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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秋狝(二) 洛清影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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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渭北草原,和白日大不相同。
篝火堆燃得噼啪作响,火光冲天,将半边暗幕染上颜色。草原上的宴席,自然不同于宫宴的拘谨,而是粗犷随意许多。以皇帝的御帐为心,一张张铺着织毯的长案呈扇形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
陆微扶着凌青的手坐下:“之前也没来过秋猎,今日一来,忽然就知道为何皇家每年都要来了,怕不只是为了练兵吧。”
凌青道:“成日被关在宫里,再大的宫殿也变成了一座牢笼。偶尔能来这广阔地方的舒展一下身心,谁不愿意。”
主位上,皇帝已换上一身便装,正与身边一人举杯说笑。
“那是谁?”
那男人身形魁梧,皮肤呈古铜色,穿着草原人的服饰。他举着牛角杯,与皇帝相谈甚欢,笑声洪亮如钟。
“听说,此次陛下邀请了回纥可汗同猎。”陆微压低声音道,“回纥对我朝向来是只敬不附,但听说,这几年态度越发主动,似乎有意亲近。那个男人,就是回纥可汗。他身后的,就是他的女儿和儿子。似乎……都不是省油的灯。”
凌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有一男一女坐在后面。
女子身形高挑、五官深邃,正大口喝着马奶酒。她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极大,不是传统的美人,却很特别。那就是回纥可汗最宠爱的葛兰公主。她身旁的葛烈王子则把玩着腰间的弯刀,目光不时地抬起,打量着在场的皇子。
就在这时,场间的喧闹忽然一静。
“太后驾到———”
凌青顿时浑身一震。
那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女人,身着淡色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而来。
众人哗啦啦地起身行礼。
皇帝立刻起身相迎:“母后头疾可好些了?舟车劳顿,您该多歇息才是。”
“无妨,”逄婉筠声音温柔,“出发前头疾又犯了,本不想来了。可许久没见这草原的星空,还有些想念,出来透透气也好。”
她一出现,众人的目光皆是不敢直视,却只是一瞥,就美到心旌摇曳。连那回纥的可汗和公子王子,眼中也难掩惊艳之色。
凌青隔着摇曳的篝火,抬眼看去。美,真是美。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她,给了她这样美丽的一张脸,让她仿佛什么都不用在意,什么都不用感兴趣。因为她美得犹如天地间最夺目的瑰宝,自然有资格睥睨一切。
但凌青知道,她不是仿佛,她是真的不在乎。毕竟这天下权柄,本就有一半已在她掌中,又何须去争?
就在这时,一张与逄婉筠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庞挡住她的视线。
他在逄婉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逄婉筠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他。
凌青微微一愣。
似有所感,逄楚之不经意间转过脸。
隔着那跳跃的火光,还有喧嚣的人群。他那双本就勾魂摄魄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那眼里的暗潮汹涌至极,只留下瞳孔深处那一点亮光,像要把她直直吸进去。
周围的喧闹声、乐声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道目光,在她身上描摹,摩挲。
………黏糊糊的。
凌青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就在此时,皇帝举起了酒杯:“众卿,今夜不醉不归!回纥可汗远道而来,众位可要拿出我朝的气魄来,陪可汗好好喝几杯!”
回纥可汗哈哈大笑:“陛下客气!酒量好不算真本事,在我们回纥,勇士可以不善饮,却不能不善战!听闻此番秋猎规模盛大,您的几位皇子和公主,可都是人中龙凤。本王正想看看,是京城的龙凤厉害,还是我们回纥的鹰隼更胜一筹!”
这话就带上了几分火药味。太子和四皇子的脸色微变。
皇帝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昭衍公主身上,朗声道:“好!那朕与你便拭目以待。未来三日,以围场为界,猎物多者为胜,头名者,朕有重赏!”
他看向下面:“太子,老四,你们自幼由名师教导,必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别让朕失望啊!”
他看向昭衍公主,眼里多了几分期待:“至于昭衍………你的骑射之术如同神话,朕是见过的。今日便让他们看看,朕的女儿,是如何不输任何人的!”
这番话,无异于将昭衍公主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微附耳道:“不是说回纥有心交好吗,怎么还如此挑衅?”
凌青道:“想交好,却又不想失了气势,自然要在这种小事上争个高下。”
“可………回纥那对兄妹看着就不好惹,陛下却把宝都押在了昭衍公主一人身上………能行吗?”
“何止是他一人押宝。”
“嗯?”
“我也想看看………”凌青眼神一凝,“这昭衍公主是否真的值得帮衬。”
此时,皇后脸上的笑容也一僵,柔声道:“陛下也太抬举昭衍了。这狩猎毕竟是男儿家的事,刀剑无眼,可别让昭衍受伤了才是。”
不等皇帝说话,昭衍公主已然起身。
她没有看皇后一眼,只是对着皇帝的方向,声音清越:“母后多虑了。父皇,儿臣也是您的女儿,是我大盛的公主。既为我朝儿女,那自然要样样精通,不输于人。区区狩猎,不在话下。”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自信:“父皇,就等着儿臣为您献上一张最大的墨狐皮吧。”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睥睨一切的贵气,那份坦然的野心与魄力,竟瞬间盖过了场内所有人的光芒。
皇后脸上的得体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而太子和四皇子的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好!”皇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女儿!”
这时,篝火熊熊燃烧,一把烈火直冲上天。
舞女赤着脚,在篝火旁跳起了草原舞蹈,激昂的鼓点再次响起。
凌青垂手站在陆微身后,却忽然又感受到那股黏糊糊的视线。她抬眸望去,正对上逄楚之那双含笑的眼睛。他隔着人群,做了个“出来”的口型。
凌青会意,她俯下身子,在陆微耳边轻声道:“我出去一下。”
“他找你啦?那有没有我需要做的?”陆微立刻来了精神。
“有,”凌青的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待会回来与你说。”
她悄悄地从席位后方退了出去,绕向篝火照不到的阴影。
她只顾着往前走,却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又有一个身影从席间悄悄出来,跟在她后面。
…………
凌青在一处僻静的帐后找到了逄楚之和王谌。
这俩人正站在那,不知道看谁。
“看谁呢?”
逄楚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小声说:“看那边,昭衍身边的那个。”
凌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昭衍身边,有一个男子正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
这应该就是昭衍的准驸马,韦照。
长相倒是尚可,五官秀气,皮肤白皙。可他明明清秀文弱,却打扮得极其招摇艳丽。腰间发间都带上了银链流苏,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就叮当直响,透着一股子………油腻味。
凌青越看他那副打扮,越觉得眼熟。她蹙眉道:“这人……”
旁边的王谌道:“和楚之打扮得一模一样。”
经他这么一提醒,凌青终于察觉到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来自何处了。
这韦照也穿着一身淡黄色的骑装,头发竟也效仿着分出一小缕编成细辫,甚至连眼睛下面,都用墨点上了一颗痣。
只是他长相本就偏柔弱秀气,年岁也不轻,头发也不似逄楚之那般浓密,这么一番刻意模仿下来,非但没有半分少年清隽之气,反而像………
一只毛色不均、急于开屏的秃毛大黄鸡。
凌青:“…………”
她不可思议地看看那人,又赶紧转头看看逄楚之。
这差距……这感觉……她从来没有一刻看逄楚之如此顺眼。
逄楚之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东施效颦。模仿我模仿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对我的一种羞辱。”
“他为何模仿你,难道你和他有什么渊源?”凌青问。
王谌接过话头道:“韦照此人,在京城也算是有些名声。他最是重视容貌,且极度自恋,一直以炫耀有多少女子爱慕他为荣。早前有个世家小姐曾对他倾心,只是隐晦地表达了心意,便被他当作笑料四处宣扬。那小姐每次赴宴,都会被京中纨绔子弟们嘲笑,被暗骂不检点。她几次受辱,痛不欲生,便投湖自尽。幸而,最后被救下。”
“……什么?”
“可韦照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认为是自己魅力太大,那小姐是爱而不得,为他寻死。”
这故事,听得凌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什么东西?哪来的自信,长得像个黄毛秃鸡还如此得瑟??真是给他脸了!
她压下火气,冷声道:“所以,就因为逄楚之长得比他好看,比他受欢迎,他就嫉妒到模仿他?这天下的男人真是无奇不有,让我大开眼界。”
逄楚之听她夸自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他道:“他是李景诚的表哥,两人自然关系极好。李景诚处处针对我,少不了他在背后挑唆。这人,就是个搅屎棍子。”
说着,他便弯下腰,凑到凌青面前,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真的被他们欺负很久了。你看他,都欺负到我头上了,你可一定要帮我出气啊。”
王谌:“………”
凌青暗暗道,就逄楚之这睚眦必报的小气样子,上次她不过挨了下鞭子,他就要暗戳戳整死张公公。这世间,谁能欺负得了他?怕不是韦照刚说完他,他背地里就报复回去八百回了吧。
但他就还是小孩脾气,该哄就得哄。
凌青应道:“知道了,帮你报复。”
逄楚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
陆微独自坐在席上,小口小口喝着热茶。
没有了凌青在身旁,她只觉得百无聊赖。
她在宫中树敌一大堆,朋友却没有一个。每到这种时候,她就独自一人,无人可以说话。
不过……反正也无妨。凌青刚才嘱咐了,等会儿还有事托她办。
她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宫里的生活实在无聊又没意义,如果能利用她的身份为二姐做点什么,当然是求之不得。
就在这时,常公公悄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婕妤娘娘,陛下请您上座。”
陆微忽略掉周围嫔妃们投来的的目光,平静地应了声“好”,便起身走了上去。
皇帝朝她招了招手:“微儿,来,坐到朕身边来。”
陆微依言在他身边的软垫上坐下。皇帝微微一笑,直接拿起案上的一枚红果,递到她唇边。
“…………”陆微犹豫了一瞬,还是笑着张口接了。
皇帝看着她小口咀嚼的模样,叹道:“也不知为何,朕一不见你,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唯有看见你在朕身边,才能安心些。”
陆微在心里冷笑:是看见她这张酷似宸妃的脸,才安心吧。
她低眉道:“臣妾自然也想时时相伴陛下左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不多时,一名身负令旗、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冲入宴席内。
“禀告陛下!北境大捷,边事安靖!洛将军奉旨归返,恰至近地。现下已在营外听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帝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洛远?北境骚乱竟真的被他平定了?还是这么短的时间?哈哈哈,好!打得漂亮!快,传他进来!朕要亲自听他的捷报!”
一旁的回纥可汗眯了眯眼,举杯道:“恭喜陛下,再添胜绩。大盛的将军,果然战无不胜。”
无人注意,在听到“洛将军”三个字时,陆微的脸色一白。
很快,一个身披黑色重甲,面容刚毅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顿时,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周围喧闹的乐声为之一滞。洛将军大步走到台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铠甲,却身形稍显纤细的身影。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洛将军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爱卿快快请起!”皇帝亲自上前扶住他,“此番北境之战,蛮族狡猾,盘踞险要,朕甚是忧心。你竟如此迅速便平定祸乱,当记首功!”
洛将军起身道:“皆赖陛下天威浩荡,三军用命,臣不敢居功。此战能胜得如此之快,也出乎意料。这都得……依仗小女清影,若非她率一支奇兵,于绝壁攀援而下,趁夜突袭,直捣贼首王帐,斩其首级。要不此战虽必胜,却不会如此之快。”
“哦?”皇帝惊讶道,“你的女儿?”
他望向洛将军身后那个的身影。
“是不是叫……洛清影?朕记起来了,当年那个性情爽朗,风风火火的小姑娘?想不到,想不到竟如此巾帼不让须眉,还真传承了你洛远的风范!”
话音刚落,只听“当啷”一声。
众人望过去,只见那位正得盛宠的明婕妤,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的银箸掉在地上。
众人忽然想起,哦,这洛清影和明婕妤以前曾是闺中密友。如今这两个少女,一个是沙场凯旋的女英雄,一个是宠冠后宫的婕妤娘娘,虽命运殊途,却也都前途无量。
陆微呆呆的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
清影……她回来了……
她入宫前夕,洛清影还红着眼睛说要救她。她等了许久许久,盼望着一丝丝可能。可却被等来了清影被父亲强行带走,去往边疆的消息。
原以为此生再见无期,却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许久未见,上次看见还依稀记得是个小姑娘。抬起头,让朕瞧瞧。”皇帝兴致高昂道。
地上那个身影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不再是记忆里活泼爱笑的脸庞,也再没有了少女娇嫩的肌肤。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坚毅冷硬的脸。小麦色的肌肤粗糙,嘴唇干裂,曾经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和沉寂。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她的眉尾划过,擦过眼角,却不恐怖,反而多了几分悍勇。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傻得可爱的将门贵女,而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将军。
那一刻,陆微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凌迟她的心脏。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皇帝看着洛清影,龙颜大悦,赞不绝口:“好!好一个巾帼女子!朕的朝中,竟有如此奇女子。洛爱卿,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朕要重赏!”
“为陛下尽忠,是臣女的本分。”洛清影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带似乎受了伤,声音沙哑而低沉,再没有半分当年的清脆。
在回完皇帝的话后,她侧了侧头,目光缓缓地越过君王,落在了他身边那个身着华服、珠翠环绕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陆微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曾经的旧情,一年未见的思念,久别重逢的喜悦。可陆微从那双眼睛深处,看见了几分怨恨。
她怨她。
陆微眼眶一热,泪光瞬间涌了上来。
皇帝并未察觉这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流,只是笑着看向陆微:“朕想起来了。微儿,你与洛小姐似乎曾是闺中密友。如今你的挚友凯旋归来,朕定会替你好好嘉奖于她。”
………替她?
陆微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僵硬。她愣怔片刻,才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洛清影那双眼睛猛地抬起,直勾勾地看着陆微。
许久,许久。她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冷漠的笑容:“臣女多谢陛下,也多谢……”
“……婕妤娘娘。”
……………
李蔚宁坐在篝火旁的软垫上,摇了摇着手中的酒杯。
她面前的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那声音就像是恼人的苍蝇,嗡嗡作响。
“……所以说,公主,这男人的养护之道,可不比你们女子的胭脂水粉简单。就拿我这眼下的泪痣来说,你以为是天生的?这可是我用最好的墨,请专人每日描摹,方位、大小都极有讲究,才能显得这双眼睛既多情又无辜,京中多少女子为之神魂颠倒……”
“还有我这身骑装,瞧瞧这料子,这颜色,这可是我专门找人定制的。就说这绣娘吧,几十个绣娘加起来没日没夜,也才能绣出我这衣裳的花样。怎么样,我这身衣裳跟宫里一比,也毫不逊色吧?”
李蔚宁不动声色地晃了晃酒杯。她终于抬起眼,打断了韦照的吹嘘:“韦公子的确是厉害啊。”
韦照以为她终于开窍,正要得意,却听她下一句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这话何须与本宫说?”
她凤眼微抬,不屑道:“你的这番长篇大论,当与理解你的人来说。本宫平日只知修习文韬武略,马上弯弓饮血,实在对你们男子美容一事一窍不通。”
言下之意,她忙的是江山社稷之大事,实在看不上他这些爱好。既不是一路人,就别来找不痛快。
韦照笑容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样子:“公主不懂没关系。咱们成婚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妻子当然要理解夫君,讨好夫君,知道夫君的喜好。到时候,你自然而然就明白我的爱好了。”
“………哦?”
李蔚宁缓缓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一把利剑出鞘,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逼人。
“本宫乃大盛昭衍公主,只有入赘的驸马,何来什么夫君?”她不屑道,“且不说本宫与你并无婚约,你就敢如此轻薄。就算本宫真要选驸马,那也得是驸马讨好本宫,事事以本宫为主,岂容你在这做白日美梦?”
韦照被她那骇人的气势吓得心头一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向来没皮没脸惯了,很快又强撑起气场。
“公主这话可就偏颇了啊,实在不是身为女子该说出来的话。”
“本宫该说什么样的话,难道还得韦公子指教?”
韦照心下恼怒,暗骂这昭衍公主,可真难缠。
看来……他得使出自己的拿手招数了。
“公主……确定要这么说?嗯?”
李蔚宁:“?”
韦照眼珠一转,刻意模仿着记忆中那人那副温柔矜贵的姿态,抱着胳膊,眯着眼睛。下一瞬,他语气忽然放软,带着几分慵懒的撒娇意味。
“公主这是一个人孤独久了,才不知道男人的好。你啊,什么时候结了亲,尝到了滋味,就不会说这种气话了。”
李蔚宁:“…………”
她蹙眉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在模仿……逄楚之吗?”
韦照本来还慢条斯理地端着架子,一听这话,瞬间不淡定了。
他猛地看向李蔚宁,声音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公主说……逄楚之很像我?你真的这么觉得,他很像我是吧。”
李蔚宁:“…………”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讥讽的声音传来:“像,怎么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就算是土狗,也能在猛虎那碰个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逄楚之与王谌并肩而来。
他们二人,一个俊美至极,眉梢眼角皆是风流。明明是和韦照差不多样式的淡黄色骑装,可他穿上,就像一轮明月化作了人形。
另一个沉默文秀,气质稳重,渊渟岳峙。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众人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嘛。
再看看韦照……
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
本来单看韦照,长得也周正白净,只是打扮得有些违和。可如今,他模仿的对象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桃花眼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么一对比,就显得韦照有些好笑了。
简直……就是个滑稽的仿冒品。
韦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怒视着来人:“逄楚之?!”
逄楚之仿佛没看到他的怒火,笑吟吟地走上前:“韦兄,今日穿得真气派啊。只是……”
他故作为难地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韦照:“只是你长得年老,打扮得如此年少,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下次还是别这么穿了,容易让人误会。”
“噗—————”
旁边有几个世家小姐终于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
韦照气得咬牙:“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旁这个又是谁!”
逄楚之压根没理他,直接转向李蔚宁,熟稔道:“公主。”
他侧过身,介绍起身边的王谌:“这位是王谌,我的挚友,出身琅琊王氏。我记得,你们幼时在宫宴上似乎也是见过的。而王谌……”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韦照:“……一直很仰慕公主的英姿。”
王谌悄悄瞪了他一眼,这才上前一步,对着李蔚宁拱手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王公子不必多礼。”李蔚宁的目光在王谌身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韦照眼神狐疑地在王谌逄楚之间打转指着逄楚之,终于,琢磨出不对劲了。
他气急败坏道:“逄楚之,你什么意思?你带个人来是想干嘛?!一个男人,怎么专做这些牵线拉拢的龌龊勾当?”
逄楚之转过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什么意思?韦兄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我与公主是亲戚,我来和我的表侄女打个招呼都不行了?”
他这话一出,韦照顿时噎住。
逄楚之一生气,脸色就冷冰冰的:“我把我的朋友介绍给自家人认识,有错吗?还是韦兄觉得,只要是引荐人就是心怀不轨。莫非是韦兄平日青楼楚馆去多了,看谁都揣着龌龊念头?”
“你!”韦照脸色煞白。
他心里怒骂,这逄楚之分明就是来拆他台的!琅琊王氏乃顶级士族,其地位远在他们韦家之上。逄楚之找这么个人来,不就是为了抢他风头吗!
家里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他得公主青眼,迎娶公主。这样太子殿下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你分明……你分明就是故意的!”韦照口不择言地吼道,“你嫉妒我能得公主青睐,所以特意找人来搅局!”
话音刚落,逄楚之那双眼睛瞬间就漫上了一层水汽。
他一脸受伤地后退半步,嘴唇微抿,不可置信:“韦兄,你怎能如此想我?我只是见公主一人在此,带朋友过来问声好,你……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难道,就只许你说话,别人都不行吗?”
他这副被欺负了的模样,瞬间引得周围纷扰。
那些本就看韦照不顺眼的公子小姐们,纷纷投来唾弃的目光。
“长得丑,还学人家逄小侯爷,真是丑人多作怪。”
“小侯爷本就单纯善良,这姓韦的看人家好欺负,就更来劲了!”
“这样的人也想尚公主,昭衍公主何等人物,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还别说,有些男人,就是自信得很。人家可能还觉得公主配不上他呢。”
韦照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