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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秋狝(七) 我永远属于 ...

  •   皇帝他们走后,凌青又帮着太医准备了些草药。

      一切弄妥,她走到葛兰的贴身侍女旁,低声叮嘱道:“晚上用热布巾给她敷腿,从脚踝往上,轻轻推按,活血化瘀,但千万别碰到伤口。”

      那侍女愣了一下,感激地点头。

      凌青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一个虚弱的声音叫住了她。

      凌青回过头,看见葛兰正撑着身子,艰难地仰着头看她。

      “那个……那个…………”

      “公主还有何事?”

      “我……我……”葛兰别扭半天,才道,“我想……和你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与你抢东西,你竟然还救我,现在……还这么关心我。”

      凌青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葛兰公主不过是骄纵刁蛮了些,但骨子里还带着一种未开蒙的天真,心眼儿倒不坏。况且她被蛇咬,也确实和两人大打出手脱不了干系,她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葛兰见她不说话,连忙道:“你……你现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是恩人,我自然要什么都以你为先!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你抢了!”

      她怕凌青不相信,竟强撑着直起上半身,严肃道:“我不仅不和你抢,还会帮你的!以后谁敢和你抢他,我就帮你教训谁!听说上次那个检举你的于姑娘也喜欢他,那我帮你对付她!”

      凌青:“…………”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些小孩过家家似的玩意儿,什么抢来抢去,斗来斗去,好像男人是什么香饽饽似的。

      凌青转过头,微微勾起唇角:“多谢公主的好意了,不过……您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话虽听着像在敷衍,但她的语气却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和。

      葛兰怔怔地看着她唇边的浅笑,竟一时忘了言语。

      好不容易把葛兰哄睡着,凌青这才走出帐篷,准备回去找陆微。

      刚转身,一片阴影便笼罩下来。

      凌青抬起头,正对上逄楚之阴沉的脸色。

      他以往面对她时,脸上总是带着无害的笑容,说话时尾音上扬,好像一直在撒娇。可现在,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就这么紧紧蹙着眉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结着一层薄冰,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

      我很生气!

      凌青眨眨眼:“怎么了?”

      逄楚之还是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盯着她,似乎在等她自己说。

      凌青心道,又来了。一会儿黏得腻人,一会儿又阴沉沉,整日里阴晴不定的,累不累啊。

      她故意道:“你不说话我可走了啊。”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一动未动。

      逄楚之一听这话,刚刚还生着气的冷艳面庞瞬间就耷拉了下来,像只被人丢弃的猫,委屈又无助。

      “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嗯?”

      “上次因为你骑马差点摔下来,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对不对?我说你可以骑,但要小心,最好我在身边的时候再骑。可你今日竟然………”

      他气恼道:“你本来身手就差,竟然还敢和葛兰打起来!你看她不顺眼,喊我去教训她啊,何必自己动手呢?打架就算了,还跟着她上了马,悬在马外的姿势那么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呃………”

      逄楚之怕自己话说得太重,不由自主地又软了语气:“你总说让我什么事都不要瞒着你,要和你商量,我……我已经在好好改了啊。可你呢?你自己却……”

      他微微别过脸去,不高兴地嘟囔道:“屡教不改。”

      凌青:“………”

      她都二十岁的人了,竟还像个孙子一样被他管教训斥。

      不过………

      虽然她一向最讨厌别人说教,但逄楚之的语气又不严厉,话语又甜又软,让她心里非但生不起气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之前的确答应他了,却没遵守约定。

      凌青放软了态度:“好,下次我不会这么莽撞了。这次……也是事出有因,我必须得争那口气。”

      “嗯?什么气?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太子他们。”

      凌青便将那个下三滥的计划讲给了逄楚之听。末了,她总结道:“葛兰虽然不屑用那种手段,却非要跟我争个高低,说什么要把你抢过去。我当时就想,什么你的我的,你对她根本无意,她凭什么把你当个物件一样抢过去?她还口口声声说着让你入赘,实在有些蛮横无理,所以我非得和她争执一番不可。”

      凌青原以为自己说完这番话,逄楚之会因四皇子和太子的恶毒行径而愤怒。

      可谁知,她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灼灼闪光的眼睛。

      逄楚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神情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不知怎么的,看上去竟有几分危险。

      他声音发颤地问:“你……你真的这么说?你和她说……我是你的?”

      凌青:“…………”她的重点是这个吗?

      她立刻严肃地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每个人都属于自己,是独立的……”

      话还没说完,逄楚之就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用那双灼热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脖颈竟蔓延上一丝绯红。

      凌青:“?”这人脸红什么?

      她急忙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现在问题严重的点不在这个,而是那两个人可能继续用别的方式对你下手,你———”

      还没等她说完,逄楚之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

      一股温热气息瞬间将她吞没。她被他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禁锢着,呼吸瞬间一滞。

      “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一丝害羞的颤动,却又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感动:“姐姐,谢谢你维护我,谢谢你……”

      凌青听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发誓。那低沉的嗓音就在她的耳边震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她不自在地道:“好了,不用太感激,也不用……”也不用动不动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要抱。”逄楚之收得更紧,“拥抱你,让你靠在我的身上,让你感受到我的温度,这样你才能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

      什么歪理邪说。凌青心想。但她嘴上还是敷衍地哄了两句:“好了好了,感受到了,你真开心,开心地快飞起来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姐姐。”他忽然又收紧胳膊,打断了她。

      “嗯?”

      “我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

      “……我不是任何人的。”

      他顿了顿,将唇靠近她泛红的耳侧,缓缓说道:“但,我是你的。我这辈子……都只会属于你一个人。”

      凌青的脑中“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恼怒道:“我都说了你不是我的。”

      “我不管,就是。”

      “不是!”

      “就是!”

      ——————

      夜色如墨,覆盖了渭北草原。

      白日的喧嚣沉寂下来,到了夜里,篝火噼啪燃起来,驱散了夜的寒意。下人们早已支好了架子,架子上烤全羊烤得焦焦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凌青切下一块金黄油亮的羊腿肉,放到陆微的盘子里。

      陆微却只是捏着筷子,一口也吃不进去,盘中的肉很快就凉了。

      “……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陆微这才反应过来:“哦……我有点吃不下。”

      “你在想什么,这么惆怅。”

      陆微叹了口气,忐忑道:“你说等会儿……清影见了我,会不会掉头就走?我……我到时候该怎么办?拉住她还是………”她的声音发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别想那么多,人都还没见到,你怎么知道结果?”

      凌青说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逄楚之。他正被几个宗室子弟围着说话,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疏离而漫不经心。

      察觉到凌青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用口型无声地问:“现在?”

      凌青点头。

      逄楚之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站起身向众人告罪,这才端起酒杯,走向独自一人坐在一侧的洛清影。

      片刻后,他转头,向凌青的方向点了点头。

      凌青转头看向陆微。

      “走吧,我陪你过去。”

      陆微的身子又抖了几下,在凌青的搀扶下,她才缓缓站了起来。

      ——————

      洛清影独自站在篝火照不到的暗处。

      草原夜里的风很清冽,却也很萧瑟,让她想起了在北疆的无数个夜晚。

      她抬起头,仰望着缀满星辰的天空。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冷漠至极。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夜色中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这道疤,其实早就已经不疼了。

      可她永远记得刚受伤时的绝望,那时她白天练兵打仗,夜晚就偷偷一个人哭。哪个女孩子能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哪怕他们都说她是个假小子,可她就是很在乎自己的脸,她也爱美。

      她可以接受自己皮肤黝黑粗糙,却无法接受这道几乎横贯了半张脸的长疤。

      可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

      在北境,她看见了太多的生死,太多残缺的袍泽。缺一只胳膊、少一条腿的大有人在。战场上,金戈铁马,血流成河。只一下,一颗人头便滚落下来,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陨灭。更何况,打一仗,死的是成千上万的人。

      时间久了,她便真的不在意这条疤了。

      在家国大义、沙场生死面前,她这张脸,实在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所谓的儿女情爱……更是要抛之脑后。她不配,也不该去想。

      可偶尔午夜梦回,那颗心还是会疼。

      月光无声地洒在她脸上,那一瞬间,她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这才转过头去:“逄———”

      话未说完,已经戛然而止。

      只见陆微身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正站在不远处。她手里捧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采摘的野花,花朵微小,却开得灿烂。

      她就这样朝她一步步走来。

      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她们都还是无忧少女的当年。那个总伴在她身边的挚友,那个骄纵又骄傲的小小少女,就和往常的每一个普通日子一样,一步步朝她而来。

      洛清影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吐出一个字:“你……”

      陆微此时心里紧张的要死。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上前,将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清影,是我……对不起,我怕你不想见我,便托了逄楚之把你约出来。”

      见洛清影只是死死盯着她,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难过,可该说的话,总该是要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我辜负了我们当初的誓言,你说让我等着你来救我,可我……还是入了宫。”

      她苦涩一笑,垂下眸道:“从前,你是武将嫡女,我是文臣庶女,可你我心智相似,从来不在乎这些身份的差别。而如今,你已然是战功赫赫的洛小都尉。而我,却与你相差太多……不用你说,或许我自己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也无法做回当年的朋友了……”

      她这番话说完,洛清影依旧沉默。

      陆微的心难过到极致。

      果然,果然,命运无常,她们明明都没错,可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还强撑着笑意。就如当初入宫时那样,假装无所谓:“你……你既然为难,就算了。我这次来,不是求你和我和好,你知道的,我那么要面子,才不会主动求你………”

      她深深地看着她,轻声道:“我只是想跟你说,清影,我……我很想你。你平安回来,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无论我们日后如何,你都会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记住,你当初说要救我时的样子……那是我最感动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记着,永远记着……”

      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泣不成声。

      她不敢再看洛清影冷漠的表情,转身就要跑开。

      “站住!”

      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陆微一怔,不可思议地回头。

      洛清影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抓着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你以为……我恨你?”洛清影的声音沙哑,“你觉得,是我嫌弃你,觉得你不配和我做朋友?”

      陆微“啊”了一声,茫然道:“不……不是吗?”

      洛清影沉默了许久。

      在陆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道:“不是。”

      陆微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不是。”洛清影抓着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陆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但我不希望你这样贬低自己。你罪臣之女又如何,入宫为妃又如何!我从来,从来都不曾瞧不起你!是我……是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唇颤抖着,几次开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陆微看着她:“我………我不明白………”

      “你还记得,我得知你要入宫为妃,冲进陆府找你时所说的话吗?”

      “你说………一定………”陆微眼泪流过脸颊,“说一定要……一定要救我………”

      “是………是我说好了要救你。我当时的想法是,没有别的可能,没有别的意外,我一定要,一定要你自由自在…………”

      洛清影也落下眼泪:“可等我回家求父亲母亲时,他们却一反常态,将我关了起来。我不停地祈求,怒骂,逃跑,甚至以死相逼……我说我不要他们帮忙了,我自己去。我要带着你跑,我们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生活,这样你就自由了!可是……可是……”

      洛清影已泣不成声,陆微看着她,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可我没有办法,无论如何,我都逃出不去。当我得知陆家倒了,你二姐姐自缢……我彻底崩溃,我没日没夜地想你会如何?你一定很痛苦,你一定需要有人陪着。那时候,我一定要在你身边……所以我拼死逃了出去,却在距离陆府不远的巷子,被人一棒打晕。等我醒来时……我已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陆微已经彻底呆住了。

      所以……洛清影是真的来找过她……真的要来带她走?

      她从来没有……辜负她们的誓言。

      这一刻,陆微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不敢相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洛清影,竟真的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如此激烈地去抗衡,却……终究是……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想见你,那是因为……我早已没脸见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从来都不在。明明答应了带你离开,让你怀着希望等我,可你……可你直到入宫后也没见到我的身影。你那一刻,还是多么绝望,多么难过…………”

      “如今,又让我看到你在皇帝身边,那么为难,那么小心翼翼……你让我……你让我怎么能不心如刀割!!!”

      洛清影近乎歇斯底里,一把上前,死死抓住陆微的肩膀。

      陆微也哭成一个泪人。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泣不成声。

      她声音破碎:“你………怎么能怪自己?我都不舍得怪你,你又为何要放不下?清影,你可以怪皇帝,怪世道,怪命运,却独独不可以怪自己……我真的不在乎自由了。我只想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就足够了。”

      她猛地抱住了洛清影,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只要我们还是朋友,只要我们还能像这样相依为命,我就还是那个陆微。你从来不曾对不起我,我只希望————”

      她一字一句,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祈求。

      “……不要再离开我了。”

      洛清影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最终,她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

      看到两人和好,凌青在阴影处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放心了?”逄楚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意料之中。”凌青道,“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只是隔着时间和身份,又太在意对方,才这么小心翼翼罢了。”

      逄楚之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那对相拥身影,而是专注地凝视着凌青的侧脸。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灼人的亮光。

      “那你呢?”他轻声问,“你在意一个人,也会像她们这样小心翼翼吗?”

      他这么一问,凌青还真开始思索了。她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那会怎么样?”

      凌青认真地思索着,完全忽略了他眼神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炙热。

      “大概……会将他纳入我的计划,会心疼他受的委屈,会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他。总之……会对他,和所有人都不同。”

      逄楚之的眼神闪动,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那你……有过这样在意的人吗?”

      “有啊。”

      他微微一怔,心跳漏了一拍:“……是谁?”

      凌青想都没想,道:“我的家人,还有二小姐、陆微、还有…………”

      逄楚之眼中跳跃的火光,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一种从云端跌落的巨大失重感攫住了他,他甚至能听到心里有什么碎了一片的声音。他猛地逼近一步,刚刚温柔无害的气场荡然无存,只有近乎疯魔的偏执。

      他死死盯着凌青,声音冰冷:“所以,我从来不在你的计划里?你所谓的心疼我,也都是假的?”

      凌青:“…………”

      她无奈道:“我还没说完你的名字……”

      逄楚之眼里的偏执丝毫没减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我问你,你能理解洛清影的想法吗?”

      凌青一愣,随即道:“她?不理解。出发点是好的,但太过冲动欠妥了。”

      “但我能理解。”逄楚之忽然道。

      凌青顿住。

      “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理智的。”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哪怕再冷静的人,也会为了所爱之人,变成一个冲动的疯子。”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像烙铁一样烫在凌青的皮肤上,让她心头一跳,感觉全身似乎都被烫上了他的痕迹。

      “姐姐………”

      逄楚之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在用一种祈求的声线和她说话:“你下次为我冲动,和人比试的时候,可不可以想一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凌青面无表情,手却在轻轻颤抖。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维护他吗?他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半个家人,是她所在乎的人。她当然要事事维护他,这不很正常吗?

      不对,喜欢一个人是冲动的?他说的,是洛清影?这跟洛清影又有什么关系?

      凌青还在那苦苦思索其中的关联。

      逄楚之看着她困惑的侧脸,眼中的疯狂慢慢沉淀为一片苦涩。

      许久之后,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多么想直接告诉她,他为她疯魔,为她不顾一切。

      可他不敢。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引导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用尽所有心机,只为了祈求她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发现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然后……

      彻底爱上他。

      ——————

      与草原上热闹的篝火晚宴不同,最西边的营帐内静谧无声,恍如另一方净土。

      帐内中间,摆着一尊金漆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面容悲悯,俯瞰着下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丝丝缕缕,如薄雾般缭绕。

      逄婉筠便跪在这片薄雾之中。

      她身着一袭素色禅衣,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身形窈窕,宛如一剪清瘦的画影。

      她双手合十,举着三炷清香,虔诚地叩拜。那张美丽的脸,就在在昏暗的烛火与缭绕的香火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大宫女素婵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立在一旁。

      许久,逄婉筠才念完最后一句佛经,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满室香雾。

      “说吧。”她的声音温柔。

      素婵连忙上前扶她,低声道:“太后,于家的那位小姐来了,跪在帐外,一直要见您,口口声声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她不愿意放弃。”

      逄婉筠不语。她只是拿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香灰,那双美丽的眼睛,自始至终看着佛龛。

      直到她将手帕叠好,放回原处,才终于缓缓开口:“让她回去吧。这草原上的夜晚,最是天气凉了,她一个小姑娘,金枝玉叶的,在外面呆久了身子会受不住的。”

      素婵应了声“是”,随即又忍不住抱怨:“她也真是不知好歹。与小公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如此纠缠不休,真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别这样说。”逄婉筠柔声责备道,“那是个好孩子。论痴情,她对楚之一片真心,这世间难得。论家世,她于家也能在朝堂上帮衬楚之。我自然是喜欢她的。”

      可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是遗憾:“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楚之不喜欢她,她自己又没生一副玲珑心窍,抓不住楚之的心。我本是喜欢她这片痴心,想给她个机会,这才让她努力争取。谁成想……这孩子竟忽然发了疯,在回纥面前胡言乱语,可怜的孩子,就这么失了体面。看来她和楚之是再无可能了,实在遗憾啊……”

      素婵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太后说的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家,便是嫁入了逄家,又如何能当好主母,为公子分忧呢?咱们逄家的嫡子,自然是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

      逄婉筠微微一笑,那笑容悲悯如佛。

      “每个女子,都有每个女子的好。其实,楚之喜欢那个凌青,我是知道的。那个小姑娘的确聪慧冷静,心思缜密,若为一家主母,倒也能撑得起场面。”

      她顿了顿,又是一声轻叹:“可惜……”

      那未尽之语里,是惋惜,仿佛在可惜一件上好品质的美玉,却又一块大瑕疵。

      素婵道:“太后心善。可她终究是个下人,身份卑贱,配不上公子。况且此女性情阴毒,看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善妒。若是公子日后爬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后宫三妻四妾,难保她不会因为妒忌,将后宫搅个底朝天。”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更何况,她是个忠仆,对她两个主子都护得紧。若是让她知道了她先前的主子是怎么死的……”

      逄婉筠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白玉观音,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过身,从一旁的香盒中,又取出了一支尚未点燃的、细长的线香。她将香置于鼻尖轻嗅,那干燥的草木之气,带着一丝清苦,仿佛能涤净人心。

      半晌,她才睁开眼,声音轻柔地仿佛在自言自语:“草木之气最是纯粹,能静心神。素婵,哀家的香火,都是由草木制成的吧?”

      素婵微微一怔,却还是道:“是,太后。皆是草木所制。您说过,草木为本,点燃之后,方能洁净无尘,通达天地,敬奉神明,护佑江山子嗣绵长。”

      “是啊………”逄婉筠喃喃道,“你看这满室的香火,都是由草木枯朽而成。世间万物,皆有其用。一株草,可以入药,可以为香,也可以做牛羊的食粮,这都是它的福报。”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素婵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只听她继续用那悲悯的语调说:“可若是一株草,它不愿入药,不愿为香,只想自己迎着风,肆意地长……那便不是福报了。”

      她微微一笑,在那悲天悯人的神情下,是神明般的淡然。

      “那它就只是……碍事的野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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