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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秋狝(三) 发怒的海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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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回纥可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身侧,葛兰公主正大口大口喝着酒。酒喝完,她便徒手扯下一大片肉,塞到口里咀嚼。
葛烈皱眉道:“别光顾着吃喝,今日难得的机会,你也该看看人群中的男子。父王带你来,不就是为你挑选心仪之人?”
葛兰兴致缺缺地扫视了一圈下方的席位,撇了撇嘴:“中原男人,一个个看着老气横秋,实在没什么意思。”
“葛兰!”葛烈压低声音,“你身为父王最爱的女儿,自然该有人陪伴!况且,也是时候该挑个合适的了。”
“没兴趣,尤其是经历了上次那个,更没兴趣了。”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那个,上次那个男人符合你的要求吧,你也明明喜欢得很,可最后还是打死了他。你这让人怎么放心!”
一听这话,葛兰顿时瞪圆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怒火:“谁让他敢背叛我!竟和我最讨厌的葛逻禄部族的女人混在一起!被我发现后,他竟还妄想对我动手。所以我当场就卸了他的胳膊,上去就是几十个耳光!”
她不屑地撇撇嘴:“谁知道他那么不抗揍,就死了。”
葛烈叹了口气:“谁让你就喜欢那些白净漂亮的男人。我们草原上那么多好男儿,体魄健壮,忠诚可靠,你偏偏一个也看不上。”
葛兰不语,气呼呼地拿起酒囊又猛灌了一大口。
忽然,她的眼神直勾勾地定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了。
“阿妹?”
“我看见了。”她喃喃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艳。
“看见什么了?”
“好看的男人。”
葛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俊美至极的男子正含笑与人说着什么,那容貌在跳动的火光下,竟比女子还要精致动人。
葛烈认出了他:“哦,我知道他。他是大盛太后的侄子,身份听说极其高贵。”
“为何我往年没见过他?”
“他往年也并不参与这种场合。只是……我劝你不要动歪心思。他身份如此高贵,可不是能随意入赘我们草原的。”
葛兰嗤笑一声,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兴奋:“身份高贵又如何?我葛兰还驾驭不了一个男人?”
她的目光又扫到不远处的韦照,皱了皱眉:“竟然还有一个。那个也不错,只是……”
她看着韦照那神态,鄙夷道:“和前面那个比,逊色太多了。不过也挺白净,是我喜欢的类型。”
葛烈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我劝你也别动心思。那个是他们皇帝女儿,昭衍公主的准驸马。”
“你的意思是,两个都不行?”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真没意思!那我还选什么!”
“你再看看别的。”
“不看,不看!”
葛烈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只能无奈地摇头。
——————
这边,凌青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逄楚之那副楚楚可怜、颠倒黑白的模样。
又演上了,估计把自己演爽了。
行吧,他那边开始了,自己这边也要行动了。
她悄然脱离人群,来到事先与昭衍公主约定好的僻静处。
凌青借着月影,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正是昭衍公主的人悄悄塞给她的。
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回纥人崇拜神明,父皇此次极为重视,备下一对“雪玉海东青”作为厚礼。海东青乃传说中的神鸟,父皇欲以此彰显天命所归,表达与回纥和睦。而此事,皆由太子与四皇子全权操办。
好啊。
凌青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太子和四皇子,两个人不是文不成武不就,却自恃龙子吗?以为自己投胎在皇家就了不起?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正好,就让他们更倒霉一点吧。
她朝不远处的听风投去一个眼色,听风会意,点了点头。
很快,他们便摸到了存放海东青的营帐外。帐外有四名禁军护卫,守卫森严。
凌青藏身于暗处,朝听风比了个手势。
听风悄无声息窜了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管,对准不远处马厩里一匹毛色格外神骏的宝马,轻轻一吹,一根短针无声无息地刺入马臀。
那马儿安静地吃着草料,初时并无反应。但片刻后,药力发作,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痒感让它瞬间狂躁起来!
“咴———!”
一声响亮的嘶鸣划破夜空,那宝马猛地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起来!
“不好了!是太子殿下的的‘踏雪’疯了!”
“快!快拦住它!别惊了圣驾!”
营地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帐前的四名护卫面面相觑,眼看那宝马就要冲向前面宴席在的区域,其中一名领头的咬牙道:“你们两个,快去帮忙!绝不能让这畜生闯祸!”
“是!”两名护卫立刻领命冲了出去。
剩下的两人虽然还守在原地,但心神早已被那边的混乱所吸引,频频回头张望。
就是这个时候!
他们回头的一个瞬间,凌青猛地从旁边窜了过去。
听风又是一吹————
“嘶————”
马厩里的马屁又疯了一只。
就在剩下两个人回头看去时,凌青悄无声息地掀开帐篷一角,钻了进去。
…………
一进帐篷,一股浓烈的猛禽气息窜入鼻子。饶是凌青一向冷静,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左右各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禽。它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唯有喙与爪漆黑如墨,泛着光泽。
最特别的,是两只猛禽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并非寻常鹰隼的锐利,而是一种诡异的凶戾,直直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愧是送给回纥的鸟,一看就不是善类。
凌青定了定神,这才走近—————
忽然,其中一只海东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闯入,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还没等凌青反应过来,它就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刺耳的尖啸!
不好!
凌青立即一个就地翻滚,躲到了旁边堆放的草料垛后。
“里面怎么回事?!”
外面的护卫听见声音,警惕地往里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铁笼,并未发现什么别的。
“呼…………”
凌青躲在草料后,心跳微促。她咬了咬牙,思考着对策。
这海东青不是以表祥瑞吗?
那,她偏偏要让这神兽呈现出不详的预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粉末在掌心。
这里面是鬼啼草的草药粉末。鬼啼草并无毒,甚至药效过去后不会留下任何损伤。但其发作时能刺激猛兽的泪腺与血液,让它们呈现出“泣血”的景象,同时,性情也会变得无比狂躁暴戾。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时机。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和回纥可汗在看歌舞,是时候把神鸟献上去了,太子殿下已经催了!”
那几名帮忙抓马后回来的护卫连忙应道:“是,现在就送过去!”
几名护卫鱼贯而入,走到笼子前,拉动下方的车轮,同时拿起旁边巨大的黑布,将笼子盖上。
凌青微微一动。
就是现在!
他们合力将幕布从笼顶盖下来的瞬间,她轻轻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一跃,便攀上了笼子的顶部。
她蜷缩在笼顶与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隙里,一动不动。
身下,能清晰感受到笼子被缓缓推动时的震动。
幕布之下,笼内一片昏暗。而笼中的那只雪玉海东青,似乎感受到了头顶的重量,缓缓转过头。
一双凶戾至极的眼睛,透过铁栏的缝隙,与近在咫尺的凌青四目相对。
凌青:“……”
她面不改色,对着那双眼睛,轻轻吹出了掌心的药粉。
很快,那只海东青的动作便有些顿住,它的眼里,似乎染上了一层血雾。
笼子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达主宴。
就在这时————
“凌青姑娘!”
凌青从幕布后探出头,正看见了悄悄跟在车后面的听风。
他伸出手,凌青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势跳下笼子————
平稳落地,幸好,前面的护卫并无发觉。
“走吧,”听风看见她安稳下来,总算完成了自家公子的嘱咐,这才放心,“我们回去?”
“不。”凌青忽然道。
“还有何事?”
“我让你带的暖炉,带了吗?”
“哦,”听风递给她,“只是不知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凌青轻声道:“以防万一罢了。”
说着,她看向不远处,一个从妃嫔帐篷处走来的宫女。
“那是崔昭仪的宫女吧?”
“呃……好像是吧?”
“时机到了,”凌青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
此时,主宴那边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逄楚之,你装什么可怜!”韦照的眼睛通红,指着他怒吼。
他本就恨逄楚之恨得要命,此时怒火中烧,甚至都想杀了他!
他韦照生来便容貌出众,自诩风流。可世人总说逄家人才是真正的绝世之姿。
每当他得意于自己的样貌时,总会有人不屑道:“你再好看,能有逄家公子好看?人家姑姑可是先皇亲口赞誉‘玉容凝晓露,秀色冠京华’的绝世美人。”
每当这时,他就百般不是滋味,嫉妒得要发疯。
今日,他本也不想与逄楚之计较,谁知他竟然来搅和自己与公主的好事!他京兆韦家,也是传承百年的高门,岂会怕了他一个逄家!
想到这里,韦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竟挥起拳头,直直朝着逄楚之的脸砸了过去!
“!”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你敢动手?!”李蔚宁厉声喝道。
然而,逄楚之却似早有预料,他身形微动,腰身往旁一侧,竟直接躲开了那一拳。
这一躲,直接让韦照的拳头落了个空,他踉跄着往前扑去,双臂胡乱挥舞,几乎要摔个狗吃屎。
逄楚之一把捞住他。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韦照恼羞成怒,挥拳打人,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善良无辜的逄小侯爷相救。
“你!”韦照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气炸了。
逄楚之扶着他,不经意地贴近他的耳边。在无人能看见的角度,方才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意。
“跳梁小丑。”他冷笑一声,“学我学的……很辛苦吧?”
“!”
这句话,直接扎进了韦照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你这该死的畜牲———”他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嘶吼着又要扑上去。
就在韦照抬脚的瞬间,逄楚之冷冷一笑。
他手指慢条斯理一弹,一颗小小的石子瞬间飞了出去,打在韦照的脚踝上。
韦照只觉脚下一麻,整个人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这下真摔着了。
“哎呀!”逄楚之立刻露出惊讶万分的神情,俯身关切道,“韦兄,你这是怎么了?走路怎的如此不小心?没事吧?”
“…………”
韦照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狼狈地爬起来,指着逄楚之嚷道:“你暗算我……是你暗算我!你这个阴险小人,你……”
就在此时,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了这边的骚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吉时已到——陛下为回纥可汗献祥瑞——!”
李蔚宁冷眼道:“韦公子,该安静些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笑话吗?”
“我………”韦照万般苦楚说不出来,可看着周围人异样目光,他只能咬着牙暂且忍住。
台上,皇帝扬声对回纥可汗笑道:“可汗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为表我大盛诚意,朕特意为可汗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回纥可汗豪爽大笑:“陛下太客气了!能亲眼见到天朝的繁华,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皇帝示意太子:“将朕为可汗准备的祥瑞,带上来吧。”
太子得意地扫了李蔚宁一眼,朗声道:“是!”
李蔚宁毫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
一辆盖着黑色幕布的笼子被缓缓推了上来。
皇帝起身,对可汗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上天赐予我大盛的祥瑞,如今朕将祥瑞赠给你。你我二人,亲自为它揭晓,如何?”
“荣幸之至!”
在万众瞩目之下,皇帝与可汗二人,一人抓住幕布一角,用力向后一扯。
幕布滑落,笼中两只神俊非凡的雪玉海东青出现在众人眼前。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叹。
“果然是传说中的祥瑞神鸟!”
“看着就气势非凡!”
然而,就在这片赞叹声中,忽然有一个世家小姐疑惑道:“可是……我怎么看这海东青眼睛有些红啊?”
“怎么可能?”
“真的,不信你们看看。”
众人闻声,不由凑近一看,只见其中一只海东青的眼神渐渐涣散,随即又凝聚成一种妖异的血红。
就在此时,另一只神鸟也突然转过头来。只见它本该雪白的眼眶下,忽然缓缓渗出两行鲜红的血泪!
“啊——啊——哇————”
它竟发出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这叫声凄厉至极,再加上那血泪,更是恐怖诡异。
海长青不断长啼,用头颅猛烈地撞击着铁栏,发出一阵阵“砰砰”的闷响。
“啊!”许多夫人小姐吓得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
“它流泪了,是血!是血!”
“阿娜!”
而众人中,回纥族人的反应却尤为激烈。
葛兰公主吓得脸色惨白,指着那只鸟大声喊道:“是血泪凶禽!是传说中带来部落覆灭的血泪凶禽!”她转头看着回纥可汗,急切道:“阿父,你说是不是!”
回纥可汗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喃喃道:“是,是它……是天罚之兆……这……这是最最不吉利的兆数!”
“怎么回事!”皇帝勃然大怒,猛地转头瞪向太子,“怎么会出现异兆!?”
太子也彻底愣住。他慌忙看向一旁的四皇子,四皇子同样一脸茫然。
“父皇息怒!这……这神兽自运来便一直好生看管,绝无人接近,一直并无异常,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如此啊!”
太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跪下。可他这番推托的话,似乎更坐实了这凭空出现的异象。
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就在这人心惶惶,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逄婉筠,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用她那一贯温柔的语调开口道:“万物有灵,神鸟亦有其性。喜、怒、哀、惧,皆是常情。与其惊其表,不如究其里。哀家看,不过是神鸟被压抑了天性,为了保护自己,而出现的哀凄之情罢了。此鸟乃我大盛赠予回纥的祥瑞,联结的是两国的情谊。若它真是不祥之兆,岂非意味着上天要同时降罪于我们两国?”
她顿了顿,轻轻反问:“可汗以为,这可能吗?”
回纥可汗神色一滞,无法回答。是啊,这怎么可能?大盛是天朝上国,回纥也自认受长生天庇佑,若说上天同时厌弃两国,那简直是荒谬绝伦!
寥寥数语,便让下面的骚动平静了不少。
“太后娘娘说的是……我朝与回纥势强,怎可能会一同出现不详。”
“若是连我们都算不祥,那其他那些边关蛮族算什么?”
“可……这血泪真的很诡异啊。”
此时,李蔚宁在下面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此等异象若不解决,终究是失了礼数,恐会影响我大盛与回纥邦交。”
逄楚之应道:“但太后娘娘所言不错。野兽桀骜,需以心驯之。我看它并非凶兆,而是被囚禁多日,郁结于心罢了。若此刻有勇士能上前驯服于它,破除戾气,所谓的不祥之兆自然能解开。”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当然,能驯服神鸟。此等勇气……想必陛下和可汗亦会欣赏。伯行,你身手不凡,不如你去一试?”
王谌面容严肃:“既然公主为此烦忧,那我便……”
“且慢!”
韦照刚刚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觉得逄楚之说的没错,哪里有什么凶兆,就是鸟儿乍一下被关起来,郁闷罢了。
若是让他当着文武百官和回纥人的面,驯服这只凶鸟,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与风光!皇帝必然赞赏于她,届时,哪怕昭衍公主还对他无意,也必然拒绝不了这门婚事了!
他当即在王谌开口前,大步流星地走出,高声道:“陛下,可汗。臣自幼便喜爱驯服猛兽,依臣之见,此鸟之状,并非异象,只是水土不服、心生郁结的应激之举!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为陛下与可汗驯服此鸟,以证祥瑞!”
众人一看是他,纷纷议论起来。
“韦照?他行不行啊?”
“听闻他喜爱驯服野兽,或许真有点本事……”
听着这些议论,韦照更是得意。
皇帝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当真有把握?”
“臣愿为陛下解忧!”
韦照自信满满,大步走上高台。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缓缓打开了笼门。
那只诡异的神鸟就在里面,死死地盯着他。
韦照一步步走上前,绕着笼子缓缓踱步,口中发出安抚性的“嘘嘘”声。
他之前的确学过怎么驯服野马,但想来都是牲畜,驯服起来也没什么区别。他不去直视海东青的眼睛,只是耐着性子一边边踱步。
那海东青的撞击果然渐渐停了下来,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他。
韦照心中一喜,又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并无恶意。他耐着脾气,一点点靠近。那鸟儿直直地看着他,竟真的不发出凄厉叫声了,血泪也停住了。
台下众人发出一阵惊叹,连皇帝的脸色都缓和了几分。
韦照心中狂喜。
他今日驯服神鸟的佳话传出去,看谁还敢说他不如逄楚之!逄楚之这个徒有其表的小畜生,这辈子也学不了他的本事!
现在……驯服的也差不多了。
他看着神鸟,嘴边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这时,只要伸手去抚摸神鸟的头顶,就能彻底让它镇静下来,归附于他!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那只海东青眼中红光暴涨!它仿佛被彻底激怒一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竟直扑韦照面门!
“啊———!”
韦照吓得大叫一声,一个屁股蹲狼狈地跌坐在地。
那神鸟一击不中,竟在半空中盘旋,双翅大张,口中发出咯咯的怪笑,显得更加诡异恐怖。
“它笑了!凶鸟笑了!”葛兰尖叫起来。
那神鸟盘旋片刻,竟又要朝着瘫软在地的韦照俯冲而下。
它利爪张开,竟是要取他性命!
场面彻底乱成一团。
众人惊叫起来四处往后退,两侧的侍卫急忙拔刀。
“保护陛下!”
洛将军大吼一声,挡在皇帝身前。洛清影也猛地站了起来,抽出长剑,挡在陆微身前。
陆微愕然地看着她。
就在那海东青从空中俯冲下来,利爪抓向韦照肚子之时—————
只听“嗖”的一声,一个茶杯破空飞出,直接砸断了挂着幕布的绳索。巨大的黑布“哗啦”一下掉落下来,正好将俯冲而下的海东青罩住!
众人看去,只见掷出茶杯的,竟是逄楚之!
逄楚之微微侧头,与李蔚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出!
逄楚之一把抓起瘫软如泥的韦照,嫌恶地往后一推。
他抓起装饰栏杆的红绸,手腕一抖,红绸便如灵蛇出洞,瞬间缠向在幕布下挣扎的神鸟!
李蔚宁从另一侧跃过去,用自己的披风罩住神鸟的头。两人一个灵动飘逸,一个大气刚毅,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猛禽束缚得结结实实,再不能动弹!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这人……可真是俊美啊,”葛兰看着近在咫尺的逄楚之,喃喃道,“武功竟然也比我高?那我岂不是无法掌控他,更不能想打就打了?”
葛烈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此时,下面的宾客已经开始小声怒骂起来。
“这个韦照,真是个惹祸精!”
“没那个本事还要出风头,差点闹出人命!”
太子的脸色铁青一片。
本来都商议好了,等会儿由皇后提出韦照与李蔚宁的婚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怕李蔚宁不答应。
可如今,韦照丢了这么大的脸,此事如何还能再提!
回纥可汗的脸色也沉下来,他站起来道:陛下,我回纥人敬畏长生天,信奉万物有兆。我带着全部的诚意而来,本以为今日能见证两国情谊的祥瑞。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我的族人感到不安。”
他指着那只仍在挣扎的海东青,沉声道:“在我们草原的传说里,泣血的猛禽,是灾祸与不详的预兆。朕相信陛下并非有意如此,但此事非同小可,它已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关乎我回纥部族的福祉与安宁。还望陛下……能给我,和我的族人们一个解释。”
皇帝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当务之急,是给回纥一个交代,可泱泱大国之君,如何能低下头颅赔罪?
他为难地张开嘴:“朕……”
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穿透了所有嘈杂,从远处而来:“这的确不是什么不祥之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宫女骑装的女子,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清清冷冷。明明是普通的宫女装束,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不同。她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穿过众人,走到高台之下。
凌青对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奴婢叩见陛下。”
皇帝皱眉道:“是你?你刚刚……在说什么?”
“回陛下,”凌青沉声道,“奴婢自小随家父习医,对于鸟类的习性与病理,也曾研习过相关的医书古籍。依奴婢看,这海东青确是因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加之被困于笼中,心情抑郁,故而产生了疾病。若陛下放心,奴婢或可一试,为其诊治。”
“………你?”皇帝的语气充满了怀疑。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一个小小宫女敢夸此海口?
凌青平静地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奴婢愿用项上人头保证。若不能让神鸟恢复如初,陛下便可将奴婢当场处死,以正欺君之罪。”
“…………”
皇帝被她这话噎住了,心想这话说得,倒好像他是个动辄杀人的暴君似的。
但他转念一想,眼下情况已经不能再差了,让一个宫女去试试,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也无非是多一条无所谓的人命,正好给回纥一个交代。
再说,他早就看凌青不顺眼了。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去看看吧。”
“谢陛下。”
凌青起身,不疾不徐地走上高台。此刻,那神鸟虽被束缚,却仍在红绸与披风下剧烈挣扎,发出阵阵威胁性的低吼。台上的宫人侍卫无不面露惧色,不敢靠近。
凌青对旁边的内侍道:“劳烦,取烈酒,银针一盒,火烛,还有静心草。”
内侍不敢怠慢,立刻去办。
很快,东西取来。凌青倒了些许烈酒在掌心,仔细搓洗双手,那辛辣的气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脂粉香。
她走到那挣扎的神鸟旁,对逄楚之低声道:“按住它,别让它伤了自己。”
逄楚之神采熠熠地看着她,也低声:“你还不相信我吗?”
凌青低下头,俯下身,双眼盯住神鸟露出的眼睛。
嗯………眼睛没那么红了,鬼啼草的毒性差不多快消散了。
其实她什么也不做,这鸟也会自己恢复如常。
但,她当然要做点什么,才能显出她的用处。
凌青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烤得通红,然后对准仍在剧烈挣扎的神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根烧红的银针竟已刺入了神鸟脖颈羽毛下的一处穴位!
“唳——!”
神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一挣!那力道之大,连逄楚之和李蔚宁都险些脱手。
“大胆!你要害死神鸟吗!”四皇子也忍不住跳了起来。
皇帝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然而,凌青面不改色,又是两根银针飞出,快如闪电,刺入神鸟双翅之下的“飞门穴”。奇迹发生了,方才还狂躁欲死的猛禽,竟在三针之后,肉眼可见地停止了抽搐。
………这就好了?
众人刚要一喜————
忽然,那鸟儿直接一动不动,如同昏死了过去!
“………”
一片寂静。
皇帝不可置信看着。
四皇子直接站起来大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你莫不是把神鸟害死了不成!来人!把他拖下去!”
“凌青!”陆微也吓得站了起来。
凌青丝毫没反应。她站起身,走到神鸟面前,用手指剜起一坨墨绿色的静心草药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扒开披风,不由分说地一把抹在了神鸟的喙边与鼻孔处!
那神鸟被浓烈的气味一激,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出一股淡淡的黑气,随即———
站了起来。
众人:“…………”
凌青将水碗递到它嘴边。那神鸟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低头,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凌青示意李蔚宁和逄楚之松开束缚。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松手。
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
不过片刻后,只见那神鸟抖了抖羽毛,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黑曜石般的光泽。
它歪着头看了看凌青,随即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与之前的凄厉截然不同,充满了神俊的威仪。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
“天啊!真的好了!”
葛兰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竟然真的只是生病了?所以不是凶兆!太好了!”
她转向身旁的葛烈:“早知道,就让咱们带来的巴图尔大夫看看了!”
凌青微微扬起唇角。
就算是太医和巴图尔来看,也看不出什么的。
鬼啼草乃中原独有,就算大夫来看,也只会当它是普通的郁结之症,绝看不出其中关窍。
说起来,这能激怒鸟类、让其产生泣血异兆的“鬼啼草”,还是当初随父亲和姐姐在外游历时,于一处悬崖峭壁上发现的。
她素来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采来磨成粉末收着,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
陆微看着高台上那道清冷的身影,眼中满是激动与兴奋的光芒。
她连忙抓住机会,起身对皇帝道:“陛下!凌青一直博学多才,医术出众,臣妾也是有目共睹。如今她巧手回春,化解凶兆,让祥瑞重归祥瑞,您可安心了!”
“………”
皇帝看着凌青的眼神变得更为复杂。
说实话,他真没想到这个宫女本身如此大,他本来都做好了……拿下她项上人头的准备。
但无论如何,凌青确实为他解了天大的围。他长舒一口气,朗声笑道:“是啊!你立了大功!好!很好!那朕就赏你……”
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皇帝的话。
“是她!是她!我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潜入了存放神鸟的帐篷!这一切……这一切分明是她自己设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