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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秋狝(四) 越在乎,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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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青定睛看去,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一张她不算熟悉,却也并非全然陌生的面孔。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逄楚之。
检举她之人,正是曾与逄楚之有过婚约,后来却不了了之的于家小姐,于韫珠。
瞬间,全场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于韫珠。
皇帝蹙眉道:“这话是何意思?”
于韫珠似乎从未在如此瞩目的场合说过话,她纤弱的身体微微发抖,脸色涨红,却强撑着胆子道:“臣、臣女方才……看见这个宫女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席位,朝着偏僻无人的方向去了。臣女心中好奇,怕她……怕她图谋不轨,就、就悄悄跟了上去……”
“结果正巧看到,这宫女一直躲在阴影处窥视。正巧那时有马匹受惊,护卫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紧接着,那帐篷里就传来了奇怪的鸟叫声!如果臣女没有猜错,那……那就是存放海东青的帐篷!”
她猛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凌青,声音越发激动。
“所以臣女猜测,一定是她!是她算计好的!她那时为何就这么巧,出现在那附近。又为何再在最关键的时候,恰巧站出来医治。她就是为了哗众取宠,给自己博一个美名!”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众人不由一惊。
这个叫凌青的宫女,刚刚立下奇功,转眼就被于家的千金当众揭发?
这反转来得太快,让人一时摸不清头脑。
只是……于韫珠堂堂一个贵女,又为何要去跟踪一个宫女?这一幕,属实太过奇怪。
听到于韫珠的话,逄楚之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他眸子里还是清润的浅棕,可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浓浓杀意。
他他面无表情地碾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强行按耐住那种暴露出本性的冲动。可表面再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惊涛骇浪,深处的疯戾几乎要冲破那层皮囊。
是他的错。他还是太心软了。
当初毅然地拒婚,正是觉得于韫珠无辜又痴情,他不忍利用,才干净利落地斩断所有可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痴情被拒后,竟成了伤人的利刃。
其实检举本没错,毕竟这事确实是他们做的。可于韫珠根本没看见凌青进帐篷,却凭空捏造,直接将罪名扣死在她头上————
这是要凌青的命。
于韫珠见众人神色各异,似乎并不信她,神情越发激动,声音竟带上了哭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信,可以问问大家,刚才有谁可看见她在席上了?没有吧?她就是偷偷去了西边营帐!”
众人面面相觑。
皇帝的目光投向陆微。
“…………”
陆微直接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公子站了出来:“不错,我的确也看到这个宫女离席了。她路过我身边时,我瞧她气质清冷特别,还以为是哪家未曾见过的千金,便多看了两眼。”
“!”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时多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
“先下毒再解毒?还能这样?”
“可她图什么啊?为了出风头连命都不要了?”
一旁的于夫人面露尴尬之色,她完全不明白一向胆小内向的女儿今天是怎么了。
她急忙站起来拉了拉于韫珠的衣袖,低声道:“韫珠,别胡闹了!今日什么场合,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于韫珠却一把甩开于夫人的手:“我没有闹,我的是实话!”
“…………”
于夫人无法,只能尴尬地朝着逄楚之和周围众人赔着笑脸。
逄楚之冰冷的目光扫向于韫珠。
她因为心虚,不敢直视他。可余光却死死钉在凌青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今日暴露便暴露,若是为了伪装,让心爱之人蒙此大辱,那还算什么男人!
他刚要踏出一步,将凌青护到身后,一只手却从背后伸出,按住了他的手臂。
逄楚之讶然回头,正对上凌青平静的眼眸。
凌青转身,面向于韫珠,微微颔首。
“于小姐,您的话,奴婢现在才听明白。奴婢虽然不清楚您为何要构陷奴婢,但我们不妨一件件说。”
她声音平稳:“首先,凡事讲求动机。奴婢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只为了出风头,便拿两国邦交开玩笑,用如此珍贵的海东青做赌注?此事一旦败露,可是五马分尸的死罪。奴婢有这么想不开吗?”
“其次,就算奴婢疯了,就是要出这个风头。可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为名?奴婢已是婕妤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并非无名之辈。为利?奴婢孑然一身,家中无人,并无急需用钱之处。既然无名可图,无利可谋,那………奴婢为何要冒此奇险?”
这番话清晰明白,有理有据,众人听了皆在点头。
于韫珠有些慌乱:“这……我如何能知道你怎么想的……”
就在此时,四皇子忽然大步走出,高声道:“别人不知道,儿臣知道她的动机!父皇,这个宫女可不简单!”
众人目光又齐齐看向他。
四皇子对皇帝一躬身,朗声道:“父皇,儿臣当日曾亲眼在猎场看见,逄楚之与这宫女姿态亲密,举止暧昧。逄楚之还亲自教她射箭,两人绝非普通关系!她自己或许没有动机,但不代表没有人指使她!”
凌青:“…………”
她真是无语到想笑。
当初陆鼎风死前,也大喊大嚷着是逄楚之指使于她。她就奇怪了,怎么她做的任何事,都是受人指使?这些人还真会给她找台阶下。
她的模样,像是那种会受人指使的样子吗?
可这话一出,底下却彻底炸了锅。
“怎么可能?”
“她只是一个宫女啊。”
逄楚之美名,乃是京城第一。论容貌,论出身,论武艺才学,京中无人能在他之上。而他除了之前和于韫珠那段不了了之的婚事,再无半点绯闻。
可如今……他竟同一个宫女有着如此不浅的关系?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凌青和逄楚之,一些记忆好的人忽然就想了起来————
太后生辰宴上,逄公子主动提出抛香囊,他那惊鸿一抛,如今还历历在目。当初那香囊…………
似乎落入的就是这个宫女怀中吧?!
当时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好像真不对劲,两个人是不是那时候就好上了!逄小侯爷分明是借着抛香囊,给心上人表衷心!
一旁的葛兰遗憾道:“真是没意思,我就知道长得好看的男人是不缺追求者的,你看吧,早被别人拿下了。”
葛烈捂着头:“……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一时间,众人看于韫珠、逄楚之和凌青的眼神全变了。
一个是门当户对的婚约对象,一个是身份低微的真心所爱,难怪!难怪这于小姐要检举一个宫女!
凌青:“……”
看到这群人的眼神,她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人啊,真是无聊又愚昧的东西。哪怕场上诸位都是地位极高的人,可也总是对这些捕风捉影的秘闻抱有最大的热情。没人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这场大戏能有多精彩。
就在凌青准备开口辩解的瞬间,一股森然的寒意陡然从她身侧炸开。
逄楚之猛地踏出一步,那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四殿下,你我之间的恩怨,你我私下解决。你针对我,我悉数奉陪。但将脏水泼到一个无辜女子身上,用污言秽语毁她清白,算什么本事?”
四皇子当即大怒:“你别说的我好像故意针对人似的,你们就是做了那样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逄楚之眼底戾气翻涌,他缓缓攒紧拳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去动手。
凌青悄悄从后面戳了一下他的腰肢,看他紧绷的身子忽然松懈下来,这才又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凌青冷声道,“奴婢与逄公子是旧相识不错,但我们之间光明磊落。您虽身为皇子,可直接将私情二字扣在奴婢一个女子身上,污蔑奴婢的清白,是否……有些不合适?”
“我哪里污蔑………”
“我大盛民风是包容,但女子的名声岂能容得别人随意污蔑?今日又有回纥可汗在此,您就算心中不把女子清白当回事,也别如此宣之于口,丢了大盛的脸面。”
此话落下,周围夫人小姐们的眼神虽不敢直视四皇子,却都带上了几分幽怨。
葛兰公主直接恼怒道:“不就是教个射箭吗!难不成作为女人,连和男人接触的权利都没有了?”
“……”四皇子被噎得脸色铁青:“不,我并非这个意思。”
“好,那就不说这个,回到最初的问题。四皇子说逄小侯爷指使奴婢,可他又有何理由这么做?毁了今日两国邦交,对他又有何好处?”
众人也一时沉默。
以逄楚之一向的行事作风,确实做不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
“…………”四皇子被问住,只能看向于韫珠。
于韫珠咬了咬唇。她似乎也不想将逄楚之彻底拖下水,便依旧重复那套说辞:“我没有说谎,我就是看见你鬼鬼祟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动机,或许你就是想出风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凌青道:“于小姐一直说奴婢在那鬼鬼祟祟,那就是没有亲眼看见奴婢进帐篷了?那你完全不能确定,奴婢到底做了什么。”
“我……”
于韫珠咬着唇,似乎纠结了一瞬。
但最终,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豁出去一般地大喊:“我看见了!你就是进了帐篷!”
凌青不由蹙眉。
其实在这之前,她心里有气归有气,但也没怪过于韫珠,毕竟她也不是被冤枉。她确实做了,那被抓着就是活该,算她倒霉。
可她和听风潜入帐篷时,所处位置是个死角,于韫珠根本不可能看到。她这是为了置她于死地,睁眼说瞎话。
而逄楚之,也再也忍无可忍。
他不顾凌青的阻拦,挣开她的手,一步跨出,将凌青护在身后。
他冷冷地盯着于韫珠,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柔,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眼底的阴影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人脊背发寒。
“于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先不论你为何对一个宫女的行踪如此上心。神鸟乃何等祥瑞,看管何等森严,存放之地又岂是人人皆知?她一个宫女,如何能找到地方,又如何能穿过层层重兵闯入?你当禁军都是吃素的吗?”
他这话语气极重,于韫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凌青道:“于小姐,若还是不信,大可请陛下降旨,传召看守神鸟的护卫前来对质,一问便知。”
她说完,眼神就望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的脸早已一片阴沉。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只觉得头疼欲裂。
平日里每次宫宴闹事也就算了,关起门来丢的是自己的脸。如今在回纥面前也争端不休,真是让他颜面尽失,威严扫地!
他猛地一挥手,身旁的常公公立刻会意,小跑着下去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屏息等待。
很快,常公公去而复返,快步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沉声问:“如何?”
常公公躬身:“回陛下,奴才问遍了看守神鸟的所有护卫。他们都说,自始至终,寸步未离,也并未出现什么马匹受惊的事情。所以……
”
常公公为难地看向于韫珠。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人靠近帐篷。”
“!”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竟真的是诬陷!
这一记重锤,砸得于韫珠头晕目眩,彻底傻了眼。她慌乱道:“我……可我真的看见她往那边去了……我……她真的没进帐篷?这怎么可能呢……这……”
凌青心道,那些护卫才不傻。就算真的有人猜到她进去了,也绝不会承认。
因为马匹受惊而玩忽职守,导致神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若是他们承认了,那就是死罪。不承认,神鸟便只是自己生病,又与他们何干?
凌青平静地转向于韫珠:“于小姐,现在,您可还有话要说?”
于韫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没人看见你进去,”四皇子却还不死心,阴沉沉地盯着她,“于小姐的疑心也不是空穴来风。神鸟出现异兆,所以人束手无策,偏偏就你能解决。你当时还鬼鬼祟祟在那里,你定是用了什么妖法,悄悄给神鸟下了咒!”
凌青知道他为何狗急跳墙。
若不是她下毒,那神鸟出事的原因就要追究到他和太子看管不善的头上。他们当然不愿意,所以一定要把脏水往她头上泼。
逄楚之眼中的杀意已不再掩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四皇子:“四殿下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比禁军的证词还要可信?还是说,四殿下认为,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妖法咒病了神鸟?如此荒谬之言,传出去,岂不让回纥笑我大盛朝堂,竟是靠鬼神之说来断案吗?”
逄楚之的气势忽然如此摄人,仿佛换了一个人,竟让四皇子一时说不出话。
“四弟,”李蔚宁也在旁道,“出了差错,承担责任便是。父皇英明,断不会因此重责于你和太子。何至于为了给自己开脱,非要将罪名按在一个宫女头上,失了皇子气度?”
四皇子一听李蔚宁说话,更是火大。
他再也控制不住脾气,口不择言地大吼道:“皇长姐,你与我和太子素来不睦,自然会帮着外人!你也别装什么好人,我可曾见过明婕妤与你在御花园谈笑风生。这凌青是明婕妤的人,指不定你和明婕妤之间也有什么勾当!也许就是你,为了陷害我和太子,让明婕妤指使这个贱婢干的!”
脏水瞬间泼到了陆微身上,陆微当初懵了。
“放肆!”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回纥族人在此,国之颜面当前,家丑却一桩接一桩地往外扬!皇子与公主公然内讧,现在竟还攀扯上了他的宠妃!
老四这个蠢东西!身为皇子,敢当众污蔑自己的庶母,这已不是目无尊卑,是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帝雷霆大怒,气势压人。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洛清影忽然站了起来。她那张英气的面容冷硬如铁:“陛下,今日乃秋猎大典,本该与回纥贵客痛饮畅谈。四皇子却在此寻衅滋事,无端构陷,这种种行为,已违背秋猎的初衷。况且,君臣有别,长幼有序,明婕妤乃是他的庶母,绝不是他能随意议论之人。”
凌青听到这个声音,忽然一愣。
这声音……
洛清影?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眼神在洛清影和陆微之间扫视了一圈。
洛清影平静地和她对视。
“…………”
凌青深吸一口气,对着皇帝道:“陛下,既然都要污蔑奴婢,那奴婢,就不得不为自己辩个清白。”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不耐烦地道:“还不赶紧说!”
凌青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幸灾乐祸的脸,缓缓开口:“若奴婢说,在神鸟出事前…………奴婢身在别处呢?”
众人:“?”
凌青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紫铜手炉。
“于小姐看见奴婢离席,没错。但奴婢离席,并非是去西侧的帐篷。”
凌青的目光转向陆微,带着一丝关切。
“草原天气凉,婕妤娘娘的胃疾有些犯了。奴婢心忧主子,便想着回娘娘的营帐,为娘娘取来这个一直温着的暖炉,给她暖暖肚子。在座各位娘娘都知道,嫔妃休憩的营帐皆在东面,与存放神鸟的西侧营地,完全是两个方向。”
陆微也适时地露出一个虚弱的表情,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胃部。
四皇子立刻冷笑:“一个暖炉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暖炉又绕去了西边!”
“奴婢自然有人证。”
凌青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不远处崔昭仪身后侍立的一个宫女身上。
“奴婢斗胆,想请崔昭仪娘娘身边的一位姐姐为奴婢作证。”
崔昭仪一愣,她身后的宫女更是脸色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小宫女身上。
凌青缓缓说道:“姐姐可还记得,您也去东帐那里给昭仪娘娘取衣物,而奴婢,就一直走在您身后。就在方才献上神鸟之前,内侍们忙着通传,席间人来人往,颇有些忙乱。您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奴婢当时还扶了您一把,您记得吗?”
那宫女被上百双眼睛盯着,一脸紧张。
崔昭仪低声催促:“到底有没有此事?”
小宫女道:“这…………
她咬着唇,脑中飞速回忆——
她当时确实捧着衣服,在席间脚下不稳,险些摔倒,也确实是这位凌青姑姑扶了她一把。
她也记得,这位凌青姑姑手捧着暖炉,站在从东面回来的方向。她扶起她的时候,还说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脚步不稳,一直留心观察,所以一看见她摔倒,立马反应过来。
她虽不确定凌青是否一路跟着她,也不记得是否在东边看到她了,可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得罪不起四皇子和太子,却更得罪不起逄家和昭衍公主啊!还是实话实说吧。
一想到这,她“扑通”一声跪下,道:“回……回禀陛下!回禀娘娘!确有此事,奴婢奉命去取披风,这位凌青姑娘正好也去取香炉,我们直一直一前一后从东帐走回来的。”
时间点,对上了。
人证物证,俱在。
于韫珠彻底傻眼了,她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我明明看着她……”
四皇子也噎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凌青,仿佛要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凌青只是平静地将手炉收回袖中,再次转向皇帝,屈膝行礼:“陛下,人证在此。奴婢是否清白,想必已无需多言。
尘埃终于落定,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总算可以收场了。
“父皇,儿臣以为……”四皇子似乎还想说什么。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威严喝道:“够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皇帝的目光扫向于韫珠,不悦道:“无凭无据,便如此小题大做,构陷他人,罔顾秋猎体面,实属无状!念你或许不是有意的,初犯便不罚,此事到此为止!”
于韫珠虽然未被受罚,可她向来胆小,当众受此训斥,已是羞愤欲死。
皇帝又冷冷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太子和四皇子:“至于你们二人,办事不力,委以重任却疏忽至此,着实让朕失望!”
训斥完人,他才转向回纥可汗,神色恢复了些许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玩闹。
“小儿辈胡闹,倒是让可汗看笑话了。”皇帝话虽是如此,语气却并非是道歉的意思,反而依旧带着大国君主的威严。
可汗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道:“陛下言重了。误会而已,今日神鸟一事,倒是让本汗大开眼界,亲眼见识了天朝能人辈出,连一个小小宫女都有如此医术。至于皇子间的口角,这再寻常不过。我膝下三十几个孩子,一天不打上几架,我都会觉得奇怪呢!”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默契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风波平息,尘埃落定。
凌青在众人的目光中退下高台。
她与不远处的逄楚之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
初筵还没结束,陆微说自己身子不适,先行回去。
凌青把陆微送下后,便又走了回去。远远地,便看见逄楚之独自站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似乎已等候多时。
四目对视,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营地外毫无边际的夜色里。
夜幕如洗,星子铺满苍穹。晚风萧瑟,吹起两人的衣角。四下里是无边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让这片天地显得愈发空旷。
逄楚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语气里全是愧疚:“对不起,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她就不会盯上你,更不会发生今日的事。”
他愧疚地垂下眼眸,那双薄唇紧紧抿着。
“我原以为自己有了些许筹码,就能不受人不摆布,不看人脸色。可……到头来,这点筹码却连护你周全都做不到。是我太没用,处理不好这些关系,让他们对你下手。也是我太粗心,竟今日才发觉……”
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他喃喃道:“对不起。我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能。”
凌青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自从他坦白心事后,就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似乎总怕她会厌烦,所以只要犯一点小错,就开始患得患失。
不,这不对。
他明明该是京城里最自由散漫、矜贵骄傲的逄小公子。他应该谁也看不上,更不会向谁低头。
“虽然此事确因你而起,我心里也的确有几分怨气,”凌青平静地开口,“但………归根结底,错不在你,我自然不会怪你。”
“可我还是很愧疚。”逄楚之眼眶泛红,“明明祸是我惹出来的,该站出去的人,也应该是我。”
他攥紧了拳,声音里满是挫败:“可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是不是……不想和我扯上干系?可无论如何,我都该守在你的身前,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被他们轮番攻讦!”
“………”
凌青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有些发懵,她看着他这副可怜又难过的样子,心里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道:“你怎么了,忽然这么敏感。从前你害我那么多次,也没见你哪一次道过歉,怎么如今忽然良心发现了?”
“…………”
逄楚之抬眼看她,眼神晦涩。
他心道,如何能不敏感。
她若没有他,根本招惹不到这些麻烦。是他,给她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冲突。若是他还不愧疚不自责,她一定会厌弃自己,有朝一日嫌烦了,就离他而去。
他的姐姐软硬不吃,寻常招数根本没用。所以,他一定要表现得可怜又黏人,让她至少怜惜他一点。要她……不要嫌他麻烦。
谁能想到,他逄楚之有一日会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他不由掩去嘴角的自嘲。
“或许……”他垂下眼,低声道,“就是越在乎,才越怕行差踏错吧。”
他这话说的暧昧不明,让凌青微微一愣。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她的错觉吗?为何,她似乎听出了话中不一样的意思。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刚从那样的危机中脱身,她也变得敏感了。
她干脆装作没听见,别开话题道:“说起来,洛清影……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嗯,”逄楚之点头道,“在边关那种地方,经历了无数生死,自然会看淡许多事,”
他话锋一转,别有深意道:“这次回来,她对陆微的态度……似乎也更执着了。看来,经历生死,让她也彻彻底底看透了自己的心,意识到自己所求是什么了。”
“……嗯?和陆微有什么关系?洛清影想要的,不就是征战沙场吗?”
逄楚之看着她这不开窍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眼底的郁色却终究散了不少。
他故意用一种无奈、可怜的语气说:“有些人,是不明白自己内心真正在乎的是什么的。像洛清影,死过一次,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心。看清楚了,便再也放不下了。可这种时候,一切都太晚了,所以有些事,还是要趁早发觉才好。”
他这话像是在说洛清影,又像是在说别人。
但凌青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毕竟他这话神神叨叨,云里雾里的,谁知道他是想表达什么?
她没好气地道:“她想什么,你又如何能知道。就算她死过一次,想放下红尘,也不干你的事。”
逄楚之:“…………”
他被气笑了:“你就是这么想的?放下红尘,不问世事,不和任何人牵扯关系,不和我牵扯关系,就是你想要的?”
“?”凌青蹙眉道,“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的意思是…………”
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
逄楚之喉结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
“你是说,我该趁早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我该在帮着你和二小姐复仇后,去找寻自己真正想要的出路?”凌青若有所思,“比如……悬壶济世,游历四方?”
“…………”他就知道。
逄楚之转身就走。
“你去哪?”
“我去放下红尘,断掉尘缘。”逄楚之头也不回,没好气道:“反正,不,干,你,的,事!”
凌青:“………”
怎么了,到底又怎么了?
“逄楚之,逄楚之!”
逄楚之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生什么气,但凌青思索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谁知逄楚之一听到她跟上来,脚步立马放缓了,任由她走到身侧,与自己并肩而行。
凌青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吹风。”
“吹风需要走那么快?”
“走快点,气才能消得快点。”
“…………”
苍穹之下,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草原上,插科打诨,胡说八道。凌青竟从这片刻的相处中,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自由气息。这是她一直想要的感觉。
“幸好我早就发现有人跟踪我,这才提前想好如何应对。”凌青说回正事,“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是她。”
逄楚之道:“不过……我虽然不喜欢于韫珠,却也对她有几分了解。她胆小本分,不敢生事,所以此次事情,我总觉得是有人煽动。”
“……是谁?”
“暂时说不准。”
“算了,反正也就那些人。只是不知道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但你总归要藏好,别暴露你的野心,更别让你姑姑猜到。”
“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若是下次你也受这样的委屈,难道我还要忍着吗?”
“我说了,不要当我是柔弱的菟丝花。你可以替我说话,但不要想着一心挡在我的前面。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了………”逄楚之垂下眸,眼神却越发晦涩不明。
“虽说以逄婉筠的心机,迟早会知道你的图谋。但晚一日,便多一日的准备。”
“嗯。”逄楚之的神色恢复了正经,他看着凌青道:“先不说这个了。明日一天都会在草原上打猎。骑马射箭,就必会有人冷箭暗算,最容易出事。”
他停顿下来。
就在凌青以为他又要劝自己安分待着时,却见他无奈又宠溺地一笑:“………不过,你今日立了大功,又受了委屈。若是让陆微去提一句,陛下大概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特许你也参与秋猎。”
凌青看着他:“所以…………”
他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眼睛,扬唇温柔一笑:“到时候,一定要跟紧我。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危,你就……尽管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