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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火雷 船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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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青一头扎进了通往船底货仓的楼梯。
货仓里阴暗潮湿,站在楼梯上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底下赵立的声音。他和他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在说话。
“师父,这萧秀处处透着古怪,总感觉他这次并非心怀诚意。依我看,不如再拖他几日,我们先在扬州住下,将此处情形回禀太后,再等下一步指示。”
赵立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太后与逄家权倾朝野,他一个前朝余孽,还敢在这里跟咱家拿乔试探?多他一个,不过是让事情更稳妥些。若真的少他一个……也碍不着大事!咱家现在对他客客气气,哄着他,那不过是怕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有损太后清誉的事来!”
“是是是,还是师父高见,咱们不需要怕他。”
“看他那个德行———满脸阴翳,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和咱家那么说话,真是晦气———”
话还没说完,赵立却忽然感觉背后一寒,仿佛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黑暗中煞白的两团眼珠子。
因为皮肤过于黑,凌青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她刚才就那么直直站在赵立身后,竟一直没被发现。
三双眼睛忽然对上,空气瞬间凝固。
赵立:“………”
凌青:“………”
真是尴尬呢,谁叫他们聊的热火朝天,她下来都没人察觉。
“……你是谁?!上这里来干什么?”赵立当即大声道。
他旁边的的小太监却瞬间认了出来,指着凌青惊叫道:“她!她她……她是那个被绑起来的船工!她怎么松绑了?!”
赵立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你……果然是萧秀派来的!是萧秀他们给你松绑的吧……是他让你来杀了我们……”
凌青故作淡定:“你猜。”
“你………”赵立眼中闪过厉色,“还愣着干嘛?”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那小太监瞬间眼中杀机爆射!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五指成爪,直取凌青的咽喉!
凌青心头一紧,急急向后一躲,狼狈地扑倒在地。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她怀里滚落出来。
“那是什么?!先把那个捡起来!”赵立厉声喝道。
小太监眼疾手快,瞬间改变方向,一把将那东西捡起,递给赵立。
“别———!”凌青惊恐地伸出手,仿佛想阻止。
赵立狐疑地展开里面的信。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父!怎么了!”小太监顾不上再杀凌青,焦急地问道。
“他知道了……”
“啊?”
“妈的……他知道了!!这孙子竟然先知道了!他玩我们呢!”赵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抬起眼,眼底竟是一片猩红,“这孙子果然知道兵符是假的了!他这是要将计就计,把我们一网打尽啊!我帮着主子做事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先算计!”
小太监的脸色瞬间煞白。
“先杀了她!不要让她出去给他们报信!”赵立指着凌青,尖声道。
那小太监立即拔出腰间的软剑,再次冲向凌青!
凌青早有预备!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一翻,迎面一扬——
“噗!”
一阵灰白色的粉末瞬间炸开,形成一片浓雾。
小太监猝不及防,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烟雾缭绕,只能依稀人影晃动。等烟雾渐渐散去,地窖中,那个黑瘦的女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凌青屏住呼吸,从另一侧的通风口爬上甲板。
一上来,迎面而来的便是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和漫天的杀气。
萧秀的人和赵立的人,已然厮杀在了一起。看来逄楚之比她更快一步,已经引着萧秀先一步发现假兵符了。
假兵符可是铁证,说明逄婉筠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向自视高傲的萧秀,如何能接受自己被如此戏弄?当然要当场报复了。
甲板上刀光剑影,血光迸溅。凌青灵巧地躲避着混战的人群,四处寻找着逄楚之的身影。
“铛———!”
一把长剑贴着她的脸颊刺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猛地低下身子,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开。刚起身,迎面又是一道剑光。
真是!这些人杀红了眼了吧,怎么还伤及无辜呢?
她咬着牙,正要向一侧扑去。
忽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出,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拽入一个角落!
凌青一抬头,正对上逄楚之急切而担忧的眼眸。
下一秒,不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啵!”一声,逄楚之的唇重重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
不等她开口,逄楚之低下头,一个粗暴而滚烫的吻狠狠地落在了她的唇上。他是那么强硬,那么着急,仿佛想要急切地确认她一切都好。
“好了好了……没事,放开我。”
“担心死我了!幸好你没事!”他紧紧抱着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后怕,“不是说了别乱跑吗!”
“本来还想跟赵立说道说道,谁知他直接动手了。”凌青喘着气说。
逄楚之眯起眼睛,看着刚爬上来的赵立,冷声道:“这腌货,真是该死。不过不用我动手,他也活不久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赵立气急败坏的高喊:
“萧秀!你是不是疯了!这一切都是误会!你被人离间了!快让你的人住手,我们一切好好说!”
萧秀的怒吼声随之响起:“赵立!你还有脸继续跟我演?!逄婉筠那个毒妇到底指使你怎么害我?!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那个毒妇有问题!迟迟不肯拿出诚意就算了,在我再三逼迫之下,才肯给半块兵符。我早知有异,却不想你们竟如此丧心病狂!不但想拿假兵符糊弄我,还这般折辱于我!我到现在才知道,你们的目的就是想把我一网打尽!”
“你!”赵立见他什么都知道了,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厉声道:“你一个前朝余孽,死有余辜,还敢说主子欺骗你?你真以为主子看得上你那点兵马?若不是为了……”
“找死!”萧秀狂怒地打断他,“我们前齐被大盛皇帝赶杀殆尽,这种种仇恨我早就想清算了,你竟敢还先折辱我!今日,我非要你们全部葬身在这运河之上!”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来人啊,拿下他们!一个不留!”赵立也彻底疯狂,怒喊道。
两拨人马再无顾忌,彻底杀红了眼。船身无处可躲,鲜血很快染红了甲板,又顺着缝隙流淌,将船舷下的河水都染上了一抹暗红。
在漫天血光与嘶吼中,河风依旧轻柔,吹起了凌青颊边的发丝。
“准备好了吗?”
“早等这一刻了。”凌青的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和刀影。
逄楚之笑了,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那就瞧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那点小小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一……”
他拉着凌青的手,退到了船舷边。
“二……”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入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内。那里连接着一条被隐藏在船体夹层中的引线。那是凌青借口修理船舵时悄悄布下的。硝药被油布紧紧包裹,安放在舵机舱内的横梁之上。
“三!”
就在此时,萧秀和赵立终于注意到了那道火光,他们同时脸色剧变。
“不好!有火雷———!”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将整艘商船炸得四分五裂。
断裂的木板、破碎的船帆、还有人的残肢断臂,被强大的气浪抛向空中,又如下雨般纷纷坠落。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便被烈焰和爆炸彻底淹没。
而早在爆炸的前一刻,凌青和逄楚之已纵身跳入了河水中。
他们相拥着,往下沉去。
凌青能清晰地感受到,逄楚之的手臂始终如铁钳般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带着她不断下沉。
水下的世界一片死寂,隔绝了水面上所有的喧嚣与火光。只有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们,无数细小的气泡从他们身边升起,在水面透下的幽光中,如梦似幻。
他们沉入水底,在柔软的淤泥中停下。周围寂静无声,凌青唯一能听到的,是贴在自己身上,那沉稳、剧烈的声音。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清晰而有力。
…………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泡了太久,凌青都分不清自己的身体在漂浮还是沉坠。她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耳边传来一个模糊而急切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醒醒……姐姐,醒醒!”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逄楚之焦急万分的眼睛。他脸上那层伪装的妆容早已被河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彻底还原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面貌。
还是这样顺眼。
凌青的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念头。
忽然,喉咙一阵翻涌,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冰冷的河水。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逄楚之心疼地扶着她坐起来,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语带自责:“都怪我,明知你水性不好,还让你冒这样的险。”
凌青咳了几声,神志清醒了许多。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身处一个荒无人烟的河岸边,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边,泛着清冷的光。
“这是哪?”
“不知道。”逄楚之蹙起眉头,“我们跳下水后,说好接应的船只没有出现。他们一向做事靠谱,我猜……可能是被什么人绊住了。”
凌青抬眼看向他,声音有些沙哑:“被人绊住了?会不会是………”
“大概是吧。”
“她早就发现你在扬州的踪迹了?”
“是啊。”逄楚之冷冷一笑,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鸷,“可那又怎么样,她就算猜到我要来搅乱她和萧秀的交易,却怎么也预料不到,我们能直接把船给炸了。姐姐,多亏你想出这个好法子。”
此时,凌青也彻底缓了过来。她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漆黑的河面。
“我只是觉得,炸了是最直接的方式。若真让他们联手起兵,到时候血流成河,最先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反正那船上全是他们自己的人,还不如一锅端了,一了百了。”
她脸上的妆容也已全部褪去,被水浸泡过的肌肤更显瓷白细腻,几缕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在月光下,真正是清水出芙蓉。
逄楚之看着看着,不由又看呆了。
凌青一看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就知道他又走神了,便站起身:“走吧,回去。”
“去哪?”
“找路。”
“你知道路?”
“你自己笨,就别觉得别人和你一样笨。”
“哼,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如你的人,就都是笨蛋?”
“笨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听不听话。如果听话,那就是聪明人。所以,闭上嘴,跟我走。”
“好……听话,听你话,好吧?”逄楚之站起来,利落地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凌青身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从宽阔的肩膀到紧实的腹肌,再到隐没在裤腰下的线条,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凌青瞥了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回去。
月光倾斜下来,洒在少年少女青春的面庞。
偶尔有路过的渔船从河面而过,渔民好奇往上看,便看到高大挺拔的少年与清冷纤瘦的少女并肩,沿着河流缓缓向上游走去。
夜风格外温柔,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交叠。
“姐姐。”逄楚之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有点熟悉?”他侧过头,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我们之前掉落悬崖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什么样,狼狈的样子吗?”
“不是,是那种世间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样子。”逄楚之的声音很温柔,“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活着,只有我们……才能彼此依靠。”
听他这么说,凌青不由得也想起了之前。
遭遇刺杀,跌落悬崖,两人都受了一身伤,在深山老林里狼狈地找路。那时候逄楚之也不装他那副纯真善良样了,彻底暴露顽劣本性,两人整天掐架斗嘴……现在想想,也挺好玩的——如果那次意外不是他一手策划的话。
凌青斜了他一眼:“你确定那时候是互相依靠?我怎么记得,你那时候动不动找机会想弄死我。”
“……有吗?分明是你想弄死我。”
“的确,我那时候有无数次,想趁你睡觉的时候掐死你,只是苦于没有杀人的经验,才堪堪抑制住了这个念头。”
逄楚之:“…………”
他噎了一下,随即有些委屈地小声说:“那时候就是觉得你很气人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无论我对你怎么样,你都那副死样子,我才忍不住生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而低沉:“但现在想想,或许就是在最狼狈的那段日子里,我就开始对你心动了。只是……我那时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从那之后,我以为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其实也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我从来没用过欺骗别人感情的手段,可对你就用了,那时候知道自己很可耻,可就是控制不住。现在想想……大概从骨子里,就控制不住的想靠近你。”
凌青不禁失笑:“真的?我还以为你对谁都那个手段。”
“怎么可能!我对别人都保持距离的,哪怕想利用,也只是顺水推舟地帮个忙!”
“那我还该谢谢你了?你的伎俩实在太低劣我只是懒得戳穿你,才陪你玩玩罢了。”
“但要换作别人,你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机会接近你。”逄楚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凌青,眼睛是说不出的笃定,“所以我对你来说,也是特别的,不是吗?姐姐,你不得不承认,我们总能配合得天衣无缝。无论什么困难,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迎刃而解。我是最懂你的人,也是你最好的挚友。只有我,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凌青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那么深情,那么认真,那双漂亮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他又微微低着头,带着一丝祈求,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只等她一人垂怜。
凌青的心,狠狠地动了一下。
她掩饰不了自己对他的心动,也从来不会否认自己对他的喜欢。可是……
“所以,”逄楚之见她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像文晦明那种人,眼里只有他的官位和前程,又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你!至于那个叫什么……阿斯兰的小卷毛,更是差劲。你周围没有人比我更好了,你就选择我吧,好不好?”
凌青:“…………”又开始了。
她好不容易酝酿起的一点旖旎心思,瞬间被他这番话打得烟消云散。
“你真是厉害,”她没好气地说,“一找着机会就贬低别人抬高你自己,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在追求你呢,”逄楚之笑得理直气壮,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追求女孩子,要什么脸面?”
“……歪理。”
“才不是歪理,别说一个文晦明,就算再来十个,我也能比得过。他们都配不上你,只有我……勉强配得上。”
逄楚之一边说,一边又凑近了些。走着走着,他俩的手不由靠的越来越近,几乎一动就能牵上。
凌青察觉到他的意图,冷冷一瞪。
“………”逄楚之立刻委屈巴巴地收回了手,一副乖巧的样子,再不敢造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凌青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人滚烫的皮肤不断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臂。
他光着上身,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人心烦意乱。
凌青忽然停下脚步:“你能把衣服穿上吗?”
逄楚之惊讶:“怎么了?”
“有伤风化。”
“嗯?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没什么看头。”
“这样啊…………”逄楚之低下头,故意凑近她,恶劣道,“那你脸红什么?”
“你———”
凌青再也忍不了,一把将自己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扯下来,猛地盖在他头上,伸出手在他背上一通乱打。
她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喜欢!我让你喜欢!!你确定你看到我脸红了吗?!”
力道不重,反而更像是泄愤的捶打。逄楚之被她打得痒了,隔着衣服发出阵阵愉悦的、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哈……姐姐,别打了,好痒……我没看到,我没看到你脸红……你没脸红好了吧……”
凌青:“…………”真是没救了。
她放过他,没好气地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夜更深了,河面上万籁俱寂。
两人找到了一艘在河上独自漂流的乌篷船,看样子也是被爆炸的气浪冲断了缆绳,才在此漫无目的地游荡。
幸好逄楚之贴身放的火折子经过特殊处理,没有被河水泡烂。
“腾”地一声,小小的火苗一下燃起,在矮小的船舱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两人筋疲力尽地靠在一起。虽然身上湿透的衣服还没干,但谁也顾不上了。
凌青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可一旁的逄楚之还是精神抖擞,丝毫没有睡意。
“看。”逄楚之忽然抬手,指向篷外那片深邃的夜空,“这里的星星好亮。”
凌青睡眼惺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嗯,的确挺亮。
“因为远离了扬州城的灯火,所以看得清楚。那是北斗七星,斗口指向的那颗就是北极星,我们正在往南偏东的方向漂。”
逄楚之顺势将头倚在她的肩膀上,惊叹:“哇,好厉害啊,姐姐你连这个都知道。”
凌青心中又尴尬又得意。好吧,她到底也是个俗人,还是很享受这种被心上人崇拜的感觉。
她别过头,嘴上道:“那是你无知。”
“是啊,我跟你比,就是很无知。”逄楚之毫不介意地承认。
“你可没这么想,你分明是觉得我无知,要不也不会把我当傻子骗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一停。
逄楚之倚着她肩膀的身体也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凌青心内懊恼。
好端端地,说这些话做什么,倒显得她很在意似的。
“抱歉……”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掀旧账。”
“不是你的错。”
逄楚之从她的肩上坐直了身体,在昏暗的火光中认真地看着她。他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多了几分哀伤。
“你说过,你最讨厌别人把你当傻子。可我……我却屡次三番地欺骗你,利用你。我真的很坏。”他低声说,“所以,你怎么怪我,怎么恨我,都不要紧。这都是我应得的。”
“……我没有恨你。”
“无论如何,我都会弥补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可是,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凌青隐隐预料到他要问什么。
他看着她,声音微微颤抖:“你……你还有可能原谅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凌青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情绪,有悔恨,有迷恋,有悲伤,有孤注一掷的希冀。他是那么渴望她,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爱她,她也深信不疑。
可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解决的。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逄楚之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凌青抬起眼,忽然道:
“没有。”
逄楚之怔住了。
“不……你别气我……你不要气我……”他颤抖着嘴唇,无法置信:“你……你不反感我……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急切地向前倾身,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你告诉我,为什么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你控制不住你的心,我也控制不住我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答应你,我以后都会改!我再也不骗你了!”
“楚之。”凌青叹了口气,第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
逄楚之愣愣地看着她。
“我是有原则的,我也有我的尊严。”凌青的声音很平静,却那么坚定,“或许你会认为尊严算什么,皇亲国戚的尊严还能有点用,我这么一个普通人的尊严,真是一文不值。我也承认,我的尊严没什么用处。可至少在我心里,它比什么都重要。我很喜欢我自己,也很欣赏我自己,我觉得我那没用的尊严,至少替我撑起了一身傲骨,让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不会那么狼狈。”
她直视着他,眼神清澈:“我不想让自己失望。如果我因为爱你,就无条件地纵容你,原谅你过去对我尊严的践踏,那我会瞧不起我自己。我不想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你……就让我守护好我唯一在乎的东西,好吗?”
逄楚之的眼圈瞬间红了。他死死地看着她,仿佛想看透她的骨子里到底是什么。
凌青被他看得心头一疼,连忙避开了视线。
“………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承认,我从小到大撒了太多谎。谎言能更容易地达成目的,我已经……我已经习惯了走这种捷径,甚至不觉得谎言有什么问题,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又撒了谎。我从来不后悔……”
他再也说不下去,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这个在旁人面前心机深沉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我……我现在真的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他哽咽着,“你说什么都不肯和我在一起……怎么办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凌青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很想掉头就走,逃避这一切。可在这孤舟之上,她能走到哪里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懦夫的,自己无法面对逄楚之的眼泪,所以每次都选择逃避。这次终于逃避不了了,就只能生生受着。
“先别说这些了。”她放缓了声音,“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我们回去再说。”
逄楚之幽怨地看着她,却也听话地没有再纠缠。
凌青背过身去,不想再面对他。
她以为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可也不知怎么的,她就睡了过去,但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却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惊叫。
“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身旁的逄楚之正紧紧抱着头,痛苦地大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逄楚之?逄楚之!”
凌青连忙过去,却发现他已经陷入了梦魇,怎么也叫不醒。
“不要……不要……母亲!母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他绝望地嘶喊着,身体颤抖不已,很是吓人。
凌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楚之,楚之,醒醒好不好!你发烧了,先醒过来,好不好?”
在她的呼唤下,逄楚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烧得一片绯红,水光潋滟,眼尾的红晕如同最靡丽的胭脂,衬着他苍白汗湿的脸,竟生出一种妖异又破碎的艳色。他涣散的目光在凌青脸上聚焦,却又迷离。
“姐姐……凌青……”
“是我。”凌青心疼地抓住他滚烫的手。都怪她,竟然真的睡过去了,没发现他的异常。
“姐姐……真的是你……”他颤抖着确认,下一秒,他猛地扑过来,手臂如铁箍般死死禁锢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在这,别怕。”
“求求你,我真的错了……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他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混合着泪水,灼烧着她的皮肤,“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别恨我……你别恨我……”
凌青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哪怕我们不是恋人,我也不会离开你。”
逄楚之烧得厉害,闻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
“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
话还没说完,忽然,她的嘴唇就被一个滚烫而疯狂的东西,狠狠地堵上了。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凶狠地撞上她的唇。他毫无章法地撕咬、碾磨,带着惩罚般的力道,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可能。他的另一只手臂则疯狂收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嵌入自己的血肉。
凌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痛感和泪水的咸涩。
她本能地想要推拒,可当她的手触碰到他滚烫得吓人的身体时,又忽然停止了。
她能感受到他极致的不安和恐惧,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占有欲。
狭窄的船舱里,除了火苗噼啪作响,就只剩下湿濡的、交缠的声响。
他撬开她的齿关,滚烫的舌头带着病气和绝望长驱直入,掠夺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将自己的气息强硬地灌入她的肺腑。
“………”
算了,她何须和病人计较。
凌青僵硬地抬起手,最终,缓缓落在了他的背上,无声地回抱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吻终于渐渐平息。
逄楚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力竭般地倒回她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船舱内死一般寂静。
她低下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苍白,脆弱,却依旧美得惊人。
良久,凌青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在他依旧滚烫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好好睡吧,”她柔声道,“不要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