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8、爱意 这是多么折 ...

  •    逄楚之背靠着树,抱着胳膊,仰望着天。远远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从墓园里走了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迎了过去。

      “出来了?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看清凌青脸色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凌青的皮肤向来是冷玉般的白皙,可此时,那白皙却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纸人,透着可怖的死寂。

      她木然地站在那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完全听不见逄楚之的声音。

      “姐姐……怎么了?”逄楚之心头一沉,连忙扶住她的手臂,那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凌青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你别吓我啊!”逄楚之语气越发急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下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凌青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缓慢地转动,最后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了。”

      “……什么?”

      “是……皇后,对不对?”

      逄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下一瞬,他就用惯常的散漫掩盖了过去:“你在胡说什么。”

      凌青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本就一直冷漠淡然,此时更是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定定地凝视着他,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毛。

      “你知不知道……小姐去世前,曾入宫拜见过皇后?”

      不等逄楚之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不熟悉宫中规矩,所以从来都不知道。”

      逄楚之怔了一下,蹙眉道:“臣子新妇入宫拜见是规矩。但这又如何?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怀疑皇后吧。”

      “我没说能证明什么。”凌青打断他,目光依旧死死锁着他,“可你好像毫不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啊。”

      逄楚之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缓声音,用温柔的口吻安抚道:“什么意不意外,你是不是在里面待太久,开始胡思乱想了?”

      “逄楚之,我还没疯。你不用把我标榜成疯子傻子。我很确定,我现在无比清醒。”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你跟着我出宫忙活半天,刚才情绪又不好,所以难免会乱想,但其实这根本毫无根据啊,是不是?乖,跟我回去吧,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他就去轻轻拉凌青的手。

      “啪!”

      一声轻响,凌青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

      “我有没有说过。”她冷冷地看着她,“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别再用这种哄骗傻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她眼神太过冷漠,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针锋相对的时刻。这些日子的温情,好像都只是错觉。

      逄楚之眼底的温柔一次次褪去。在她锐利的目光下,所有的伪装都显得如此可笑。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凌青,我知道你心思细腻。但一味的多疑,并不会显得你有多么清醒通透。我现在也告诉你,不是每一件事,都是有叵测居心的。”

      “哦?”凌青看着他,倏地冷笑一声,“你也没叵测居心?”

      逄楚之呼吸一窒。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所以,别在我面前演了。你怎么有脸让我不要多疑?当初要不是我多疑,我早已死在你手下无数次。你现在居然敢口口声声和我说,这世上没有叵测居心?那你害我、瞒我的那些事都算什么?算我倒霉吗?如今事情过去,你就以为我全忘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如何坦荡了?!”

      “你————”逄楚之脸色越发难看,是被戳穿的难堪,更是被冒犯的恼怒,“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所以,别装了。你在我这本来就没有半点信任。现在,把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逄楚之厉声斥道,胸口起伏,“阿姐已经去了,你为什么非要搅得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安宁?”

      凌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她的死充满疑点,甚至可能是被人谋害的情况下,你不是想着找出真凶,而是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让她安宁?逄楚之,你告诉我,她要怎么安宁?!我要怎么安宁?”

      “够了!”

      逄楚之猛地打断了她,周身气压沉冷如冰。
      他咬牙切齿道:“凌青,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有些事,知道了对你并无益处?”

      凌青看着他,胸口不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了。

      她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要放在从前,她根本不会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很清楚了吗?他们之间又没什么关系,他欺瞒也好,敷衍也罢,又与她何干?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会如此愤怒?她拼命压着那股失控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在意,可胸腔里除了滔天怒火,更有一阵接一阵钝重的疼,密密麻麻,痛彻心扉。

      “所以……你的确全都知道了?”她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不仅仅是知道她见过皇后。关于她死因的……所有疑点,你都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逄楚之那双潋滟的眼里没有了一丝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压抑着要喷涌而出的怒意。

      他不说话,就已经是回答。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凌青嘶哑道:“你是不是如果我不发现,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

      逄楚之沉默了很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瞬的等待,都是对她的凌迟。

      终于,他终于缓缓抬起眼,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是。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窝,让她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抬头死死地盯着他,双眼瞬间便被血色浸满:“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她的死,你还是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我…………”

      凌青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满腔的悲痛、愤怒和痛苦,在此刻全然爆发。她猛地掂起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嘶吼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逄楚之任由她揪着,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和心疼。他只是看着她的脸,泪光若隐若现。

      最终,他闭了闭眼,道:“………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所有燃烧的怒火,所有沸腾的恨意,都在这一瞬间,“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余温散尽,只剩彻骨的寒凉。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放开了他的衣领。

      “我知道了。”她说。

      逄楚之的眼里泪光闪烁,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孩童一般无措的神情。

      “对不起。”

      他对任何人都可以游刃有余地伪装说谎,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唯独在她面前,他的情绪永远藏不住。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面具,永远留有一条裂缝。

      可没等他再多说一个字,凌青已经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她的背影那样单薄,却又那样决绝。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涌上他的心头。

      “你……你要去哪?”

      “回去。”凌青没有回头,声音如一潭死水,“我要去找罪魁祸首问个清楚。既然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问个明明白白。”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逄楚之浑身血液倒流。

      “别傻了!”他捏紧拳头道,“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你又能做什么?且不说她有太子和昭衍公主傍身,单凭她母家兰陵萧氏的势力,她就不是陆鼎风,更不是你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扳倒的人。就连陛下当初想废后都无能为力,你又能做什么?”

      凌青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见她如此,逄楚之彻底慌了,呐喊冲口而出:

      “凌青!”

      这一次,凌青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逄楚之连忙几步追上前,却又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不敢再靠近。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可怜与哀求。

      “我会替你查清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是你的小姐,也是我的阿姐……我也会心痛,我也会愤怒,我也会想为她报仇!我会查明的,你交给我好不好?”

      凌青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让他更加恐慌。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近乎卑微地祈求道:“再……相信我一次,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凌青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仅仅是这一下。

      “不可能。”

      下一瞬,她重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半分犹豫。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凌青……凌青……凌青!!”

      他在她身后一声声地喊,喊到最后,只有嘶哑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生生撕下的一块血肉。

      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道决绝的背影,如同在他心上那道旧疤上,又添一道新痕。

      ……就如同当初孩童时的他,也是看着那个女子,这么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从此,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身边。

      不………

      不!!

      旧日的梦魇与眼前的现实骤然重合,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又做错了。

      她也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魔咒,让他脑中混沌一片。那久违的眩晕感猛然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堕入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做错了吗?

      他真的是因为一己私欲,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吗?

      “不………”

      不。

      他从来没有做错。

      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可以为她献上一切,可他却唯独不愿她为了任何人去冒险……哪怕那个人,是他视若亲姐的陆沁。

      他当然可以为陆沁报仇,哪怕拼上这条性命,哪怕与所有人为敌。可他不能让他爱的人也走上这条路。

      不能让她像他一样,被仇恨吞噬,活在随时会死的今天,和永远看不到的明天里。

      这份爱,是他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更是他无法示人的软肋。

      这是多么折磨……又多么让人甘之如饴的爱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遮住里面,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爱意。

      —————

      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

      凌青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几个路过的小宫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凌青姑姑……”

      凌青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疾行而过。

      “………凌青姑姑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平日里姑姑总会和我们打招呼的……她好像没听见,你看她的脸色,好像很生气。”

      凌青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大步走回凝香殿。

      殿内,陆微正坐在桌案前用晚膳。

      看见凌青进来,她放下银箸,笑着招了招手:“回来啦?快过来,膳房今日做了水晶肴肉,你尝尝。”

      凌青径直大步走过去,在陆微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走,去凤仪宫。”

      “?”

      陆微被这股大力拉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外走。

      “凤仪宫?皇后那儿?去那干什么?哎哎哎,凌青你慢点!”

      眼看凌青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拖着她就要往殿外走,陆微也有些气恼了。她用力一挣,猛地甩开了凌生的胳膊,站定了脚步。

      “等等!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怎么了?一回来就疯了似的要带我去皇后那儿,你总得给我个缘由吧?”

      凌青霍然转身,定定地看向她。那双黑沉沉眼眸里的杀意,看得陆微心头猛地一跳。

      “是皇后。”

      “…………”

      陆微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她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是说……之前那些事,是皇后做的?”

      凌青没有回答,只是一字一句道:“二小姐去世前,曾入宫单独见过皇后。”

      陆微乍一听到“二小姐”这个称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可当“单独见过皇后”这几个字和陆沁的死讯结合在一起时,她瞬间僵住了。那根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你说什么?”

      凌青沉默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陆微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凌青的肩膀,“你的意思是………二姐,二姐或许不是自杀的?!”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从哪听来的……她……她是被逼的?是被害的?是皇后……这……这怎么可能……”

      凌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丝生气:“我要去找皇后,一刻也等不了了。无论是质问,还是试探,我一定要知道,那一日,皇后到底对小姐说了什么。”

      “……直接去?”

      “反正她已经要逼死我们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看向陆微,眼中尽是疯狂。

      “你要和我一起吗?”

      陆微还没有从姐姐并非自杀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可当一个人得知自己生命中最温柔、最美好的那道光,并非是自己熄灭,而是被他人亲手掐灭时。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冷静了。

      她相信,凌青也一样。那个人是她们心中最后的净土,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伤害

      她死死地反抓住凌青的手。

      “走!”

      管不了什么后果,也管不了什么尊卑。什么皇帝皇后,都去他的。此时此刻,她们的心里只有同一个念头————血债,血偿。

      然而,两人刚冲出凝香殿的殿门,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看见她们,那宫女微微福了福身,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她们许久。

      “奉太后之命,请婕妤娘娘与凌青姑娘,往慈宁宫一叙。”

      陆微早已经心急如焚,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姑姑,我这里有桩急事,需立即去向皇后娘娘禀告。可否容我先去凤仪宫,稍后,我再去慈宁宫向太后请罪。”

      “不可。”那宫女面无表情,语气却不容置喙,“太后有令,必须现在过去。婕妤娘娘,您也不想为难奴婢吧?”

      这………

      陆微看向凌青,眼中满是焦急和无措。

      凌青狠狠地蹙起了眉头。

      眼下的确没有别的办法。难道她们要硬抗太后的懿旨吗?那只怕还没闯进凤仪宫,她们两个就要被送入那掖庭狱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对那嬷嬷点了点头。

      “好,我们先随您去。”

      —————

      慈宁宫内,佛香袅袅。

      殿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观音宝相庄严,垂眸含笑,慈悲地注视着跪在蒲团上的那个身影。

      紫金香炉里,三支手臂粗细的龙涎香正无声燃烧,轻烟盘旋而上,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将下面跪着的人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纱雾中。

      太后身着素色常服,手中捻着一串深棕色的菩提佛珠,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拂动人心,正如她的名字,婉筠,逄婉筠。

      明明已过四十的年纪,岁月却仿佛格外偏爱她,未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哪怕未施粉黛,依然宛如盛放的牡丹。可她周身的气质又沉静如水。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却毫不违和。

      “回禀太后,明婕妤和凌青姑娘到了。”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

      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请她们进来吧。”

      凌青与陆微一前一后地走进大殿,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长伴青灯古佛,这幅画面,说不出的凄哀。

      太后已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她淡淡地笑着,眼神温和地落在她们身上:“坐吧。”

      立刻有宫女搬来了两个绣墩。陆微依礼坐下,却见另一个绣墩被放在了凌青身侧。

      凌青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太后一眼,却还是坐了下来。

      “哀家突然叫你们来,不唐突吧?”太后轻声道。

      “太后传召,是嫔妾的荣幸,怎会唐突。”陆微连忙答道。

      太后但笑不语,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宫女:“你们都下去吧。”

      “是。”

      所有宫人福身退下,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大殿之内,便只剩下她们三人。

      太后看着她们,轻轻叹了一口气:“今日叫你们来,也是万不得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哀家年纪大了,一心只想礼佛清修,也自知没有精力再去管辖后宫。于是,后宫的大小事务,便全权交给了皇后一人打理。这些年,皇后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哀家知她劳苦功高。只是……哀家虽不理六宫事,却也不是全然的瞎子聋子。最近,楚之那孩子又时常来哀家跟前,端汤送药,陪着解闷。哀家知道,他朋友不多,却个个都放在心上。他在乎你们这些朋友,尤其是……”

      她的目光落在凌青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

      凌青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哀家膝下单薄,唯有皇帝。皇帝懂事,从小到大都用不着哀家多操心。只有楚之,他自幼丧母,哀家便多心疼他几分。他对哀家来说,虽是侄子,却胜似亲子。”

      听到这里,凌青不由得想起当初在掖庭狱听到的那些宫中秘辛。

      皇帝并非太后亲生这事,或许皇帝自己都不知道,但太后心中却再清楚不过。皇帝对她来说,是养子,却也是仇人的孩子。亲手养大仇人之子的滋味,想必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

      难怪,她会对逄楚之如此不同,至少,他们之间流淌着相同的血脉。

      “楚之在乎的人,便是哀家在乎的人。”

      太后的话语将凌青的思绪拉了回来。

      “哀家知道,后宫近日不太平。你们主仆二人,连连受难。”

      凌青和陆微猛地抬起头。

      太后轻轻叹息一声:“是她做得太过了。”

      她………?皇后?!

      果然……果然是皇后!

      凌青心内怒火已经翻腾,却还是面无表情。一旁的陆微早已气急,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和恨意,却仍然控制不住的颤抖。

      太后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说道:“哀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哀家在宫里一日,就绝不会允许她再在后宫加害于你们。”

      两个人皆是一愣。

      这是……要庇护她们的意思?

      太后虽然早已不理后宫事,可她的身后,是整个逄家。萧家虽然是士族,曾经也是辉煌鼎盛,可如今已大不如前。逄家对上萧家,的确有足够的分量。

      陆微还是忍不住,率先问道:“太后娘娘……可您知道,嫔妾与皇后素无往来,她……她为何会如此针对我们?”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避开了陆微的视线,轻声道:“这就涉及宫中一桩隐秘了,你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宫中隐秘?

      凌青心头一动,难道是与那个和陆微容貌酷似的宸妃有关?又或者,宸妃与陆家,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陆微有些愣怔地看着她。事情缘由半知半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竟看起来有种无力的可怜。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更添了几分怜惜。

      “好孩子。”

      她向她微微一笑,声音里尽是苦涩。

      “哀家第一次看见你,就很喜欢你。总觉得……若哀家的第一个孩子还在,大概就是你这样的脾性。直接坦荡,单纯善良。可……”

      她眨了眨眼,似有泪光一闪而过。她迅速敛去了所有悲伤的情绪,却更加落寞。

      “可惜啊……可惜……”

      陆微有些愣怔地看着她。

      只有凌青知道,太后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只可惜,生下来便夭折了。这伤痛,原来几十年过去,也从未曾放下。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只有佛香,袅袅升起。

      ………

      从慈宁宫出来,被夜风一吹,陆微混沌的脑子才清醒了几分。

      “凌青,”她拉住凌青的袖子,声音里还带着颤抖,“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凌青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太后,怕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也已经知道我们准备去找皇后对质。”

      只是她不知道,太后今日这番话,有没有逄楚之在后面推动。

      “嗯?”陆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所以她的意思是,要尽量维持后宫表面的平和?我们不要再去招惹皇后,而她也会护着我们,不让皇后继续下手?”

      “大概是吧。”

      陆微瞬间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可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二姐的事!我们决不能就这样放过皇后!”

      “不,她说得对。”凌青垂下眉眼,声音平静道

      “………?”

      陆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把抓住凌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凌青,你疯了吧?你刚才还说一刻也忍不了,现在……你不会是要放弃吧?”

      “不是放弃。”

      凌青摇摇头,抬眼看着远处凤仪宫的方向,眸色深沉。

      “的确是我们刚才太冲动了。你没想过吗?我们刚要有动作,太后的旨意就到了。她能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你以为皇后会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陆微浇了个冰凉。

      凌青继续道:“皇后定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着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撞上去。所以,我们不可能从她嘴里问出任何破绽。而且太后都这么说了,要暂时维持表面和睦,我们若是还去挑起祸事,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再无半分可能了。”

      “那……那怎么办?”

      凌青垂下眼眸,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没有再说话。

      …………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凝香殿内终于没有一点声音。

      凌青独自坐在屋里,桌上放着一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匣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匣盖。

      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些小玩意,却分类放好,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心归类。

      里面终于装满的岂止是东西,而是另一个人的痕迹。

      陆沁送她的生辰礼物香囊,是她自己绣的,可香料早已没了味道;陆沁偷偷塞给她的碎银子,用小小的手帕包着;陆沁送给她的那串青色的手链,她和谷翠人手一个,那手链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被她日日摩挲得温润发亮……

      一桩桩,一件件,堆了满满一匣子。

      每看见一个,与之相关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凌青只觉得眼眶酸涩,喉咙哽住,难受得几乎要窒息。

      她从匣子最底下,找到了陆沁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络子。

      这是陆沁出嫁后回门那天,单独给她的。她还记得,那时候的情绪就很奇怪,心事重重,却又强颜欢笑。

      当时陆沁说,这络子是从贺礼里挑出来赏给她的。她一向不喜欢佩戴这些累赘之物,还奇怪她为何独独给自己。陆沁解释说谷翠也有一条,她这才放下心收下。

      可后来帮谷翠收拾遗物时,她根本没有发现类似的络子。

      这是陆沁,单独留给她的。

      凌青深吸一口气,细细摩挲着那络子。当摸到络子最下方那颗稍大的白玉珠时,她的手猛地一顿。

      那玉珠是用金丝扣合的,扣合处极为精巧隐蔽。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找不到结合处。她用力掰扯,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玉珠从中间裂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金粟粒,从玉珠的空膛里滚落出来,掉在桌面上。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果然陆沁给她留了东西……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猜测和臆想。陆沁不是自杀的,陆沁不是自杀的!

      凌青伸手将那小小的金粒捻了起来。

      入手微沉,色泽赤红中透着一丝紫光,与市面上的黄金截然不同。只一瞬间,她就认了出来——这不是普通的金子,而是专供皇室内库所用的“紫足金”。

      本朝内库金银皆由少府监专属铸炼,用于打造宫中器物、赏赐嫔妃宗室,严禁外流。

      她将那小小的金粟粒凑到灯火下,转了一下。

      光影晃动间,她看到了金粒上一个奇怪的符号。那似乎是文字,但又残缺不全。

      凌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将金粒换了个角度。那符号的上半部分是一个“雨”字头,下半部分却只剩下一个“丿”和一个“丨”。

      这符号…………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这不是什么符号,而是半个字!

      是“萧”字的左半边!

      后宫之中,唯有皇后姓萧。

      全对上了。

      内库的紫足金,刻着萧氏的印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后私自盗铸,挪用内库金银!这是足以动摇国本、抄家灭族的泼天大罪!

      凌青抓着金粒的手越来越紧。

      难道……难道陆沁就是看到了这个,被皇后灭口?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陆沁……为何要把这个东西留给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哪怕到最后也没暗示过她一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粒金粟上,终于注意到了它的边缘并不平滑,像是被强行掰断的一样。

      这东西,是悄悄掰下来的。那么……

      皇后一定知道这金子少了一角!

      “轰——”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解开。

      陆沁根本就没想让她知道这个秘密,更不想让她因此去报仇。

      她留下这个东西……

      只是为了保护她和陆微的性命!!

      这才是皇后迟迟不肯对她们下死手,反而一次次试探的原因!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拿不准这要命的证据到底在谁手上,更不确定她们是否知晓内情!

      凌青紧紧攥着那粒冰冷的金粒。寒意从掌心一直刺入骨髓,让她痛苦而清醒。

      陆沁……陆沁……

      “你到底为我们做了多少…………”

      眼泪终于决堤,一滴一滴砸在木匣中那些带着回忆温度的小物件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她将那枚金粒死死按在心口。金粒如烙铁一般滚烫,连同着无尽的恨意,烙进了她的魂魄深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