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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永暮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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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黑影在无形的压制下彻底退去,连一丝抓挠声都不再留下。
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灰布,沉沉压在永暮镇上空。远处钟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种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感,每一秒都在掐着人的喉咙。
邮局里暂时恢复了安稳,却依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枭和江然退到门边检查门锁,苏晚在本子上补记刚才的异常,戚冬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这间邮局的安全,全靠柜台后那个人。
孟一早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曲唱身上。
男人已经坐回灯光下,重新低头看着那封旧信,侧脸冷净,线条绷得很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事不关己的NPC模样。
可只有孟一早知道。
就在刚才,他慌了一瞬,这个人便立刻破了功。
戾气、紧张、护短,全都藏不住。
他不是天生冷淡。
他是不得不装。
孟一早慢慢走过去,避开队友的视线,停在柜台前侧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刚才……不该暴露。”
曲唱指尖一顿。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纸上,可那层伪装出来的平静,已经微微裂开。
“我知道。”
低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只三个字,便承认了所有的失控。
孟一早心口轻轻一缩:“系统会罚你?”
曲唱沉默了一瞬。
“会。”
他答得很轻,却异常坦白。
“观测者不能干涉,不能护短,不能对任何玩家特殊。”
“我刚才……越界了。”
孟一早望着他,喉间微微发涩。
他忽然明白。
上一个副本里,褚明医生的沉默、距离感、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动作……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不在乎。
是不敢。
不敢多看,不敢多碰,不敢多关心。
每一次破例,都是在拿自己赌。
“那你以后……”孟一早声音轻轻发哑,“别再这样了。”
别为了我,受罚。
别为了我,暴露身份。
别为了我,把自己推到规则的刀口上。
曲唱终于缓缓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眼底,深暗如夜,藏着翻涌的情绪。
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邮局守夜人。
不再是NPC,不再是观测者。
只是担心他、护着他、放不下他的曲唱。
周围的队友都在忙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柜台角落这极低声的对话。
这是短暂得奢侈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
“我不想冷淡。”
曲唱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孟一早心上。
“我不想装看不见,不想装不在乎,不想站在你身边,却像陌生人。”
“但我这一局,必须冷淡,必须像个真正的NPC,必须做好观测者。”
孟一早的心,猛地一揪。
“为什么?”
曲唱的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沉重与固执。
“如果我崩了身份,如果我被系统收回权限,如果我被强制退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得发颤,却异常认真:
“就没有人,能在规则眼皮子底下,护着你了。”
“我冷淡,我装陌生,我不靠近、不说话、不表现偏爱……”
“是为了能留下来。”
“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留在能第一时间护住你的位置。”
每一句,都不是情话。
每一句,都比情话更戳心。
孟一早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
他一直以为,曲唱的强大是理所当然,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他的守护也是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个人不是无所不能。
他也有枷锁,有规则,有惩罚,有身不由己。
他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
之所以还能在他危险时出手,
之所以还能在深渊里给他一盏灯……
是因为他一直在忍。
忍着想靠近的心,忍着想保护的冲动,忍着想把他护在怀里的本能。
忍成一个冷淡的NPC,忍成一个旁观的观测者。
只为了——
能留下来,护他周全。
“我每次对你冷淡,每次不看你,每次装作不认识……”
曲唱的声音,轻轻发哑,“不是不在乎。”
“是我不敢。”
不敢明目张胆地疼你。
不敢光明正大地护你。
不敢让系统知道,我所有的观测,都只围着你一个人。
孟一早看着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他,我懂。
想告诉他,我不怕危险,我怕你受罚。
想告诉他,其实不用你拼命护着,我只要知道你在就好。
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软的:
“曲唱……”
这是他第一次,在副本里,亲口叫出他真正的名字。
不是褚明,不是守夜人,不是NPC。
是曲唱。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刺中,心底那层坚硬的克制,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呼吸。
“我在。”
低哑的两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
“我一直在。”
“再忍一忍。”
“等我把这一局的规则稳住,等我把钟塔的诅咒压下去……”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不会再对你冷淡。”
“不会再装作陌生人。”
他每说一句,孟一早的心就软一分。
原来那些冷淡、疏离、沉默、不回头……
全是藏得最深的偏爱。
就在这时,戚冬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私密:
“早、早哥……还有多久钟声才响啊?我总觉得,外面那些东西还会回来……”
孟一早立刻收敛眼底所有情绪,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恢复成玩家与NPC该有的分寸。
曲唱也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那封旧信,再次披上冷淡的外衣。
只是他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极轻地,朝孟一早的方向,弯了一下。
像是无声的触碰。
像是无声的握住。
像是无声的——我在。
苏晚看了一眼系统时间,轻声道:
“还有十分钟。”
“钟声一响,就是真正的夜晚。”
江然皱眉:“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钟声响起时,到底要躲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只知道不看钟塔、不看窗外、不看影子。”
陈枭看向曲唱:“守夜人,钟声响起时,这里安全吗?”
曲唱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恢复成标准NPC语调:
“相对安全。”
“但不保证不死。”
他不能说“绝对安全”,那会暴露权限。
他只能说“相对安全”,给所有人一点希望,又不破坏规则。
可他的目光,在无人察觉时,轻轻扫过孟一早,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笃定。
——你安全。
——只要我在,你就绝对安全。
孟一早接住那道目光,心彻底稳了。
他知道。
哪怕整个邮局都被影子淹没,哪怕整个永暮镇都崩塌。
这个人,也会把他护在最中心。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极致。
天空变成一片压抑的暗灰,远处的黄昏钟塔,轮廓漆黑如墓碑。
整个小镇,死寂一片。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静,所有的呼吸,都消失了。
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死亡。
【系统:距离第一次钟声,还有 1 分钟】
倒计时,进入最后读秒。
戚冬吓得浑身发抖,紧紧闭上眼睛:“我不看、我不看、我什么都不看……”
苏晚靠在墙角,背对窗户,低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记住规则,不看钟塔,不看窗外,不看影子。”
陈枭站在房间中央,眼神冷冽,却也刻意避开所有光源,不让影子清晰出现。
江然则守在孟一早身侧,低声提醒:“等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别抬头。”
孟一早点了点头。
他没有刻意躲,没有刻意藏。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柜台后的曲唱身上。
曲唱也在看他。
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稳定、无比坚定。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一道目光,便足以抵过千军万马。
——别怕。
——我在。
——这一局,我用观测者的身份,赌你活着。
孟一早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极淡、极轻、只有他能看见。
——我不怕。
——我信你。
——无论你是冷淡NPC,还是观测者。
——我都信你。
3…
2…
1…
——铛——!!
第一声钟声,响彻永暮镇。
沉闷、古老、冰冷、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压。
整个小镇,剧烈一震。
黑暗,瞬间降临。
影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