出打破循环的方法。
找出……他和这个少年之间,那条被命运死死捆住的线。
纸页一页页翻过。
老旧的字迹、模糊的记录、被涂改被撕毁的痕迹……
越来越多被掩埋的秘密,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入院时间不明。
——病因不明。
——无家属,无联系人。
——长期失眠,频繁幻听,总说“天花板上有人在看我”。
——拒绝吃药,拒绝治疗,极度警惕医护人员。
——曾在墙壁上刻字:“不要信,不要吃,不要开门”。
每一条记录,都和现在的他,惊人地重合。
孟一早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是相似。
这是重演。
就在他翻到档案中段,一行被墨水重重涂掉的字迹时——
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孟一早猛地合上档案,抬头看向房门。
心跳,在一瞬间提到嗓子眼。
曲唱才刚走不到三分钟。
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而且,敲门声很轻,很柔,很诡异。
不是曲唱那种沉稳、笃定、干净的节奏。
咚咚……
又一声。
没有自报身份,没有说话,没有脚步声靠近。
只有持续的、轻柔的敲击。
像女人的指尖,轻轻挠着门板。
孟一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神冷冽而警惕。
他想起曲唱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出去,不要回应。”
“包括我。”
门外的东西,不是曲唱。
甚至,不是人。
它找来了。
从天花板上,从墙里,从漫长的黑暗里。
找到了这间被庇护的安全区。
找到了,第八任0719。
孟一早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泛白。
旧档案还摊在腿上,第一任0719的照片,安静地望着他。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轻柔,执着,不死不休。
长夜,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