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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回宫 我要当女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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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原上耽搁了几日,圣驾终于启程回京。
凌青的伤口虽然还没拆线,但已能自行走动。
逄楚之依旧守着她做这做那,纵然再忙,也会掐着时辰来喂她喝药。
那天在帐篷里,他明明知道了她发现了桌案上的画卷,可他什么也没说。
而她那时已经彻底呆住了,自然也没主动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没揭穿那层窗户纸。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终究是添了几分微妙的疏离。
这几日,凌青夜夜难眠。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迟钝得可笑。不,已经不是迟钝了,是蠢,蠢死了!
从前逄楚之那些暧昧不已的举动,她统统解释为他就是这么个性格。他就是孩子心性,故意戏弄她,想看她难堪。那些解释不通的,她便归结为他脑子异于常人。
直到看到那幅画,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逄楚之的那些行为只是出于一个目的———
他喜欢她。
可……为什么呢?又是从这么时候开始的?
她真的不知道。
凌青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怎么就喜欢上了呢?逄楚之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就喜欢跟他对着干的女子?
她的思绪向来清晰,可唯独在情事上,乱成一团理不清的麻。最终,她做出了最窝囊的决定——
一切等回宫后,再说。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干脆不去想。毕竟感情这事,想了也没用。
秋日的天空,和草原一样高远辽阔。圣驾启程,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朝着京城缓缓移动。
队伍的另一头,回纥的帐篷也已收拾妥当,他们将向着相反的方向归去。
葛兰跨坐在骏马上,扭头望向那渐渐远去的庞大队伍,深吸一口气:“哎———”
她用尽全力高声喊道:“再———见———!”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不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在那遥远的队伍中,似乎有一辆马车的车窗里伸出了一只手,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葛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驾!”
她从惜别的情绪中抽离,英姿飒爽地勒转马头,侧着马儿,准备也踏上自己的归途。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匆匆过来,道:“公主,您的……夫君,又闹起来了。”
葛兰眉毛一挑:“又?”
“是,”下人面露难色,“他说……既然大盛皇帝回去了,公主也是时候亲自去跟可汗求情,放弃废掉他武功的想法。”
“………他想得倒美!”葛兰匪夷所思地笑了一声,“前两天恩人受伤,我没空搭理他。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威风来!”
帐篷里,韦照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怎么还不来………”
他韦照,自诩世家公子,风度翩翩,魅力无双,不亚于逄楚之一点。在他看来,葛兰就是对他一见钟情,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才会不顾一切救他性命。
既已如此,废掉武功之事,她岂能坐视不理?他虽然上次答应了被废武功,可作为一个男人,又怎么能真的心甘情愿?
没多久,葛兰就走了进来。
来得这么快,看来果然是在乎他。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倨傲的神色:“公主,你总算来了。”
“找我什么事?”
“有些要紧事和你说。”韦照不耐地咳嗽一声,“你也知道,我出身大盛顶级世家,能与你这草原蛮……女子结亲,已是你天大的荣幸。”
“?”
“我也知道,你对我情根深种,离不开我。好,虽然我过去交往的都是些知书达理、柔情似水的名门闺秀,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还你这份恩情,也算应当。不过,既然你已是我的妻子,就该有个妻子的样子,好好侍奉我才是。你父亲说要废我武功,你竟也眼睁睁看着?他是你的父亲,可我才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脸上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必定会触动葛兰的心。她这么爱自己,当然舍不得自己难受。
她一定会露出痛苦、自责的表情,然后哭着去求可汗……
他洋洋得意,刚要继续说———
“啪!啪!啪!啪!”
只听四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四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韦照整个人猛地顿住,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呆滞住了。
片刻后,他才捂着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葛兰。
他懵了:“你……你敢打人……你……”
“大盛的女孩子真是不该恪守什么礼仪。”葛兰一边说,一边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自己打得发麻的手,“她们就是太要脸面了,才容得你这种狗杂碎活到现在。”
她看着韦照那张原本俊俏嫩白的脸迅速红肿起来,嫌恶地撇了撇嘴:“不过,还是不要打脸了。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算能看,要是打破了相,那可就不值钱了。”
“你———”
韦照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葛兰毫不收力的一拳,正中他的小腹。
“呃———!”韦照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不等他喘息,葛兰的拳头又接踵而至。
“砰!”“砰!”“砰!”
一拳,一拳,又一拳!没有章法,却拳拳到肉,专挑着最疼的地方招呼。葛兰就像是在捶打一个沙袋,发泄着对他的恶心。
“让你叫我侍奉!”一拳。
“让你当我的天!”又一拳。
韦照被打得在地上翻滚、抽搐,很快就没了还手之力,口中涌出鲜血,想要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嗬……嗬……不……不……”
就在此时,外面的帐帘忽然被掀开,葛烈缓缓走了进来。
“快出发了,你怎么还没………嗯?怎么回事?”他看到帐篷里的情景,声音顿时停住了。
韦照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尽全力伸出手,吐着血沫,含糊不清地求救:“救……救我……”
这该死的公主,简直就是个泼妇!
这个蛮子公主不讲道理,可这王子总该是懂道理的吧?他是大盛的世家公子,如何能受此等奇耻大辱!
可葛烈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抬起头,对葛兰道:“快点收拾完出来,别耽误行程。打人也别打死了,没的脏了手。”
“放心吧阿兄,”葛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是他先在那儿胡言乱语,说什么我是他的女人,还想让我侍奉他,气得我没忍住。不过没事,他有练武的底子,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的。很,耐,打!”
一听到“侍奉”二字,葛烈的眉头瞬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哦?竟敢说这等恶毒不敬的话,那你打吧,反正打死了,也是他活该。”
“……”韦照如遭雷击,又吐出了一口血。
葛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韦照,用靴尖踢了踢他。
“喂,你还能受得住吗?若是还可以的话,那我就继续打了。”
韦照浑身一颤。他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脸面,涕泪横流地求饶:“不……不敢了……公主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你还敢做我的主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韦照哭喊道。
“还敢闹事吗?”
“不闹了!再也不闹了!”
葛兰满意地笑了。她转过头,对外面大喊一声:“阿父!”
片刻,回纥可汗沉着脸走了进来。
葛兰指着地上的韦照,道:“阿父,反正等会就要启程了,长痛不如短痛。就请您,现在废去他的武功吧。”
可汗看着韦照,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在皇帝面前,他还尚且压着几分暴虐之意,如今天高皇帝远,他还装什么?
他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然,我的女儿。他竟敢与外人勾结,谋害我回纥的公主,按理说本该五马分尸。如今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只废去武功,已是他天大的福气!从今往后,他自当努力侍奉你,以赎其罪!”
说着,可汗一步步上前。那脚步声,让韦照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可汗眼里的憎恶与杀意,瞬间如坠冰窟。
他不断地往后挪,身体抖如筛糠:“不……不要……不要废我武功……”
帐篷的帘子落下。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痛苦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啊啊!!!!”
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
而圣驾这边,没过几日,便回到了京城。
凝香殿。
一踏进殿门,那熟悉的的安神熏香味便萦绕鼻尖。
路途遥远,车马颠簸,本还担心在草原那自由自在的地方待久了,回来会不习惯。可因为连日奔波,此刻两人只想好好歇息。这一刻踏入殿内,陆微和凌青终于有了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婕妤回来了!!!”
四个宫女连忙迎了上来,凝云和挽星欣喜道:“婕妤,凌青姑姑,一路辛苦了。奴婢们早已备好了汤池和吃食,先好好歇息一番吧。”
“好,有心了。”陆微疲惫地笑了笑,拉着凌青便要进去了。
挽星眼尖,忽然看到了凌青胸前隐隐露出的纱布,顿时瞪大了眼睛:“姑姑,您这是……受伤了?”
凌青摆了摆手:“没事,小伤罢了。”刺杀之事毕竟事关重大,她也不好与她们细说,省得她们担惊受怕。
被挽星带着到了后院的汤泉,泡了温热的汤池后,凌青才感到几分神清气爽。终于,这些天的疲惫被洗涤一空。
从浴池出来后,凌青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坐在陆微身边。
陆微边用巾帕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道:“对了,陛下金口玉言,说等你回宫后,伤养好了,就可以向他请求一个心愿。只要是他力所能及,且不伤及他人,都可以应允。”
她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凌青,“你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救驾之功!说不定,能让陛下给你一个郡主和县主的身份呢!”
凌青不由失笑。
她要这些身份有何用?都是些虚名罢了。而且说不定,拿到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就要承担皇家之责,比如和亲。
“我可都打听了。”陆微压低声音,学着别人的语气道:“皇后娘娘曾委婉地向陛下进言,说‘救驾乃臣子宫人的本分,奖励些金银绸缎便罢了,无需嘉赏过高,以免引人非议。’可昭衍公主当场就驳回去了,说‘难道陛下的性命,还不值得一份厚赏吗?正要让天下人知道,护君之功,是无上荣耀!人人都该以此为榜样,忠君护主!’公主还说,依她看,封你陛下义女都不为过!”
呃……义女就算了吧。
凌青想象了一下自己当皇帝义女的样子。就她以和皇帝现在相互厌恶的关系,若是真成了名义上的父女……
她打了个哆嗦。
不过……她的心中,的确有了一些想法。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陆微:“其实,她这话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只是……可能要和你商量。”
陆微愣了一下:“……嗯?”
凌青垂下眼眸,沉声道:“你也知道,我们如今的处境乃是水深火热。想要向太后和逄家复仇,单单靠这些后宫心计,是远远不够的。你看逄楚之和昭衍公主,这些年沉寂蛰伏,背后谋划的,也都是朝堂之上的各方权力。而我,也需要有自己的权力。”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本朝女官,最高可至五品尚宫,虽品阶不高,却可掌宫廷机要、协理六局,甚至有参议之权。若能得此职位,于我们而言,将是最大的臂助。”
陆微怔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这好啊!这可比什么郡主的虚名强多了!我也听说这女官权力,可是实打实的权力!就连负责辅佐昭衍公主的女官,手里也有一定权利。况且,你本来就有经世之才,就该去做女官施展抱负!”
“但是………”凌青认真地看着她:“我当初入宫的初心,只是为了保护你。可若我当上女官,便不能再以宫女的身份,时时伴你左右了。”
陆微愣了片刻,随即毫不在意地笑了。
“这有什么的,本来让你屈尊做我的宫女,我就一直很自责。可因为舍不得你,就一直自私地不想让你离开。现在你有了更好的出路,而且同样是在宫里,我们还可时时相见,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着陆微雀跃的神情,似乎是真的完全不介意。
也是,她一直是那个明艳骄傲,却又单纯热烈的小姑娘。她盼着一个人好,就真的想使劲一切为那个人好。
可凌青的心里,还是带着一丝愧疚。从前或许没什么,可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陆微在她心里早已和亲妹妹没有任何区别。她当然想时刻守护在陆微身边。
“要不………”
“别犹豫!”
陆微猛地打断她,双手用力握住她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从前我是这样的心理现在也是。”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附属于二姐的物件,更不是附属于我。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有你自己要走的路。我也长大了,是个女人了,不需要任何人时刻像庇护孩童一样庇护我。我不会生气,更不会害怕,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开心!所以………”
她大声道:“……请你去完成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凌青:“………”好尬。
但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真诚与鼓励,她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良久,良久。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凌青反握住她的手,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凝云踏实稳重,就让她做你的掌事宫女吧。挽星她们三个也都很好,做你的贴身侍从。至于别的,我会让逄楚之帮忙,给你身边安插一个擅长武功的宫女。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陆微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你安排的,都好!”
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新的开始,在彼此坚定的目光中,已然铺就。
…………
可惜,凌青回宫后尚未来得及好好休息,一道圣旨便将她召至御前。
太极宫,甘露殿。
凌青走进去,静静地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行礼。
殿上,皇帝与皇后并坐。皇后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母仪天下的模样,可那双凤眸深处,却多了几分往常不同的审视之意。
皇帝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
他看着下方那道清瘦的身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个凌青………说实话,他一直都不喜欢。
她不会说好听话,脸上也永远没有多余的笑容,言语永远不带奉承,死板冷漠得像一块石头。
她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平等地俯视着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皇帝在内。
甚至,她还胆大包天,动不动就替他做主,惹出无数风波。
可他也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竟是这个人救了他的命。
“身子可好了?”皇帝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
“回陛下,已无大碍。”
“嗯。”皇帝应了一声,顿了顿,“朕金口玉言,曾允诺你,此番救驾有功,可向朕求一个心愿。只要朕力所能及,且不伤及他人,朕必会应允。”
可还不等凌青开口,皇后忽然在旁温婉地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柔声对皇帝说:“陛下,说起来,臣妾在秋狝之时,倒是发现了一桩趣闻,与凌青姑娘有关呢。”
“哦?”
“太子和臣妾说过,说发现楚之似乎对凌青格外中意,对她也多有爱护,甚至打猎时都是成双成对。听说早先在陆家时,两人关系便已甚好。不如,陛下今日就做一桩美事,成全了这对有缘人?”
她微微一笑,大方地提议道:“她是明婕妤身边的宫女,一直尽职本分,臣妾也看在眼里。不若就赐她一个昌宁县主的封号,再添上两倍嫁妆,风风光光地嫁与楚之为侧室,如何?既是恩典,也全了小儿女的情谊。”
此言一出,凌青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
她豁出性命救了皇帝,立下天大的功劳,最终得来的赏赐,竟然是让她去给别人当妾?
还说着什么“风风光光”?当个妾室,竟也能被说得如此招摇,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也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是如何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的。
可凌青有些奇怪了,逄楚之自然不可能胁迫她。可皇后好端端地提这建议,怕也不是单纯的想膈应她。
难道是……太后的意思?逄婉筠想让她嫁给逄楚之?
皇帝闻言也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此举不妥:“救驾之功,只以妾室之位作赏,似乎……”
“皇后娘娘。”
不等皇帝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凌青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般幽深。
她直直地看向皇后,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奴婢谢皇后娘娘垂爱听闻。只是护驾乃臣子本分,奴婢万不敢以此邀功。娘娘金尊玉贵,却愿为奴婢许下侧室之赏,此等风光,怕是喋血沙场的功臣良将,也未曾得过此殊荣。奴婢实在愧疚,一介小小宫女,怎么配得到如此奖赏?怕是真的得到,也会日夜不安呢。”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奴婢命苦,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奖赏。况且奴婢早已想好心中所求是什么了,只能辜负皇后娘娘的美意了。”
皇帝:“…………”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
他还以为这小宫女只对他阴阳怪气呢。没想到,她对皇后也是这般夹枪带棒地讽刺。不知为何,皇帝心里竟莫名舒坦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说吧,你有何心愿?”
“回陛下,奴婢自小就有个心愿。”
凌青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奴婢恳请陛下,允奴婢入主尚宫局,任五品尚宫之位。奴婢愿以此身,为陛下与娘娘分忧,为大盛的清明,尽绵薄之力!”
“!”
此话一出,皇帝不由得愣住了。而皇后的脸色,更是微变。
站在一边侍候的下人,也都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
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个没有家世的宫女,竟然敢求官?且一开口,求的就是最高阶的五品尚宫?
要知道,尚宫之位,总统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其中尚宫乃后宫所有女官之首,权力极大。
皇后过了半天才缓过来,有些僵硬地笑了笑:“你倒是有志向,想为陛下和本宫分忧。可这尚宫之位,向来由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世家女子担任,需得精通宫规礼法,熟稔六局事务。你不过一介普通宫女,无家世背景,亦无在六局历练的资历,骤然居于高位,怕是难以服众,更是……有违祖制啊。”
这话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你,虽之前做过掌事宫女,可一介庶民,身份卑贱。世家女子尚且做不到尚宫,你又凭什么?
凌青心内冷冷一笑。
她都想着要当女官了,还管什么高低贵贱?别人因身份瞧不起她,那她就做出实绩让别人瞧得起她就是了。
想拿这话戳她自尊?很抱歉,她的自尊从不体现在这方面。况且,越激她,她越来劲。
凌青不卑不亢道:“回娘娘,奴婢知道尚宫之位已空悬三年。只因此位责任重大,前任尚宫又因苛待宫人、私相授受而被罢黜,朝中对此位的继任人选慎之又慎,才一直无人能补。奴婢斗胆,愿为试玉之石。若奴婢在任期间,有任何差池,陛下随时可以罢黜奴婢,该如何罚,便如何罚。”
她抬起头,高声道:“奴婢也知道,此番若是当上女官,也是走了恩典的捷径,并非正途。但奴婢有信心可以做好。恳请陛下,给奴婢这个机会!”
说着,她便低下头,一副恭敬的样子。
听她说完,皇帝不由抬起眼,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她。
皇后却还想再说什么:“本宫知道你心气高,可这毕竟于礼不合。你受了伤,陛下心中有愧,赏你县主封号,或是金银珠宝,让你一生无忧,岂不更好?何必拘泥于一个官职?”
“……一个官职?”凌青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是觉得,奴婢救护陛下性命之功,不值得一个五品官职吗?”
“本宫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
皇帝忽然沉声打断了两人的交锋。他一开口,那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之势便压了下来,皇后立刻噤声。
皇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不过一个五品官而已。”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也倒是巧了。其实,即便你不求到朕跟前,朕也准备赏你个官职。”他看着凌青,眼神复杂,“皇后那话说得倒没错,你和楚之的确心有灵犀。在草原之时,他便私下求到朕跟前,说你才思敏捷,不同凡俗,希望朕能破格赐你官职,让你一展所长。那时朕犹豫再三,本准备给你一个七品典记之位。没想到,旨意还没下,就出了行刺之事。”
听到这话,凌青不由怔住了。
逄楚之竟然早就替她求过恩典?
可他为何……从来没告诉过她。
“你救驾有功,身为女子却有不凡胆魄,临危不乱,的确可堪大用。”皇帝一锤定音,眼光直直地看着她。这一刻,他的眼神中竟带上了欣赏之意。
“五品尚宫……你担得起!”
这是……敲定了?
她真的当上女官了?
凌青不由抬起头。
她有想到今日之事能成,却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她以为皇帝多多少少会刁难她一下的。
看着皇帝波澜不惊的眼神,凌青忽然发现,她似乎越来越看不透这位皇帝的想法了。
但无论如何……她,凌青,终于得到了一个官职。如今,她就是大盛朝廷的官员了!
“奴婢……多谢陛下恩赐。”
“此事就这么定了。”皇帝站起身,淡淡道,“明日起,你便不必再去婕妤宫中伺候了。具体事宜,由皇后为你安排。尚宫局总管后宫诸事,你日后要多向皇后请教,辅佐皇后,不得有误。”
“是。”
此事已了,皇帝转身欲走,却在殿门口忽然停下。
他头也不回,声音也听不出半分情绪:“那个孽子………如何了?”
皇后的身体微微一僵,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回道:“回陛下,四皇子被如今关在宗正寺,日日啼哭求饶,说他是被冤枉的,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很是……可怜。”
“他还有脸求饶!”皇帝冷哼一声。
皇后试探着道:“陛下,此事或有蹊跷,他或许只是想借机摆脱嫌疑,却不知为何真的引来了沙狼部的人。但陛下也清楚,刺杀一事他是万万不敢做。陛下要不要……网开一面?”
“朕留他一命,已是天大的网开一面!”皇帝的声音里满是不耐。
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最终,他还是冷酷道:“就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吧。”
“!”
这惩罚,虽没取李景诚性命,却也是极其严重,形同于皇帝从此不认这个儿子。如此一来,淑妃与韦氏一族就是彻底倒了,再无一丝回转余地。
淑妃和四皇子虽然愚蠢,却一直忠心耿耿。突然就失去了这个助力,皇后脸色一白。她还想再说什么:“陛下,岭南之地……”
“皇后。”皇帝打断了她。
皇后白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后宫前朝,诸事分寸,你也该好好掂量。”
说完,皇帝再也不顾皇后错愕的神色,直接甩袖离去。
——————
慈宁宫内。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安详。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屋内开得正盛的墨兰上。逄婉筠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剪,耐心地修剪着兰花的枯叶。
素婵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低下了头。
“太后娘娘。”
逄婉筠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剪去一片微黄的叶子,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这般沉不住气。”她柔声问道,“是不是楚之那孩子,去向皇帝求了婚事?哀家就知道,他年轻气盛,总是忍不住的。”
她放下金剪,用丝帕擦了擦手,缓缓转过身来。那张绝美的脸上,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也好。他那个性子,身边是该有个聪明人管着。哀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要替他纳个真正喜欢的人,早点开枝散叶。凌青那孩子,虽然身份低,但好在身家干净,无父无母,将来嫁了人也只能依靠夫家,不会像楚之的生母那样心思多。她又是个难得的聪明伶俐人,心够狠,也懂大局,只要楚之是她的夫君,她一定会尽心尽力,为他冲锋陷阵,就如她对她的主子一样。”
她柔柔一笑:“她出身低微,当不了逄家的正妻,可做个侧室,日后悉心辅佐楚之,也是极好的。就算她善妒也没关系,找个身份高贵的正妻压着她,她识大体,也不会如何。哀家也不是那等看重门第的迂腐之人,只要人好,能帮衬着楚之,哀家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语,温柔得像春风,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凌青考量。
素婵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不………不是的,娘娘!”
“哦?”
逄婉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却让素婵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素婵咬了咬牙,几乎是闭着眼睛说了出来:“那凌青……她拒绝了!她拒绝了婚事!她没有要任何婚嫁的恩典!她、她甚至向陛下求了尚宫局五品尚宫的女官之位!”
“啪嗒。”
那把被放下的金剪,从桌案的边缘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逄婉筠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素婵,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如玉石轻碰,清脆悦耳。
“她……当真出乎哀家的意料。”逄婉筠轻声说,仿佛在赞叹,“一个女子,竟然有如此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哀家还以为,她这个无萍的浮根,一定会选择攀附楚之这样的男人,求得一生富贵安稳。”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来,她是不贪图我逄家的权势了。怪不得……怪不得楚之会喜欢她……她倒还真有几分像她的母亲……”
“可是娘娘!”素婵焦急道,“重要的是……陛下他,答应了!”
“皇帝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寻常。”逄婉君轻轻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慈悲模样,“这又有什么呢?”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素婵,落在了不远处桌案上供奉着的那尊白玉观音像上。佛像面容慈悲,俯瞰众生,就像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只是……”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是在对佛像忏悔,“可惜了。这孩子,终究是眼界窄了些。她以为凭自己的本事挣个官位,便是有名堂。却不知,这世上真正的名堂,是有人甘愿为你遮风挡雨。她看不上逄家的门楣,是她还不懂,那门楣背后,是能让她安身立命的滔天权势。”
逄婉筠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仿佛在为凌青而感到惋惜。
“哀家不能眼看着她误入歧途。既然她不明白,那哀家,就得让她明白。一个女子,最大的荣耀,终究是相夫教子,而不是在朝堂上抛头露面。”
“哀家会让她亲眼看到,她费尽心机求来的五品尚宫,在楚之和逄家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哀家要让她自己想清楚,什么才是她真正该走的路。”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素婵,温柔地笑了。
“可到那时,侧室之位也留不住了。但她会心甘情愿地来求哀家给一个贱妾之位。哀家慈悲,总会给她一个容身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