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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虎穴 再探极乐天 ...


  •   乌篷船像一片孤叶,在寂静的河面上飘荡。凌青的心,也似这叶孤舟,沉浮不定。

      这一夜,着实有些难熬。

      逄楚之反反复复地发烧,他的身体时而像被烈火焚烧般滚烫,时而又冷得颤抖。他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呢喃着“母亲”,看着是那么的可怜。

      凌青终是心软了。

      “唉………”

      她叹气一声,将船划到岸边。

      没办法,他再可恨,再有手段,也不过是个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爱的孩子。如今他发起烧来,更是这么无助,这么可怜。她不管他,还有谁能管他?

      小船靠到岸边,凌青下了船,摸黑走入树林。

      树林里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凌青只能凭借着对草药的记忆,伸出手在湿冷的草木间摸索。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指尖被粗糙的石头磨破,手背被带刺的枝叶划开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但跟半死不活、失去意识的逄楚之一比,她那些伤也算不得什么。当务之急还是让他快点退烧。

      回到船上,她用石块一点点将草药碾碎,再给他喂进嘴里。这么难吃的草药,他竟然也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凌青又撕下内衫的衣角,浸湿河水,给他敷在额头上。可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他骇人的体温蒸发。

      他的额头还是那么滚烫,呓语更是不断。

      “真可怜………”

      凌青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她只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冰凉的体温给他降降温。

      说来也奇怪,一到了她的怀里,他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得更深。

      凌青估摸着,大约是她皮肤天生寒凉,就像个巨大的天然寒冰一样,逄楚之现在烧得这么厉害,自然会本能地向她这边靠近。

      凌青也累得很,真想痛痛快快睡一觉。可她一撒开逄楚之,逄楚之就开始说梦话。她就只能这么抱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她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骇人的滚烫终于褪去,只剩下微热。

      退烧了,看样子不会有事了。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靠着船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高烧带来的湿润水汽还未完全散去,却已恢复了清明。他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凌青茫然了一瞬,坐了起来。

      她随即意识到两人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她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头,几乎是枕着她的肩窝。

      凌青:“………”

      一股热气猛地窜上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松开手,想拉开距离。

      “你醒了?”

      “……嗯。”

      逄楚之也缓缓坐起来:“我昨晚……是不是发烧了?”

      “嗯。”

      逄楚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昨晚……说什么了?或者……做了什么吗?”

      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母亲死去的那天。

      明明他从未亲眼见过那一幕,可昨晚,他就是梦到了,甚至身临其境。劫匪的刀,母亲倒下的身体,满地都是血。他在梦里目睹了这一切,崩溃至极,恨不得跟着一起死去。

      可就在他要冲过去的那一刻,一个人突然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那人身上的冷香那么好闻,那么熟悉。他回过头,看见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她抱着他,在他耳边喃喃地说:“你放心,我在,你不是一个人,我不会不要你的。”

      那一刻,他怔住了。

      他闭上眼,反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只要看到她,只要一眼,他就会彻底沦陷。

      “你烧糊涂了,没说什么。”凌青打断了他的回忆,“就是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哦………这样啊。”

      但紧接着,逄楚之不死心地抬起头:“我就……没干别的了?”

      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吻了她,他们吻得那样入骨,那样动情,她甚至还回应他。那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心悸。可她的冷静又让他觉得,那或许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没有。”果然,凌青斩钉截铁。

      逄楚之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果然……是梦啊。

      凌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莫名一堵。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既然退烧了,我们就快些回去,再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没事……”逄楚之低声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退烧了就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凌青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要去拿船桨。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逄楚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微凉,可凌青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一僵。

      “你干什么?”

      “你的手……”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凌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手。

      她手背之前是光滑细腻的,可现在上面都是一道道凹凸不平的划痕,其实伤口都不深,但这么看起来还是挺狰狞的。

      逄楚之猛地将她的手拽到眼前,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去哪了?你干什么了?怎么伤成这样的?”

      “不小心在哪蹭的吧。”她平静地想把手抽回来。

      “不小心?!”他死死攥着不放,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她,“不小心就能蹭出这么多划痕?!还有这么长的!你告诉我,是哪里的树枝不长眼,能把你伤成这样?!”

      “我说了不小心就是不小心……赶紧放开。”

      逄楚之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你是不是去给我找草药了?”

      凌青冷声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别臆想了。”

      “胡说!”

      忽然,逄楚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他抓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就是给我找草药了……天那么黑,林子里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你真是……”

      他心疼得快要疯了。

      凌青……凌青……他的凌青,总是恨不得伪装成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实则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柔软。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手心,滚烫的眼泪落下来。这个在人前心机难测、精于算计的少年,此刻哭得不成样子。

      凌青想抽出手:“危险什么,我又不怕。你别……”

      逄楚之却攥得更紧,不让她挣脱。他只是固执地把脸埋进去,无声流着泪。

      凌青:“………”这是想用眼泪给她疗伤吗?

      她不吃软也不吃硬,但她见不得人哭,尤其是逄楚之这样无休止的哭法。

      她无奈地放轻了声音:“好了好了,别哭了。搞得好像我要为你死了一样,就是点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逄楚之缓缓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你干嘛?”

      逄楚之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岸上走。

      “你去哪?”凌青蹙眉。

      他没回答,只是到了岸上。很快,他就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些青翠的药草。

      凌青看着他手里的药草,竟然都是些愈合伤口的药草。她惊讶道:“你竟然能认识?”

      逄楚之哼了一声:“之前天天看你摆弄这些,就算是头猪也该记住了。”他走到她面前,不容分说地命令道:“伸手。”

      “不用吧……”

      “伸,手。”

      凌青只好伸出了手。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轻轻地吹了吹那些划破的伤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凌青不由心头一阵战栗。

      逄楚之将草药在掌心碾碎,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手上的每一道伤痕上。

      凌青看着他有模有样的动作,有些想笑。

      “我给你抹药有这么好笑吗?”逄楚之抬头看她。

      “只是觉得……你现在的医术,够格给我当个帮工了。”

      “好啊。”逄楚之想也不想就说,“你要是不想当女官了,想去开个医馆的话,我立马辞官,给你当小学徒。”

      凌青挑眉:“当学徒,要时时刻刻听我的话,你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他从自己的衣摆撕下一条布,仔仔细细地为她包扎好,在手腕处系上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凌青不自然道:“……你真的能听我的?”

      逄楚之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他拉着她那只被包扎好的手,闭上眼,虔诚地、轻轻地吻在了那个蝴蝶结上。

      温热的唇隔着布料,印在她的皮肤上。凌青浑身一僵,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地方,燃起了一片燎原之火。

      逄楚之缓缓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一字一句道:

      “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看着她震动的眼眸,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凌青,”他说,“我早就是你的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能……重新爱上我。”

      ——————

      幸好那场风波过去,两个人没再遇到什么意外。

      终于,在历时一天的漂泊与跋涉后,他们回到了扬州。

      逄楚之说什么也不肯让凌青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坚持要先回自己的地方沐浴更衣。凌青心内怒骂他这时候还穷讲究。但没办法,逄楚之就是这么个讲究人。幸好,他派了亲信护送她回罗记客栈。

      旷工数日,要是之前她早就被革职了。但幸好她如今是上司,倒也无人敢置喙。

      但无论如何,她明日都必须去上值了,要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

      她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上了楼,准备泡个热水澡,洗去身上所有的泥泞和疲惫。

      只是,路过大堂时,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前台空着,小雅不在。

      那个笑眯眯的罗掌柜……也不在。

      整个大堂空无一人,连一丝人气都无,安静得有点诡异。

      凌青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秀和赵立同归于尽,这条线上的蚂蚱自然是树倒猢狲散,身为据点的罗记客栈人去楼空,倒也正常。可小雅呢?她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寻常伙计,难道也跟着辞工了?还有逄楚之安排在此的陈氏兄妹,也不见踪影。

      凌青将疑虑压在心底。

      沐浴过后,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自己的包裹下楼。她正盘算着是否该带着陈氏兄妹换个客栈,就见陈若薇和陈靖川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冲了进来。

      “太好了!凌姑娘!”陈靖川一看见她,焦急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喜色,“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接应的船只出了些意外,耽搁了。”凌青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堂,“这里怎么回事?逄楚之不是让你们盯着客栈吗?怎么这里的人全走空了?”

      一提起这个,陈靖川的脸瞬间涨红,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对不起,凌姑娘……都怪我。逄公子确实命我日夜盯着,可……可前日夜里,有人传来消息,说当年我祖父案中,那个做了伪证的关键人物在扬州现身了,并且愿意翻供……”

      他攥紧了拳头:“我本不信,可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知道我祖父是被冤枉的细节。若薇也觉得事关重大,我们……我们就一起去了。等我们发现是个圈套,匆匆赶回时,逄公子留下的几个护卫全都昏睡不醒,而这罗记客栈……已经搬空了。”

      “什么?”凌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都怪我……是我太过心急,才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现在说这些没用。”凌青打断了他的自责,“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们是单纯为了避风头,还是要借机报复。况且,那个掌柜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萧秀的人,还是太后的人,至今仍是个谜。”

      “凌姑娘!”陈若薇急切地开口,“还有……还有小雅!小雅是无辜的,他们就算要逃,也不可能带上一个小丫头啊!”

      凌青的心一沉:“你是说……小雅可能知道了什么,他们为了封口,所以把她也带走了?”

      陈若薇担忧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凌青沉声道,“逄楚之早已派人封锁了扬州所有的水陆码头,他们插翅难飞。我会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逄楚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爽俊逸。但那张俊美的脸上,却覆盖着一层骇人的阴霾。

      他一步步走进来,停在众人面前。

      “我刚刚收到密报。”他一字一句,艰难道,“萧秀……没死。”

      凌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死?那样都没死?”

      “在船上爆炸的瞬间,他的心腹将他推下了船。”逄楚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掉进江里,被渔民救了上来。听说他如今身受重伤,但还依然活着。一个受了重伤,又亟需报复的疯子,是不会离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的。”

      凌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扬州的土皇帝,又有私兵在次。如今人人都不知道他和赵立的船是如何炸的,逄婉筠也不知道。除了你我,更是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所以养伤也好,蛰伏也罢,他一定会选择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她和逄楚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极乐天!”

      “我们现在就去。”逄楚之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可!”陈靖川立刻上前拦住,“逄公子,凌姑娘,你们万万不可冲动!那极乐天表面上是销金窟,实则是萧秀经营多年的巢穴,里面必定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更何况,他蓄养私兵的军营就在城外不远处,一旦惊动,我们就是插翅也难飞!现在就这么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放心,”逄楚之安抚道,“我们不是去送死。既然敢去,我就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况且……”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靖川。

      “只有撅了他们的老窝,找到萧秀私建行宫的证据,才能与你祖父当年留下的手稿相互印证,彻底为你祖父翻案。”

      “这……”

      “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到时候只需要负责接应就好,不必担心,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陈靖川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看着逄楚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

      是夜,月黑风高。

      凌青和逄楚之戴着面具,再次站在了那座府邸的门前。

      “还以为不会再来了。”凌青看着那扇朱漆大门,自嘲道。

      “这次不一样。”逄楚之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嗯?”

      他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上次是你我单打独斗,才觉得这里处处危险。这次,我们是一起的,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不知为何,凌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嘴硬道:“危险?你还会觉得危险?我倒觉得,你上次在里面挺悠然自得的。不像是探查,倒像是去享乐的。”

      “怎么可能!”逄楚之立刻撒娇抱怨起来,“我进去之后,一直都是在观察试探,偶尔接触的也是几个外商。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做。那些人都夸我定力非凡,洁身自好。要不是你来了之后故意引诱我,我的清白名声还能再维持呢!都怪你,诱惑得我把持不住。”

      凌青:“……”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被人用“诱惑”这个词形容。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近人情,又冷又硬,像一块风干的肉干,咬一口都得先掂量自己的牙口。也就只有逄楚之,每次看着她都跟磕了迷药似的。

      “自己定力不足,还好意思怪别人?”

      逄楚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穿过面具,带着一丝喑哑的磁性:“就怪你。我只对你这样。”

      “……好了,别说这些废话了。每天对我逞口舌之快,你不累吗?”

      逄楚之的表情瞬间失落,显然他又想到了凌青在船上和他说的那些话。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暧昧无间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府邸门前那盏极暗的灯笼幽幽亮起,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护卫推开门,站在门前。

      他们的主子差点被炸死,这极乐天竟还照常开放,真是够反常。

      “走。”凌青低声道,“现在进去。”

      两人拿出信物,交由护卫。那护卫验过后,沉默地推开了大门。

      只是不知是不是凌青太过敏感,她总觉得这次那护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直勾勾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两个人走了进去。

      一踏入其中,浓郁的白雾便扑面而来,比上次更加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异香,就像是腐败的花朵放出的香味,让人头昏脑胀。而这周围的雾气也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着,缠绕着人的脚踝,舔舐着人的肌肤,想要把人吞噬。

      上次那个侍女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挂着标准的笑容。

      “欢迎来到极乐天。两位贵人,这是你们的茶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接过茶杯。

      侍女微微一笑,转身退下。

      等到她完全离开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将茶水倒在了脚下的地毯上。厚重的波斯地毯是深红色的,仿佛吸饱了陈年的血,茶水渗入,瞬间消失得无踪。

      “接下来去哪?”

      “就去……”凌青想起了上次表演舞蹈的两个女子,“那个舞台吧。”

      他们一路穿过烟雾缭绕的回廊,径直来到那个舞台前。

      台下依然坐满了人,只是这一次,台上没有舞姬。

      台子中央,立着一个青铜与榫卯组成的祭器,形似被拆解重铸的上古礼器钟鼎。只是这钟鼎四周,都是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环形刃片。祭器一端,则设着一个固定刑台。另一端则是嵌满旋齿、不断转动的青铜碾口。

      一个身穿龙袍、头戴平天冠的等身人偶被固定在平台上。人偶的面目是一片空白,说不出的诡异。

      凌青不由蹙紧了眉头。

      这是什么……仪式?祭祀?行刑?

      那上面的人偶……

      代表的是当今皇帝?

      凌青不自觉地回头一看。周围的宾客们,早已陷入迷狂之态,他们或坐或倚,个个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他们随着舞台上飘出的靡靡之音,轻轻晃动身体,脸上是介于痛苦与极乐之间的诡异神情。凌青顿时心中一阵恶寒。

      这时,一个戴着狰狞夜叉面具的男人,身披黑袍,缓缓走上台子。

      凌青忍住心中的恶心,看向台上。

      “尘世污浊,皇权腐朽……”

      面具男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深渊中传来:“当以古器涤荡,以血肉供奉……为新世献上第一份祭品!”

      他猛地一挥手,那青铜祭器竟开始运转!

      层层榫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锋利刃片旋转。缚着人偶的刑台缓缓向前挪动,将那人偶径直推向青铜碾口。

      凌青和逄楚之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台上。

      就在人偶的双脚即将被卷入旋齿的瞬间,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人偶的内部爆发出来!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不,那根本不是人偶!

      下一秒,无数青铜刃片飞速切割撕扯,大蓬血雾混着碎肉从碾口另一端狂涌而出,瞬间将台子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空气中原本甜腻的异香,顷刻间被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彻底覆盖,耳畔传来的也绝非切割木石之声,而是骨骼被碾碎,血肉被搅烂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台下的宾客们闻到这血腥味,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变得更加亢奋,他们贪婪地呼吸着,脸上露出极乐般的表情。

      逄楚之的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骨节发白。凌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他们刚才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极乐天大兴反大盛的祭祀,竟还用活人做祭品!这座下之人,竟无一人觉得有异?萧秀是不是疯了?这还是人间吗?!

      台子很快被清理干净,面具男再次走上台。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愉悦:“昏君已除,然宫闱之内,尚有蛇蝎盘踞!其心可诛,其身当辱!”

      话音落下,两个护卫拖着一个被悬吊的“人偶”走上台。这人偶穿着华丽的凤袍,手脚都被极细的蚕丝韧索缚住,吊在半空中,像一个提线傀儡。

      凌青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代表逄婉筠的人偶!萧秀这是要报复她!

      “此女善弄人心,以背叛为乐。”面具男阴冷地笑道,“今日,便让她为我等献上最后一支‘傀儡舞’!”

      说着,他手指就触碰到了机关。

      半空中,那“人偶”的四肢立刻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被拉扯开来,它的身体被迫做出各种诡异骇人的动作,时而倒悬,时而折叠。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偶下面,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果然,那人偶轻轻地挣扎了两下,虽然幅度很小,却还是被凌青看到。

      凌青死死地盯着那具不断抽搐的身影。虽然看不见脸,但那纤细的轮廓,那拼命挣扎的姿态……一道惊雷骤然在她脑海炸开!

      小雅!

      这身形分明是小雅!

      “不能让他继续了!”凌青低声道。

      台上,那面具男似乎玩腻了这种戏码,他弯下身子,准备按下最后一个机关——

      如果机关按下,那旋齿就会瞬间斩断小雅的脖颈!

      “阻止他!”凌青大声道。

      就在这一刻,“咻”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枚袖箭快如闪电,直接射入了面具男的眼窝之中!

      面具男想要按下机关的动作,瞬间凝固。

      “不……”他难以置信地举起手,似乎想触摸眼眶上那支箭,但最终只是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巨响。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神使死了!神使被刺杀了!”
      “是他们,他们杀了神使!”

      就是现在!

      凌青冲上台子,抽出匕首,飞快地割断了吊着小雅的蚕丝韧索。布偶里面那个被捆绑结实、堵住嘴巴的女孩,果然是小雅!

      小雅看到她,似乎认出了她,激动地呜呜大叫,眼泪狂涌。

      “走!”凌青一把拽起她,转身就跑。

      “抓住他们!”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有无数戴着青铜面具的护卫潮水般涌了过来。

      那些神志不清的宾客也愤怒地指向他们:“是他们杀了神使!”
      “杀了他们!”
      “为神使报仇!”

      “快走!”逄楚之向凌青伸出手。

      凌青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合力带着小雅,向着雾气最浓重的方向亡命狂奔。

      好不容易甩开第一波追兵,逄楚之一眼看到旁边假山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他纵身一跃,先跳了上去,然后对凌青伸出手:“来!”

      凌青先把昏迷的小雅推了上去,然后借着逄楚之的力道,利落地翻身而上。

      “我们打草惊蛇了,此地不宜久留。”逄楚之低声道。

      凌青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那群护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下面四处搜索,因为视线受阻,那些人看不到假山上面的情景,所以直接从他们藏身的下方跑了过去。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走,趁现在。”

      逄楚之刚要点头,身形却忽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额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嘶————”

      “你怎么了?”凌青心中一紧,“是不是又发烧了?”

      她刚要去扶他,忽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她的脑袋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我……我怎么也开始……”

      朦胧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毛毯!那块吸收了茶水的地毯!

      坏了!中计了!

      他们从一进门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更多,眼前便彻底一黑,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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