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尚宫 一个月后给 ...
-
翌日清晨。
凌青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罗宫装,站在尚宫局院门口。
石青色的罗裙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这一身宫装穿在身上,将她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几分肃然与威仪。
想不到……她凌青有一日也能站在这里。
从一个乡下丫头,到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再到宫中管事宫女,最后到如今的五品女尚宫,似乎一步一步都很不可思议。
外人看她,也觉得是她祖上焚了高香。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时,心中却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这条路,也是她一步步走过来的罢了。
踏入尚宫局,里面此时一片忙碌。女官们抱着文书卷宗来来往往,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却无一人发现。
凌青也不在意,她只是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官署。
院落整洁,廊庑相连,各司的牌匾悬挂在不同的院门之上,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就在此时,一名掌事女官抱着一摞高高的册子朝这走来。
她行色匆匆,脚下一个趔趄,怀中的册子顿时散落了一地。她有些慌乱,急忙蹲下去捡。
凌青见状,也低下身子,帮她将边角上的几本册子拾起。
“多谢!多谢!”
那女官连忙点头道谢,接过册子,抬头时看清了凌青的脸,不由得一愣。她好心提醒道:“你是宫里的宫女吧?此地乃尚宫局,管制森严,不是你们能久留的地方,快些回当值的宫里去吧,免得被女官们责罚。”
凌青刚想开口,忽然,一阵清脆的鸣鞭声自尚宫局门口传来。
“呀。”那女官侧过头,“好端端地,怎么忽然鸣鞭了?”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省的宦官捧着明黄色的制书与一方包裹着红绸的印绶,走了进来。
“圣旨到———!”
满院的女官闻声,皆是心中一凛,连忙快步走到院中,齐齐跪伏在地,静候宣制。
“门下:朕惟宫闱之治,系于内职,六局之统,在于尚宫。兹有宫人凌青,性资敏慧,沉毅有谋。秋狝护驾,临危不惧,有匪躬之勇;辅佐婕妤,克尽其职,见处事之才。堪为内官之表率,可当庶务之重任。今特超擢为五品尚宫,赐佩银鱼袋,总领尚宫局六司事务,以襄助中宫,肃清宫禁。尔其祗服朕命,勤慎职业,毋负倚畀。钦此。”
内侍宣读完毕,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对望的眼神皆在说着———凌青是谁?
她们尚宫局,似乎没有叫凌青的女官吧。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凌青自人群中上前一步,依礼三拜。
“臣,凌青,谢陛下隆恩。”
她淡然起身,从宦官手中接过制书与印绶。
在庭院中数十道错愕、震惊、探究的目光下,凌青手捧制书,转身,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穿过正堂,在空悬了三年的主位之上,缓缓落座。
“………”
众女官愣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这就是凌青?!一个……一个宫女?
但眼下可不是思考的时候,一时之间,堂下以司计、司言、司簿、司闱四司掌事为首,连同各级女史、典记等,立马分列两侧,见她坐定,齐齐俯身跪拜,高声喊道:“参见尚宫大人!恭贺大人荣升!”
凌青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跪拜的众人:“起来吧。”
“谢大人。”
众人起身,垂首站着,都有些惴惴不安。
“陛下擢拔,本官初任此职,难免有些生疏。大家都是尚宫局的老人,于各项事务上比我更为熟稔。日后若有任何建言,可直言上禀,不必畏惧会得罪于我。有理之言,本官自会采纳。”
她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威严:“但最要紧的一点,诸位须牢记。在此处,只论规矩,不论情面。诸位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得徇私舞弊,不得拉帮结派。做得好,自有奖赏;惹出事端,也必有惩处。都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定,众人心中不由一凛,连忙齐声道:“谨遵大人谕令!”
“都退下,各自忙去吧。”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了位置上。只是不同于刚才忙碌的氛围,大家都不约而同多了几分拘谨。
凌青刚刚坐好,就有两个女官一左一右迎了上来,都带着热络的笑容。
“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难免需要慢慢熟悉。有什么事,吩咐下官们去做便好……”
凌青看着她们:“你们是……?”
左边的道:“下官是掌管记账核算的陈司记。”
右边的也殷勤地端来一杯热茶:“下官是刘司言,大人,您请用茶……”
“不必了。”凌青竖起手,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客套,说道,“这些话,等日后得空时再说。”
她目光直视前方,干脆利落道:“不过既然你们说有事可以让你们帮忙,那本官就不可气了。本官要尚宫局近三年的人事任免、物料采买、六局用度,以及所有宫廷内库出入的账目总簿。麻烦你们立刻取来了。”
“…………”
陈司记和刘司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新官上任,不好好跟她们联络一下感情,直接一开口就要查账目?这是一点场面都不做吗?
看她那不近人情、冷冰冰的样子,她们瞬间感觉自己不是置身于尚宫局,而是站在刑堂之上。
就这样的棒槌也能哄得当今陛下开心,让陛下提拔她当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但她们琢磨一下,立马就明白了什么。
就是这样没见识的普通宫女,一举身份转变,就迫不及待地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做点什么彰显自己。
但以她们看,不过就是这一阵的事。等她这股劲头过去了,自然就消停了。这段时间,她们只需配合就行。
何况,那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她一个外行,又能看出什么门道?
两人僵硬地笑了笑,躬身道:“……是。”
很快,半人高的卷宗册子就被送到了凌青的案头。
“大人,这就是您要的卷宗,只是数量繁多,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呐……”
“好,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凌青说完,便一头扎了进去,开始一卷一卷地仔细翻看。
身边的女官们来来往往,不时对她投来目光去,又悄悄议论。她却丝毫不觉,又或许是知道了,也懒得理会。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她才将部分卷宗看完,又顺手批复处理了一些当天积压的紧急事情。
不得不说,尚宫之位事务繁多,样样都要过目。但好的地方是,尚宫局内分工明确,各项事务都极其细致。难怪尚宫之位空悬三年,后宫还能依靠六局各司的旧例照常运转如一。可现在她坐在这里,自然要把所有脉络都梳理明白。
尤其是……
凌青拿起那本记录宫廷内库采买出入的总账。
这本账目做得极为漂亮,条目明细,记录清晰,数字也都能对得上,似乎没有一点问题。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不对。
也不知看了多久,夜色慢慢黑了下来。凌青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陈司记又悄步走了进来:“大人,天色已晚,您今日忙碌了一天,也该歇息了。这账目繁多,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可别累坏了身子。”
凌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之深邃,让陈司记心头一跳。
“陈司记,你入尚宫局多少年了?”凌青忽然问。
陈司记连忙回答:“回大人,下官愚钝,自入宫起便在司记房当差,至今已有十九个年头了。”
十九年……凌青心道,这年头比自己的年纪都要长了。
她放缓了语气:“我毕竟年轻,日后还需司记你多多指点。听说……这局里所有的文簿账目、出入登记,最终都由你过目总管?”
“是的大人,这些都是下官的分内之事。”陈司记笑容可掬地答道。
“好,我知道了。”
凌青点了点头,可在陈司记低头的那一瞬间,眼神晦涩了几分。
夜色如墨。
凌青下值,准备回掖庭给她准备的住处。
其实,在她升任尚宫之后,掖庭按例给她配了两名随身服侍的小宫女,但她直接婉拒了。她自己就是宫女出身,再找两个宫女来伺候,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就像是在刻意忘本。
她独自提着一盏羊角灯笼,缓缓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要途径一片池子。
这是宫中有名的太掖池。白日来看或许没什么太过特别的,可在这静谧的夜里,皎洁的月光碎在粼粼的水面上,就像是撒了一把银箔在池子上。四周的垂柳静默无声,只有虫鸣窸窣,显得此地愈发空寂幽静。
她不由得停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就在此时,不远初有个昏黄的光晕慢慢靠近,迎面也有一人提着灯笼走来。
凌青看过去,竟是熟人。
“凌青姑娘!”文晦明也惊讶地看着她。
“文兄?”
“是我,凌青姑娘。”文晦明露出惊喜的笑容,可又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现在该称呼为凌大人了。”
凌青:“……”
被陌生人称呼“大人”倒没什么,可被熟人这么一本正经地叫,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她慌忙道:“文兄折煞我了。”
文晦明温润一笑,也不再逗她,认真说道:“早就听说你从渭北草原回来,救驾有功,我一直担心你的伤势。可还未来得及探望,又紧接着听说了陛下擢升你为五品尚宫的喜讯,就想立刻赶来庆贺。下午其实我也来过尚宫局,却没能等到你。没想到你竟下值这般晚,反而在此处碰巧遇上了。”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显得他更为温润柔和。
他真心实意道:“毕竟………以姑娘的才学心志,困于后宫中本就是明珠蒙尘。如今能得此重任,是你应得的,绝非侥幸。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凌青不由微微一愣。
本以为她此次升官完全是靠皇帝提拔,文晦明这种靠科举一步步走上来的寒门弟子,定会觉得她全凭运气。却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真诚恭贺自己升迁。
他一番真挚的话语,瞬间驱散了凌青一整天的疲惫。
她不由失笑:“家父曾说过,他满腹经纶,却一生只做到一县主簿。但他从未埋怨过时运不济,只恨不能为大盛、为百姓做得更多。如今我能有此机会,自然要替他向大盛尽忠,也替他……看遍这盛世繁华。”
此话说完,文晦明眼中的欣赏与爱慕更盛,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凌青姑娘……大义。”
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虽然凌青和文晦明相处并不多,他俩也没有什么曲折渊源。但自从认识之后,他就总是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却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凌青心中当然知道感激,不知不觉中,她也早已将他当作一位知心好友。
通过交谈得知,文晦明也已从翰林院侍讲,擢升为翰林学士,官阶虽未大动,却有的是机会与皇帝亲近。大盛历来宰相,有大半都是出自翰林学士,可见皇帝对文晦明期望很高。
凌青也真心地为他高兴:“以你的才华,升官是迟早的事,日后你也必能步步高升。”
“是啊……”文晦明垂首笑了笑,眸中却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似乎心里有事。他缓缓道,“但……”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凌青:“我上次与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凌青一愣。
上一次……
是他在酒后微醺之时,情难自禁的表白。
那时逄楚之也在旁边听着,还不断地阴阳怪气。她还奇怪逄楚之为何非跟文晦明过不去,现在想来,他分明是吃醋。
可是……
凌青看着文晦明清澈而期待的眼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文晦明却丝毫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缓缓说道:“上次酒后失言,我可能表达得不够真诚。今日,我想将肺腑之言,清醒地告知于你。在我看来,凌青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你的文采、你的思想,丝毫不亚于我辈男子,你能懂我心中的抱负,也能包容万物不平。这让我……不能不心动。”
凌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不由得一怔。
“可如今,你已是尚宫,身份和从前已大不相同,你更有自己远大的抱负。”
文晦明继续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失落,反而充满了尊重:“我若此时再向你表白,祈求你成为我的妻子,那便与我喜欢你、欣赏你的初衷背道而驰了。我不能,也不该成为局限你未来的人。其实,我也很明白,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意,只是朋友间的关心。但动情之人,总是会忍不住心生奢求。可正如姑娘方才勉励我的话,我辈当以事业为重,为大盛天下鞠躬尽瘁。眼下,你我都不适宜谈论这份小情小爱。”
他看着她,目光无比认真:“但是我,会一直在这里。你不必有任何负担,若有朝一日,你觅得良人,我自会真心祝福。这些……我都想得很明白。”
这番话,真诚到让人动容。
凌青静静地看着他。
哪怕她从未对文晦明动过男女之情,但这一刻,她真的很感动。
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温润如玉,却自有风骨,敢爱敢恨,亦能克制自身。她感谢他,感谢他如此真诚的夸赞,感谢他一次次对她的肯定。
凌青抬起头,郑重道:“文兄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惺惺相惜的挚友,正如你对我的赞赏,而我对你,也是肯定。你是我此生见过最可靠最端正之人,你是当之无愧的君子,所以……你也不要妄自菲薄。”
凌青微微一笑:“那么……便让我们一同努力,各自攀登吧。”
文晦明看了她许久,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踩在落叶上,发出了“沙”的一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凌青瞪大了眼睛。
逄楚之?
那背影带着一种决绝和落寞,看起来……那么的让人难受。
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刚刚都听见了?
凌青下意识看向文晦明:“他刚才———?”
文晦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来……凌青姑娘又有事要做了。”
凌青:“………”
她顿时一阵头大,匆忙对文晦明道:“呃……文兄,我从渭北回来,给你带了些草原上的特产做礼物,今日忘拿了,下次一定给你送过去!”
文晦明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也知道她此时无心再聊。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可这也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点点头:“好。我也为你准备了升迁之礼,那我们下次再见。”
拜别了文晦明,凌青提着裙摆匆匆追了上去。
逄楚之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拿背影对着她。
他的背影固执而可怜,周身都散发着一冷气。
凌青走上前去,轻声问:“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直不出声?”
逄楚之不说话。
凌青拿他没办法,只能伸手去掰他的肩膀,可他不配合,还是固执地扭着身子。她手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才硬生生将他掰了过来。
这一看,凌青就愣住了。
月华下,逄楚之那张秾丽绝伦的脸庞上,写满了天大的委屈,眼角通红,水光潋滟,美得让人窒息。
还没等凌青开口,他就先发制人,声音里带着委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凌青:“……啊?”
“你第一天上值,我想来接你,问问你今日顺不顺心,有没有人欺负你。可等到天黑透了你都没出来,我又怕你路上看不清,回去给你拿了灯笼。”
逄楚之控诉道:“可我一回来,就看到你和那个文晦明站在那里说说笑笑!我还听见………他和你表达心意!你竟然,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干嘛要生气?”
逄楚之一听,语气里那股浓烈的酸味更要溢出来:“不生气?那你很高兴是吧?所以你就是觉得他比我好,是不是!他比我温柔,比我坦荡,没我这么多心眼,能让你安心、放心,是不是?!我巴巴地跑来接你下值就是活该,他碰到你就是用心,是不是!”
凌青被他这宛如怨夫一样的语气吼得一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你现在连话都不想听我说了?”逄楚之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不,不不!”凌青连忙睁开眼,赶紧否认,“……没有。”
逄楚之看着她憋了半天,才憋出“没有”这两个字,似乎更受伤了。他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沾了湿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自嘲地一笑,一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眼眶,无声滑落。
“他向你表达心意,你就视他为挚友。而我怕你为难,所以将我的心意死死地憋在心里。可你发现之后,仍然视我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他的眼泪落在地上。
“你终究还是讨厌我……那好,我就如你所愿……”说着,他决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
“我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来烦你了。你一定觉得,我这样阴险恶毒的人怎么敢喜欢你,你是不是心里恶心得不行?好,那我不恶心你了,我这辈子也不恶心你了,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凌青:“……”
这是在闹什么?!谁说不想看见他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往后一带:“你回来。”
逄楚之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转过身来,看着她。
“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逄楚之只是委屈地看着她,不说话。
凌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要我给你一个答案,是吗?”
话音落下,逄楚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光芒瞬间亮起,带着期盼,又藏着恐慌。他的眼里盛满了她,似乎她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决定着他的一念生死。
看着他这副样子,凌青的心蓦地一软。
她叹了口气,坦诚道:“我现在,的确不能给你答案。感情一事,我要为你负责,也要为我自己负责。”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逄楚之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沙哑地开口:“那……你要想多久?”
凌青犹豫了一下,道:“一个月。”
“好。”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几乎是立刻回答,“我等你。”
一个月对于逄楚之来说,或许度日如年。可对于凌青而言,却一点也不长。
她真的要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以来,她对逄楚之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朋友,可细细想来,难道她真的迟钝痴傻到这个地步,一点没察觉出两人之间早已不对劲了吗?
不,不过是自己骗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那一次次莫名的心动,一次次不受控制的敞开心扉,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她对逄楚之的这份隐隐心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这程度,能够让她彻底打开心门,与他走到恋人的关系吗?
而她,又真的需要一个恋人吗?
她一向自我、独立,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爱人这个选择。所以这一刻,她才如此纠结。
还有,陆沁的死、逄楚之母亲当年的事情,这一切都还没解决……在这之前,一切儿女情长,似乎都该放在后面。可她却在这里和逄楚之谈情说爱,合适吗?
这一切,一切,都需要她仔细考量。
凌青缓缓垂下了眼眸。
……………
接下来的几日,尚宫局的女官们都发现,这位年轻的新任尚宫,似乎对陈年旧档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
她没有急着立威,也没有推行什么新政,而是接连不断地召来在尚宫局当差已久的各司女史、掌事,一一问话。问的却又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旧闻,比如某年某月宫中用度为何突然增多,或是前任尚宫的某些行事习惯。
“好了,本官知道了。有劳你了,先下去吧。”凌青摆了摆手,示意面前一位战战兢兢的女史退下。待人走后,她又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案卷,眉心微蹙。
掌管账目的陈司记在一旁观察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这些从前的账册文簿,条目分明,下官也都与您一一交接过,并无错处。您实在是无需如此劳神费心,一一细究。”
“哦?”凌青不动声色抬起头,“那我该做什么?”
陈司记笑道:“依下官看,大人眼下更该费心的,是即将到来的冬至朝贺。届时宫中要宴请群臣及命妇,六局诸事千头万绪,都需尚宫局统筹操办,这才是近前的头等大事啊。”
“你说这个?”凌青淡淡道:“你放心,我早有计较。明日你来我这,取一份方略章程便是。”
陈司记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是吧,这么快?这可是关乎整个后宫颜面的大宴,整体流程繁杂,各个细枝末节更是繁琐。可她竟说已经想好了?这新尚宫的速度,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呃………大人果真是雷厉风行,怪不得您有空查之前的旧档。”
凌青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交接旧事,自然要弄得清楚利落,才能不被前人旧例所缚。我们也才好放开手脚,做之后的事。”
她的话说得平淡,陈司记却听得心中一凛。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要将前账旧事彻底清算,再开新局?她不敢再多言,干笑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第二日,凌青刚到尚宫局坐定,就有一名皇后宫中的小宫女前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召她前去问话。
凌青的眼神倏地一闪。
果然,还是来了。
她平静起身道:“好。”
她跟着小宫女一路来到凤仪宫。
殿内暖香袅袅,皇后一身朱色常服,雍容华贵地端坐于主位。
“尚宫凌青,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看向凌青,语气温和。
“听闻你一上任便雷厉风行,将尚宫局打理得井井有条,宫人们都对你称赞有加。本宫听了,也觉得十分欣慰。怎么,这些时日下来,可还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
“回皇后娘娘,尚宫局诸位同僚都尽心尽力,时常提点,臣不敢说事事洞明,但也已大致熟悉了局中事务,不敢有负娘娘与陛下所托。”
“这就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你能不负本宫和陛下的期望,本宫就放心了。”
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前任的钱尚宫,苛待宫人,私相授受,实在是可恶至极。不过……她倒也有一桩长处,便是于算学一道极有天赋,再繁杂的账目到了她手里,不出片刻便能理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皇后目光落在凌青脸上,不经意地问道:“你看这些账本,应当也有些头疼麻烦吧?往日淑妃还在宫中时,倒是时常教导宫中妃嫔如何打理宫务,于账目一道也颇有见解。可惜她已不在……否则,还能让她提点你一二,教教你看账的门道。”
凌青心中猛地一凝。
她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这便不劳烦诸位娘娘了。臣从前是宫女,再之前,是府邸里的管事丫鬟,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看账算账的能耐,还是有几分的。”
“………哦?”皇后微微一笑,“那便好。”
她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入唇中,轻声道:“既如此,本宫便更放心了。不日的冬至大宴,用度开销巨大,宫中采买、内库支取,样样都要过你的手。这账目一事,最是考验人心,数目大了,难免有人会动歪心思。你看账时,可要仔细了,别被底下的人蒙蔽了去。”
话音一落,殿内的氛围瞬间一滞。
凌青猛地抬起眼。
皇后这话看似在提点,实则步步都是试探。所谓的宴席、账目分明就是在指向别的。
她想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知不知道当初陆沁的死因?试探自己知不知道她私吞后库银两的真相?还是说……她在试探自己,即便知道了,又敢不敢查?
按理说,这时候,她该演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可自己……又何必要装呢?
难道一味地退让与伪装,就能让皇后和太后打消疑心,彻底放过她?怎么可能呢。
这一次,她忽然想来个直接的。
她看着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没有说话。即使那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压下来,她也毫无反应。
就在皇后眼中的笑意即将变得冰冷时,凌青这才道:“娘娘说的是。正因如此,臣才要将前几年的旧账也一并梳理清楚。毕竟,有些错处,并非一日铸成,有些亏空,也非一时所致。只有将根源查清,将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都捋顺了,才好知道往后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皇后,声音清晰而坚定:“请娘娘放心,尚宫局的账,从今日起,臣会一笔一笔地查,一分一毫地算,务必让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终…………”
她微微一笑:
“………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