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0.糖 ...
-
周日上午,卓曜煦在医院门口见到了等他的乔鹤。
见卓曜煦来,乔鹤很自然牵起他的手,领着他上电梯,在诊室外等待。
时代发展得实在太快了,太多人被逼着往前,无法喘息,太多人的需求被忽略,千愁万绪。他们来得不算早,到的时候走廊已挤满了人,座位全被坐满,只好挑一处人不算多的地方站着。
卓曜煦直观感受到究竟有多少人饱受心理上的困扰。
“一直都有这么多人吗?”
乔鹤说:“对。但是工作日少一点,不过椅子还是会被坐满。”
乔鹤说起曾经,他说周末来看病的,大多是学生、青年人、中年人,他猜想,或许是因为不好请假吧,这会占用学习时间,工作时间的。他又说,工作日他看见老年人,他才意识到,原来除了被推着向前的人,被落下的人也会得不到满足。原来不管哪个年龄段,大家都有各自的烦恼。
“原来是躲不开的。”
卓曜煦说:“那就面对它,打败它,告诉它,你也不过如此。”
乔鹤说:“那很难。”
卓曜煦晃了晃他们紧握的双手,说:“所以我来啦,我会陪你一起面对。无论遇到什么风浪,我都在你身边。”
手上的温度愈来愈炽热,过高的温度提醒乔鹤他活着的事实,他拥有卓曜煦的事实。他们会手牵着手,走过人生一程又一程。
乔鹤说:“嗯。”
轮到乔鹤的时间还早,看见满走廊的人,看见年龄下到小学出头的孩子,乔鹤又忆起了往事。
“你猜猜,我第一次想死是什么时候?”
听见“死”这个字眼,卓曜煦吓了一大跳,用惶恐的眼神看向乔鹤。
“没必要。我们为什么不能平静地谈论死亡呢?这没什么的,”乔鹤叹气,“相信我,我真的好了很多,只是有时候会犯病而已。我想要好的。”
“好吧。”卓曜煦永远拿乔鹤没辙,卓曜煦永远相信乔鹤。
“那你快猜猜。”
“15?”15岁那年,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那年。
“不对。还要早。”
“14?”卓曜煦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不对。”乔鹤摇头。
为什么不能善待他爱的男生呢?他明明那么好。应该要让全世界都对他好才对的。
“13?”卓曜煦怕极了,他怕乔鹤再一次说不对,他怕明明什么都不懂,开心快乐的年纪里,乔鹤想的却是死亡。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乔鹤肯定了他:“对。”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卓曜煦又听见乔鹤说:“但是我的不开心还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当时没勇气吧,直到13岁那年我才有勇气去这么做。不过失败了。”
“还好失败了。”卓曜煦说。
“当时我想,怎么就失败了呢,我反思盘点哪失误了。我当时太想死了,”乔鹤顿了顿,说,“不过活到现在,我想,还好失败了。”
虽然活着实在太辛苦,太难熬了。但活着让我遇见了你,让我和你相爱。尽管活下来的路是那么难走,你带来的爱还是敌不过包围了我好多好多年的洪水野兽,可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我是无比庆幸我活下来的。只为了这一刻,为了体会更多的这一刻,这个想法就催着我想要好起来。
乔鹤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吞药吗?其实还是因为我犹豫了。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很大,它会让人上吐下泻,它是为了防止病人吞药自杀。可是医生开大剂量的药前,还是会再三确认病人不这么做。通过吞药死的概率其实不大,只是我太痛苦了,脑子被死亡裹挟了。但是他们还是想要尽可能排除这些可能。”
乔鹤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他笑了:“说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没事。”
“嗯,我知道,你舍不得我难过。就像我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卓曜煦听明白了。乔鹤在解释他吞药的事情,如果他没有手下留情,他就会选择更极端的,死亡可能性更高的做法。但是他没有。因为我卓曜煦。
想明白这点,卓曜煦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卓曜煦突然很想说,那你之后如果再有想死的时候,想想我,就不要这么做了吧。他没有。他想到乔鹤跟他说的道德绑架,心里自嘲,明明是我更会这么做吧,我实在太害怕你离开了。
卓曜煦把前半句话咽下肚子,只余下后半句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少些想死的时候。”
乔鹤说:“好。”
乔鹤听见医生叫了他,说:“我先进去,你在这等我。”见卓曜煦乖乖答应,乔鹤才进了诊室。
卓曜煦没进去,就在外面靠着想象力,脑补乔鹤和医生的对话,他们会怎么说呢?卓曜煦看见隔壁诊室有人哭着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但是更多的人,卓曜煦还是看不出来区别,他们像没病的人一样,和真正没病的人混杂在一起生活。怪不得,怪不得没人察觉出乔鹤的异样,前一天还能和你有说有笑,后一天就毫不犹豫吞下数不清的药。
卓曜煦背后发凉,他拿着手机,不停地搜这些和心理疾病相关的事情。他要再多了解一些,无论是疾病,还是乔鹤。
余光看见熟悉的人,卓曜煦抬眼,是乔鹤。
乔鹤说:“我跟我的医生说起了你,他说他要见见你,和你单独说说话。”这是第一次,所以乔鹤有点别扭,有点不好意思。
“嗯,好。”
望着卓曜煦渐渐远去的背影,乔鹤松了口气。他想,他以后确实会更好吧。虽然总是会时不时难过,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药,有医生,有卓曜煦。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他努力,他做不到就这么放弃自己。
卓曜煦出来了,陪着乔鹤缴费,拿药,分药。
卓曜煦对乔鹤说:“慢慢来吧,我陪你一起,我们慢慢来,总能做到的。累了就歇一歇,我们又不赶飞机,不着急。”
乔鹤边应他,边想,医生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周一的时候,乔鹤拿了包咖啡要去泡。
卓曜煦小声说:“我看网上说,喝咖啡会加重焦虑,我们以后少喝点好不好?困了就含颗糖在嘴里。”
卓曜煦从书包里拿出他昨天买的糖,塞给乔鹤。
卓曜煦记得,乔鹤除了吃饭,几乎不会在学校花别的钱,唯一的例外是他有时会去学校小超市买糖。各种各样的糖。
乔鹤没拒绝,出神地望着眼前的那一袋糖。他说:“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吃糖吗?其实他们不让我吃的,说吃糖会变笨,不让我吃甜的。是有一年,我小学的时候,一个朋友看我不开心,给我糖,跟我说,吃点糖吧,吃点甜的就不会难过了。”
他又说:“但是当时我们都没有手机,小学毕业没多久我就搬家了,我和她再没有联系了。明明我们都在一个城市,为什么说走散就走散呢。”
乔鹤撕开包装,拿了两颗糖出来,卓曜煦一颗,他自己一颗。
卓曜煦接过,撕开糖纸,含着糖说:“不过我们还活在当下,还来得及珍视身边的人。”
乔鹤笑了,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该上课了。”
上午第一节课,最容易犯困的一节课,秦榆西眯着眼睛撑过了大半节课,终于在临近下课时破功。
刘眷刚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眼神迷离,直翻白眼的秦榆西,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写了张小纸条传给卓曜煦。
卓曜煦接过纸条,见刘眷在上面写,要不跟西八说老师叫他上去擦黑板?
卓曜煦给乔鹤看,心里想到从前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的和这个一样的整蛊,还真上去擦了,就觉得好笑,埋着头偷偷笑。
但是卓曜煦又犹豫,他扯过刘眷椅子,刘眷把头往后仰,就听见他低声说:“但是他肯定看过那些视频吧,他能信吗?”
刘眷低低的声音里难掩笑意:“试试呗,试试就知道了。”
卓曜煦笑,乔鹤也笑。
刘眷开口叫了秦榆西:“喂,西八,老师喊你上去擦黑板。”
卓曜煦给汪栩然对眼神,汪栩然马上懂了。
秦榆西一惊,瞌睡全跑没了,眼睛睁开,嘴里说着“啊?啊?”。
秦榆西总觉得刘眷嘴巴里吐不出几句真话,但看着身边的人眼里都写满认真,心里不由相信。他寻找乔鹤的目光,在他看来,乔鹤总比其他人靠谱得多。
很好,乔鹤的眼神也很认真,应该是真的了。
秦榆西不再犹疑,在全班摸不着头脑的目光中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就把黑板擦干净了。
台下是一阵爆笑,就连在讲台上上课的老师也没忍住笑。
秦榆西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合伙整他呢。
“老师,那个,板书我再补一份上去?”秦榆西话里带着歉意,眼中却充满杀气盯着刘眷。
刘眷,绝对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
老师说:“没事,这些用不上了,你先下去吧。”
秦榆西这才下去。边走边盯着刘眷。
你,完,了。
待老师一说完下课,秦榆西就堵住要跑的刘眷:“妈的,出来单挑。”
卓曜煦就领着乔鹤一块出来,汪栩然走在他们后面,三个人一块乐滋滋地看戏。
“加油!加油!”卓曜煦故意。
乔鹤在旁边笑,也说:“加油。”
汪栩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瓜子,边嗑边说:“加油。”
“卧槽你们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