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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心扉 我希望你不 ...


  •   逄府的形制,一贯是不施繁饰,去华存朴。

      只是今日,这素雅之中,却添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喜庆。

      府中各处回廊的立柱上,都缠上了粉色与淡紫色的轻纱,风一吹,便如仕女裙摆一般飘荡。庭院里的奇石假山上,也摆满了新摘的荷花与茉莉,香气甜得有些发腻。

      逄楚之缓缓走过游廊,抬头看了一眼廊下挂着的同心结。

      挂同心结的家丁看见他,连忙欣喜地转头看向他:“公子,您从宫里回来了?”

      逄楚之低低“嗯”了一声,本想直接走过去,脚下却还是顿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府中布置成这样?”

      “哦,夫人今日在府中摆宴席,宴请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所以特意嘱咐,把府里装扮得鲜艳亮丽些,看着舒心。”

      家丁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听见逄楚之的回应。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只看到那张秾丽绝伦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落寞。

      “公子……?”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逄楚之略带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

      他看着逄楚之重新抬起脚步,一步步,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家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挠挠头:“公子这是怎么了……往日里,总会跟我们聊几句的。”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怕是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什么日子……?哦!你说那个!”

      “是啊,明明是那个日子,家中却热热闹闹地大摆宴席……唉,公子心里能好受,那才怪了。”

      ……………

      逄楚之回到自己的院中。

      “谁来了?”

      听风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见是他,疑惑道:“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从宫里回来了?”

      逄楚之没有说话,只是与他擦身而过,径直进了书房。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听不出任何起伏,“我可能……暂时都不会再进宫了。”

      “哦………啊………???”

      听风愣了一下,连忙跟进去:“不,不去了?您不是说,您怕凌青姑娘在宫里遇到麻烦,想时时看顾着她,所以才要离她更近一点吗?这是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吵架了您就更应该陪在她身边了啊!要是时间长了不见面,这吵架可就彻底变成冷战了!”

      听风急得要命,恨不得拽起逄楚之把他拖进宫去。可他刚要动作,就听见逄楚之忽然轻轻地道。

      “不是。”

      逄楚之缓缓抬起眼。

      那双光华流转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遮住了满原生机,再无生枝发芽的可能。

      “我只是觉得……她大概,再也不会见我了。”

      话音落下,听风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逄楚之还是苦笑了一下。

      昭衍会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而凌青是什么反应,他也早预料到了。

      当她知晓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时,一定会彻底地……恨上他。毕竟,他和逄家,在外人看来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昭衍……”他轻声说,“告诉她了。”

      听风愣住了:“告诉……告诉什么?您是说……当年……不,是关于逄家的……”

      逄楚之纤长的眼睫也颤动了几分,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终究,他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眼。

      “公子……”听风有些慌乱道,“那……那也不能说明她一定会信啊!也许……也许她不会信呢?或者,您亲自去把事实都告诉她……”

      “没有用的。”

      逄楚之打断了他。他这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

      “李景诚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她而接近。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信任可言。况且……她也丝毫不喜欢我,又为何要信我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纵使我心内千般万般不舍……可……可她始终不是我用力抓住就能得到的人。她……永远都不会受我掌控。”

      他真的无力了。

      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始终抓不住那个他爱的人。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他爱的人太自由,可他偏偏爱她这份不受拘束的模样。

      逄楚之的眼眶越来越红。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为何第一次与她见面时,要怀揣着那样不堪的目的,后悔从前大多数时间,他都戴着那副温柔无害的面具,从未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相待,又怎能奢求……换来她的真心。

      也许,他此生所有在乎的东西,都会像这样,一个个看似近在咫尺,却又在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时,逐渐化为泡影,散于风中。

      就如同……当年一样。

      听风看着他这样难过的样子,不忍道:“公子……”

      “嘶————”逄楚之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一片。

      “公子!您又发病了?!上次府医不是说了吗,您的情绪不能大喜大悲!我……我这就去给您找药!”

      “不用了……”逄楚之咬着牙,艰难道,“我不能吃药……我………我还要出去一下。”

      “都这时候了,您还要去哪?”

      “我……必须要去。”

      “那我陪您。”

      “……不必。”逄楚之忍着那撕裂般的剧痛,推开他,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公子!您—————”

      听风在后面叫了一声,想跟上去。可他是知道逄楚之的性子的。此人但凡下命令,是绝不许任何人违背。

      他终究没敢追上去,只是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逐渐消失。他忧心忡忡地道:“这个时辰……不会是……去那里了吧?”

      ——————

      王谌进了府门,熟门熟路地往逄楚之的院子走去。在花园的拐角处,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两个人,脚步不由一顿。

      短暂的静默后,王谌连忙站定,躬身行礼:“逄伯父。”他又看了一眼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子,低头道:“逄夫人。”

      这两个人,正是逄佐和新夫人裴氏。

      “………王贤侄?”逄佐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来找楚之?”

      “是。”

      裴氏掩唇一笑,柔声道:“你们兄弟俩感情真是好。听说楚之刚从宫里回来,你立马就知道消息,赶过来了。”

      王谌只是低头不语,并未接话。

      逄佐摆摆手,道:“你去吧。等会儿府里有宴席,你们要是得空,可以来一同吃酒。”

      他叹了口气,又道:“最好啊,你劝……他也来。你们感情好,你说话他听一点。要我说的话,那可就不好使了。如今不知怎么的,自从为了于家的婚事,他就与我有了隔阂,疏离得很。”

      王谌闻言,缓缓抬头:“府中今日……宴请?”

      “是啊。”

      王谌似乎也静了静,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久之后,他才道:“那晚辈先去了。不过……他怕是今日,没有心情吃酒。”

      “这是为何?”

      逄佐有些不解。忽然,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王谌再次行了一礼:“那晚辈先告辞了。”

      王谌别过后,快步走到逄楚之的院子里,却只看见了听风一个人在焦急地踱步。

      “他呢?”

      听风一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来说。

      “王公子!您来得正好!刚才公子回来,说了一通奇奇怪怪的话后,头风就发作了!他却不肯吃药,还跑出去了!您快去找找他吧!”

      “什么?!”王谌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听风将方才逄楚之和他的对话快速复述了一遍。

      王谌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王谌走后,听风在原地越想越是担心。

      逄楚之一旦发病,就头疼欲裂,天旋地转,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里。况且现在……不仅临近那个日子,还和凌青发生了那样的事……

      逄楚之喜欢凌青,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的公子嘴上从未张扬地示爱,可他与他一同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份深藏的心意?

      就看书房暗格里那一沓又一沓的画像,正面、侧面、垂眸、浅笑…………他的公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描摹了一张又一张不同角度的画像。画得那样细致入微,那样栩栩如生,其中感情,尽可知晓了。

      而据他对公子的了解,他绝不会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就轻易放开自己所爱之人。

      哪怕再无可能,哪怕她恨他,哪怕是将她强行束缚在自己身边……他也绝不会放手。

      所以……他的公子不会真做什么傻事吧?!

      听风走到府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寻找。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听风!”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青衫女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她不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听风看清来人,不由得惊了:“……凌青姑娘?你、你怎么出宫了?”

      凌青直起身,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切地看着他:“逄……逄楚之呢?”

      听风心想,今日可真是热闹了,一个个排队似的跟他来要人,可他又能知道些什么。

      “公子出去了,不在府里。”

      “那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听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公子有些头疼不适,你、你要是来找他质问的,或者动手的话,改天吧。”

      “…………?”凌青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动手?”

      听风:“……”

      “是逄楚之和你说的?说我一定会来找他寻仇?所以他现在避而不见,就是提前逃走躲清静了?”

      “…………”

      听起来好像就是个无赖为了避开仇家,特意提前跑路的故事。

      听风心想,完了,他真的越描越黑了。到时候公子回来了,他该怎么说?

      凌青蹙眉,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他头疼不适?他的疯病又复发了?那你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出去?”

      此时,听风的脑子终于被这声质问拉了回来,他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您!”

      “我怎么了?”

      “他……”

      算了,反正都开了这个口了。管公子回来怎么罚他呢。听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觉得你恨他。”

      凌青:“……”

      她的声音古怪起来:“恨?他就因为觉得我恨他,所以躲起来?这也太可笑了吧。恨怎么了?我的恨对他来说重要吗?从前我都恨的想杀了他,可他依然嬉皮笑脸,活得好好的。现在倒是把我的恨当回事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来辩解,会像从前一样用他那套花言巧语来蒙骗她。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他连战场都没上,就自己先溃逃了。

      “不是的!”听风见她误解,急切道,“您对公子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凌青不信。

      听风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公子的病很严重,这些年一直靠药压着。可在入宫见过你之后,他便彻底断了药。他虽然从来不说,但属下看得清楚,你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一个人。是你,让他荒芜死寂的一生里,生出几分念想,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几分意思。可若是连你也厌弃他,觉得他污浊不堪……那这世间,便再无半分东西能留住他,他这一生,除了他的目标,也就彻底没了希望。”

      话音落下,周围的蝉鸣似乎都安静了。

      柔风拂过府门前的轻纱,扬起一阵粉紫色的波浪。

      凌青怔怔立在原地,重复道:“……希望?”

      逄楚之之前对她的隐瞒欺骗,似乎都有了千般万般不得已的缘由。

      听风道:“总之……他是有苦衷的,我希望你不要……直接给他打上罪名。”

      凌青许久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声音沙哑地问:

      “他现在……会在哪里?”

      ——————

      京城城南,逄家墓园。

      这里不同于寻常墓地的荒凉,反而像是一座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每一座墓碑都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竟犹如神工意匠的绝作。

      逄楚之就跪在其中一座墓碑前。

      乌黑如瀑的发丝垂了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近透明。他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仿佛自身也成了一座沉默的石碑,与这满园寂静融为一体。

      漫天飞鸟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阵萧瑟的悲鸣。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的字,移不开眼。

      “故室逄门崔氏之墓”。

      区区一个姓氏,便抹去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可他依然能透过那个冰冷的“崔”字,看到记忆中那个女人温柔而坚韧的脸。只是那记忆早已太远,远到无论如何拼命回想,也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许久之后,逄楚之才喃喃开口,声音却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墓碑上的字,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再忍一忍……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也会……为你题上你的名字。”

      “你说你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扶音……崔扶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等我,不远了……我会带你离开,亲手……为你题上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终于,终于叫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称呼。

      “母亲……”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岁的少年。那时他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失去母亲,此生都没再活下去的必要。

      可如今,十年过去,他还是长到了二十岁。这十年,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原地,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孩子。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是听风或者王谌来找他了。也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地方。

      逄楚之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低下头。

      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只属于少女的手,苍白、纤细、小小的,却又骨节分明。

      逄楚之一怔,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俱都失声。

      凌青就在那里,静静地蹲着,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恨意、冷漠、无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的平静。如果说她的眼睛从前是毫无波澜的死潭,如今就是包容万物的大海,倒映着他狼狈又脆弱的模样。

      “…………”

      逄楚之彻底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他几乎以为这是头痛引发的幻觉:“你…………”

      凌青看着他通红的眼角,淡淡道:“你哭了?”

      “…………”

      “我不喜欢带手帕,所以没有手帕给你擦泪。”

      逄楚之怔怔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上他的眼尾,替他擦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用手给你擦一擦。”

      那微凉的触感让逄楚之浑身一颤,眼尾被她碰过的地方,越发红艳滚烫。他就那样出神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下意识地道:“你的手,洗过吗?”

      凌青:“…………没有。”

      四目相对,死寂的气氛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孔。两个人竟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逄楚之虽是在笑,可眼眶里的泪光,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昭衍,没有和你说吗?”

      “说了。她什么都说了。”

      逄楚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凌青拖长了腔调,“怪不得逄家权势滔天,原来是有太后在后面掌权,可真是意想不到。”

      逄楚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追问道:“然后……然后呢?”

      “嗯?”凌青看向他,“然后什么?”

      “我………”逄楚之艰难地开口,“我也是逄家的人。我也是……她的亲侄子。”

      “哦。所以我这不就来问你了。”凌青语气理所当然,“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坏姑姑做了多少孽?她真的太不是东西了,你还是离她远点吧。省得呆在她身边久了,她连你也害。”

      话音落下,逄楚之彻底顿住了。

      他死死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曾几何时,他在内心设想过一万个可能————她会冷漠地看着他,她会厌恶地质问他,她会说他和太后不愧是一家人……

      他害怕极了她冷漠的眼神。可任是谁知道了真正的主谋是太后和逄家,都会默认他也是其中一员,默认他参与了一切,害死了陆沁,接近她也不过是为了权宜。

      可她……可她……

      她竟然这么说…………

      那根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逄楚之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凌青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刻,所有压抑、恐惧、绝望,脆弱,联同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爱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嘶———”

      凌青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里。

      她愣了愣,却没有推开,而是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滚烫的热泪滴落在她的颈窝,灼得她心口发烫。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逄楚之。”她轻声唤他。

      逄楚之只是将头更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个在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丝温暖之地的人。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恨不得与她融入在一起。

      “………让我抱一会儿。”

      凌青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她才轻声道:“逄楚之,你为什么认定………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恨上你,连问都不问一句?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如此没有脑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你……是不是太看低我了?”

      逄楚之全身一颤,更紧地抱着她。

      “不是…………”

      “嗯?”

      “不是……”逄楚之喃喃道,“我从来不会看低你,我看低的,是…………”

      我自己。

      我知道自己有多不堪,所以从来不觉得如此好的你会相信我。

      凌青微微一愣。她回过神,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心疼。她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她缓缓道:“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吗?”

      “……嗯?”

      “那时候,我刚当上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我陪二小姐去寺庙上香祈福,正好碰到了你。那时候,你也在替你去世的母亲祈福。”

      逄楚之的身体微微一僵。

      “替去世之人祈福,我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要走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你的表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

      “那是一种……很落寞的表情。一种明知神佛虚无,却依然想为她做点什么的样子。眷恋,想念,遗憾,无数的情感夹杂在一起,却让我看透了那时候的你。”

      她喃喃道:“那一刻……我忽然就,有些不那么讨厌你了。”

      逄楚之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时候,我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和我的姐姐。我心心念念,唯有复仇。每日活在怎样的煎熬里,只有我自己最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和我如此相似的神情。我忽然就意识到————你真的很爱你的母亲。”

      “后来我从小姐那里听说,你的母亲在你年幼时就去世了。可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从来都不曾放下。”

      “从前我总觉得,世间男子,大多凉薄。他们都只会偏向于自己的父亲,却从来不能真正共情自己的母亲。可看到你,我忽然就觉得……一个能如此怀念自己母亲的男子,似乎……也没那么坏。”

      逄楚之听着她清冷又温柔的声音。那声音轻轻拂去了他心头的尘埃,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

      “没有一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青看着他泪眼婆娑的眼睛。

      他说:“我从来没有一日,放下过她。”

      不过一句话,却已触及到凌青内心最深的地方。

      这一刻,她想起惨死的父亲和姐姐,眼泪也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

      她知道,她明白。故去之人带给在世之人的痛苦,是永恒的。它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只要想起,心口就会汩汩地流着血,隐隐作痛。

      凌青看着怀中的人。有些事情,她大概也猜出了一二。

      “所以……我能问问吗。你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逄楚之一震,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缓缓道:“你真的想听吗?”

      凌青犹豫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逄楚之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母亲的过去,她都与我讲过……那本该是一个佳话。”

      他的声音慢慢陷入回忆。

      “当年,旧士族势大,先皇有意削弱士族,便大力扶持寒门与新兴世家。逄家本只是京中新秀,却因姑母在宫中得宠,所以被着重扶持。逄家,也就成为了制衡旧士族的一把利剑。我的父亲,逄佐,文武双全,得朝廷器重,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乘龙快婿。可他无心情爱,无论多少婚事送上门,他都一一拒绝。”

      “后来,他被指派去江南公干,在那里遇了险,偶然间,被一个少年所救。那少年————便是我的母亲。母亲女扮男装,从崔家逃了出来四处游历,恰好就碰到了父亲。他们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相知相交,结为知己。而一日,父亲偶然发现了母亲竟是女子,那一刻,他暗生情愫。母亲……也早已心动。可一个是不知来历的官员,一个是自称江湖之人的游侠,两人都觉得门第悬殊,绝无可能,便默契地将这份感情藏在了心里。”

      “直到……”

      逄楚之垂下眼眸。

      “父亲为了母亲,拒绝了一门又一门的婚事,惹得姑母不快。姑母亲自下令逼婚,父亲实在无可奈何,这才翻看提亲的画卷。”

      “可当他不耐烦地翻开画卷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这才知道,他的爱人是那清河崔氏的嫡女。他欣喜若狂,立刻上门提亲。”

      “先皇自然不允这门婚事。他扶持逄家,是为了打压以崔氏为首的旧士族,又怎会容许他们联姻?但母亲知道求娶之人是父亲后,也欣喜万分,甘愿放弃崔氏嫡女的身份下嫁。她万般祈求,甚至以死相逼。崔家长辈不忍,最终亲自求到先皇面前,这才……成全了这段姻缘。”

      凌青不由听痴了。

      她从未想过,逄楚之的父母,竟是这样走到一起的。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好一对神仙眷侣,好一段世家佳话。

      可……

      “后来呢?”凌青忍不住问。

      “他们婚后,自然恩爱非常。父亲答应母亲,此生绝不纳妾。很快,母亲就生下了我。”

      逄楚之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母亲在京中没什么熟人,唯有王谌的母亲与阿姐的生母和她交好,所以我们三个,自小便一同长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来自过去的暖意。

      “从小,我记忆里最美好的画面,就是母亲和父亲耐心陪着我,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我那时候觉得,真幸福啊,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一家了。”

      “后来……”逄楚之的语调骤然一变,那丝暖意终究是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后来我大了些,他们忽然发现,我不是一个怀有他们期许的孩子。我很笨,又顽劣,什么都学不会,却又精力旺盛。同龄的阿姐和王谌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而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诗都背不下来。我每日只想着爬树掏鸟窝,如何抓蛐蛐,如何捣蛋捣乱。”

      凌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逄楚之,小时候竟是这样的。

      逄楚之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黯然:“从这之后……我发现,父亲看我的眼神变了。他开始觉得我丢他的脸,经常当着外人的面呵斥我,说我半点没遗传到他和母亲的聪慧。他甚至经常拿我和别人对比,然后……更深地感到以我为耻。”

      “而母亲,却总是护着我。她告诉我,并不是饱读诗书才是优秀,我只要能真正开心,做好自己想做的,就是了不起的。他们的观念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因为我,他们开始不断地争吵。我的存在,就这么成了他们感情裂痕的根源。”

      “直到有一日……”他抬起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恨意,“姑母从宫里送来了几个美人,说是给父亲的侍妾。她说,既然我不成器,便让父亲多开枝散叶,为逄家诞下更多子嗣。这样,父亲的目光也不会只盯着我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她们夫妻的感情,想必也能和睦一些。”

      凌青猛地瞪大了眼睛。

      太后?是太后干的?!太后竟然说出如此恶毒话语?

      杀人诛心!这话简直就是狠狠地戳在了逄楚之母子的心窝子上!

      “那……”凌青的心都提了起来,几乎不敢往下想。

      “父亲,答应了。”

      逄楚之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青愣住了。

      “父亲说,既然母亲不让他管教我,那也无权阻止他纳妾生养其他孩子。那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这样破灭了。”

      “母亲彻底崩溃,带着我,把自己关进了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再不踏出一步。我虽然懵懵懂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我身边还有母亲。母亲虽然时常落泪,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很安心。”

      “再后来,母亲似乎有一阵子变得很忙,她经常独自出去,父亲也从不过问。我们的小院里,时常会来一些陌生的长辈。他们都一脸正气,眉目温润,但也和我母亲一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他们都对我很好,会教我读书写字,陪我玩。”

      “我看到母亲的神色越来越憔悴,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可有一日,那些长辈,再也没来过。”

      逄楚之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凌青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发抖。

      “而我的母亲……”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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