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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梦魇 无论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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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凌青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
这是……哪里?
她捂着剧痛的头回想,混乱的思绪中,之前的一幕幕如碎片般浮现。
他们逃跑,然后才发现自己中了迷药……所以,现在是被抓了吗?
那逄楚之呢?小雅呢?
她抬起头,眼睛从一开始地不适应,到终于能睁开。眼前似乎是一个地牢,暗无天日,没有任何窗户。
在不远处的柴草堆里,小雅似乎蜷缩成一团,仍昏迷着。
而逄楚之……她强撑着坐起来,向身侧的黑暗中摸索,很快,她便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她暗暗松了口气:“醒醒!逄楚之!醒醒!”
片刻后,身边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醒了过来。
“……嗯?”逄楚之的声音沙哑,“这是哪儿?”
“不知道。”
“我们……被关起来了?”
“可能吧,反正情况不大好。”他们脸上的面具已经不翼而飞,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萧秀那个疯子会怎么对付他们?杀了他们?还是……
两个人顿时都不说话了。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能想办法出去吗?”
“暂时没想出法子来。你安排的人呢?”
“我是安排了后手,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在哪,他们怎么来救我们?”
“那你的内力还在吗?能不能找机会杀出去?”
“内力被封了……他们的迷药似乎加了别的东西,我现在全身发软,什么也做不了。”逄楚之垂眸道。
“那难道就这样等着?什么也不干?”凌青越想越急,她最讨厌这种无力的样子,仿佛只能等死。
“你说……”逄楚之忽然开口,“我们这次真的会死吗?”
问的什么蠢话。凌青在黑暗中无声地白了他一眼。
但逄楚之就是逄楚之,即便身陷囹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正经:“所以,你害怕吗?”
怕?这世上能让她凌青害怕的东西不多。以前或许会怕死,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想开了。死就死吧,但就算是死,她也要尊严不失。谁也别想让她跪着死。
不过她嘴上却淡淡道:“我还这么年轻,当然没活够。怎么,你不怕死,你活够了?”
“我当然也怕。”逄楚之声音里的笑意褪去,变得有几分认真,“我以前没活够,是因为大仇未报,不敢死。可自从……喜欢上你之后,我就彻底舍不得死了。我想了结这一切之后,好好和你在一起。就算你不愿意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就用一辈子来追你,追到你烦了,腻了,或许……就会习惯我的存在,再也懒得推开我了。”
凌青不由得怔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之后,她冷声道:“你这些车轱辘话到底要说几遍。”
逄楚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中听来,竟有几分温柔。即便看不见,凌青也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悲伤的神情。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虽然我舍不得自己死,却更舍不得你死。”
凌青沉默着,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逄楚之微微抬起头,仿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活了下来。那……你会原谅我吗?”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些死啊活啊的话!”凌青咬牙切齿地低吼。
就在这时,在他们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刺响———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亮猛地照进来,凌青和逄楚之同时眯起了眼。光影中,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一整张脸。可当他看向他们时,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凌青立马认出了这是谁。
是萧秀,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侍从。
“好久不见啊,逄……小侯爷。”
萧秀缓缓开口了,又看向了凌青,眼神中杀意不减:“还有这位……凌女官。”
可他话音落下,却让凌青和逄楚之同时一怔。
那声音如同一个破了洞的风箱里塞满了沙砾,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刺耳,又充满了怨毒。看来那场大爆炸,彻底毁了他的嗓子。
“是不是很意外我还活着?拜你们所赐,我受了重伤,但到底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呵,真是没想到啊,逄婉筠那个毒妇,为了将我引诱出来,一网打尽,竟不惜派出自己的亲侄子来亲自下手,甚至能将她自己的心腹亲信都一并炸死……我真是……感激涕零啊!我何德何能!”
凌青和逄楚之:“…………”
看来爆炸对他的刺激挺大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说话?为什么你们不说话?怎么,是觉得我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尊严,不配与你们这些人说话吗?逄婉筠……逄楚之……你们这对该死的姑侄……你们敢欺骗于我,还敢将我弄成这样……如今你逄楚之落在我手里,你有想过你会如何吗?啊?!”说着说着,他状若疯癫地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恐怖。
凌青了然了。果然,他根本不知道逄楚之和逄婉筠早已势同水火。啧,这脑子,还是这么蠢。
两人都没有说话,任由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戛然而止,萧秀停下来,死死地盯着他们:“你们让我成了这副鬼样子,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恨不得将你们挫骨扬灰!可你们的身份……又实在是……很有趣。就这么杀了你们,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他低下头,试图用那古怪的嗓子模仿出从前那种阴柔的腔调,却显得更加恶心:“我要用你们,去跟逄婉筠那个贱人谈条件。我要让她亲手废了她那个皇帝儿子,再跪着把传国玉玺,送到我面前来!”
“…………”逄楚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去试试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秀狂笑出声,“等我坐上那个位子,杀了你的皇帝表哥,宰了你的太后姑姑,我就把你们两个做成人彘,日日摆在我的龙椅旁边,供我观赏玩乐!”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凌青心想,真是可惜了,怎么就没被当场炸成飞灰呢?这萧秀不是最爱惜容貌吗,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一堆灰呢。
或许是她眼神中的不屑太过明显,萧秀的笑声猛地停住,死死盯住她:“你瞧不起我?”
凌青淡淡道:“没有。”
她语气里的淡漠,却更像是火上浇油。萧秀瞬间被激怒了,歇斯底里地嘶吼:“你瞧不起我!你瞧不起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好………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你到底把我毁成了什么样子!”
说着,他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哪怕凌青见惯了伤口,可在看到眼前这张脸时,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真是一张比恶鬼还要可怕的脸。
左半边脸早已没了人样,皮肉似乎被烧融、碳化,又在血肉模糊间黏连结痂,层层叠叠翻卷成紫黑溃烂的疤痕。左边眼窝被炸开一个狰狞黑洞,焦脆的眼骨外翻裸露,时不时渗着浑浊的粘液。右边那只完好的眼布满血丝,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疯子的怨毒,每一次转动,都让人浑身发寒。
这下凌青理解,他为何如此……疯癫。普通人变成这样都得抑郁,更何况是曾经那般自恋形貌的萧秀。
看见凌青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愕,萧秀那点可悲的自尊心彻底被引爆了。
“反正你不过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留着也没用!”他指着凌青,“把她给我带下去,我要一刀一刀刮花她的脸,我要亲手割开她的喉咙!我要让她看着自己流干血而死!”
“??”
有病啊!凌青心中暗骂,这世道真是该死,杀鸡儆猴都专挑没背景的软柿子捏!
“你敢!”逄楚之眼神冰冷,“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女子算是怎么回事。”
“你?我可不会让你死,你死了,我还怎么拿你做交易?”
“只要我活着,你就能威胁到我姑姑,威胁到整个逄家。至于我的脸……你想怎么划,就怎么划。”
“哦?真是有魄力啊,够男人。”萧秀那张烂掉的脸更加扭曲,“怎么,你喜欢她?没想到啊,你俩还有这关系呢?难怪能一起跑到船上,配合着一块炸我啊。”
“别装神弄鬼了。”凌青抢在逄楚之之前开道,“你杀了我们任何一个,都没有好处。我在京中也有认识的权贵,你杀了我,不过是徒惹一身腥罢了。你也不想在被逄婉筠追杀的时候,再多一些人参与吧?”
萧秀定定地看着她,那只独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好啊……说得好啊……你真会为我考虑啊……”
他忽然又笑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可是,什么都不对你们做,又怎么解我心头之恨呢?”
“……”凌青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这不是听你们的吗,我决定改主意了。单纯地杀了你们,的确是太便宜你们了。”他用那破败的嗓音缓缓说道,“我最近得了一种新东西,叫天仙子。”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说到最后拖长了语调。
“这可是好东西,正好你们进了这里,有的是大好时间做做梦。我啊,就便宜你们了。这天仙子使人狂惑,迷惘。它会把你最恐惧、最后悔、最痛苦的记忆无限放大,让你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经历,直到你的神智被彻底撕碎,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萧秀的独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瞳孔里是虐待猎物般的愉快与残忍。
“你说,像你们俩这样的人,一定干过不少恶事吧?啧啧啧……那你们心里,也一定存在梦魇了?真是好想知道,你们看到的幻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地狱呢?”萧秀越想越兴奋,“如果把一个神志不清、形同疯狗的逄楚之,还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那她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歇斯底里吧,那不是正合我意?”
凌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的确比杀了他们更歹毒。萧秀这畜牲,竟让他误打误撞找到了最狠毒的法子。她不要紧,可逄楚之本来就梦魇,如何能遭受得起这个!
“你这个疯子,除了这点下三滥的折磨人的本事,你还会什么!”凌青看着萧秀那张烂掉的脸,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你们前齐皇室怪不得被灭了,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奸猾狡诈,不人不鬼,整天用这种鬼蜮伎俩?就这样你们还想复兴前齐?做梦去吧,一群不阴不阳的怪物!”
萧秀似乎被戳到了痛处,那只独眼猛地缩紧。他立刻上前,一把捏住凌青的下颌。
“嘴还挺硬,那我就直接让你试试看。”他阴沉地一笑,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往她嘴里塞。
什么鬼东西,她才不吃呢。
在药丸被塞进来的瞬间,她喉头一动,假意吞咽,实则用舌头将药丸死死抵在了上颚。
“还敢耍花样!”萧秀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伎俩,骂骂咧咧道,“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滑头得要死!”
他毫不留情,一脚重重踹在凌青的腹部!
“呃!”剧痛让凌青瞬间蜷缩起来,喉咙一松,那颗苦涩的药丸便滑入了腹中。
“姐姐!萧秀,你敢动她———”
还没等他说完,逄楚之就被那个侍卫按住,强行灌下了药。
萧秀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着他们,发出了嘶哑难听的笑声:“两位,好好迎接……你们真正的‘极乐天’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再次关上。
该死,该死!
他刚走,这药效便开始发作了。
凌青极力地想爬过去,摇晃门,可这药实在太过霸道猛烈。
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腹中轰然炸开,瞬间冲上头顶。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
这是一个梦,却又无比真实。眼前的黑暗被撕裂,无数扭曲的光影和尖锐的噪音灌入她的脑海。
过去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她又回到了,那个她不愿回忆的童年。
那个破败的村落,那个只想努力活下去的可怜小女孩,就那样孤苦伶仃地站在那里。
她的亲爹举起酒壶砸向她的头,她的亲娘在一旁冷漠地看着。那些村里的孩子,不断朝她扔石子、骂她是灾祸。还有那个手持拂尘的道士,一脸嫌恶地指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此乃天煞孤星,实在是罪孽…………”
一张张嘲讽、鄙夷、厌恶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他们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有一刹那,凌青忽然觉得,自己从离开村子到现在的十几年人生,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大梦。她其实从未离开过那个绝望的山村,她自始至终,不过都是那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孩。
她……也依旧是那个天煞孤命。
“呦,”她的亲爹嘲讽地看着她,“不是自命不凡吗,不是觉得老子不配当你的爹吗?你这还不是回来了?”
“你逃不走的,”他的两个姐姐看着她,“你永远都逃不走,你天生就属于这里,你是孤煞之命,就只配呆在这里,不配有任何好的人生!”
她的娘冷漠地别过头:“让她死在外面也好,都把她的弟弟克死了,也不配活着。”
又是他们……又是他们……她为何就摆脱不了他们!
一股无名怒火从她胸腔深处燃起,将她的理智寸寸烧毁。
“我不配活着……我不配活着?我好不容易出人头地,我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你们又回来找我,你们又要把我拖入地狱?”
凌青猛地抬起眼,瞳孔中最后一点清明理智被彻底焚尽。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出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爱自己的父亲姐姐,哪怕他们去世了,可他们也依然是她唯一的亲人。如今,她当上了女官,有了自己的朋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现在告诉她,一切都是她的梦?她一直都没走过那个村子,她一直都活在幻想里?!
“本来就恨你们……”她咬牙道,“还自己送上门了。好,那正好。爹,娘,那咱们就………继续一起过吧。”
她转头,看到墙角放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她一把抓起,猛地砍向那个醉醺醺朝她走来的“爹”!
“咚……咚……”
人头滚落。
她没有停下,一刀砍向那个尖叫着骂她的“娘”!
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一个的头颅滚落在地。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此刻都成了一个个圆圆的球。
“来啊,不是想拖着我一起死吗?那都来啊!”
既然这地狱从未离她而去,那就由她来亲手将其捣毁!
她手起刀落,疯狂地砍杀着每一个带着嘲讽和憎恶面孔的“村民”。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将她活生生浇灌成一个血人。
她杀红了眼,直到———
整个村落,都浸泡在血河之中。
“呼…………”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这不该活着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地喘息时。可忽然,眼前的景象却变了。底下的血色褪去,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脚踝。
她不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却感觉全身冰凉。
“不…………”
河水中,漂浮着一具被泡得发胀泛白的身体。是她的父亲,叶景崧。而在不远处,她的姐姐叶清涟静静地躺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不……不!”她不是在做梦吗,她不是没有走出村子吗,那为什么会看到父亲……姐姐……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不……不……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哪怕是梦境,她都要梦见他们死去的模样,为什么不能给她重见他们一次的机会?为什么老天待她如此不公!
“父亲……姐姐!”凌青嘶吼着,扑过去拥抱他们的身体,那冰冷而僵硬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他们死了……他们真的死了……
“呵呵……”
一声轻蔑的嘲笑从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便看到了陆鼎风、林雪桐、陆砚修、陆长卿,还有渚碧……他们所有人,都站在那里,齐齐对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不是梦……不是梦……她逃出村子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可这些都过去了……为何,为何她又回到了这里?
陆鼎风看着她,展开一个诡谲的笑容:
“凌青,你害了我们那么多人。如今,你又回到这里来了,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凌青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报应?我替天行道,把你们这群小人解决了,怎么会报应?”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都来了是吧?好啊……正好,省得我再一个个去找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便提着镰刀,面无表情地走入那群带着古怪笑容的人群中。
手起,刀落。一个、两个……她杀红了眼,将心底的恨意尽数倾斜,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也许她对他们的恨,从未消减过半分。
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所有人都倒在她的脚下。
当最后一个人影轰然倒地,她已浑身浴血,站在尸海之中。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朝着苍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还有谁!来啊!都给我来啊!我谁也不怕!我谁也不怕!”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身影,从血雾中缓缓走出。
凌青高举镰刀的动作,骤然僵在了半空,浑身的戾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
那女子眉眼温柔,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连我,你也要杀吗?
凌青怔在原地。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颤抖的字:“二……二小姐……”
陆沁……陆沁……是她……是她!
陆沁轻轻叹息一声,说:“凌青,杀戮和报复并不能让你解脱。你的仇恨,只会将你永远地困在了这里,再也出不去。你忘了吗?我曾对你说过,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凌青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第一次,她冷硬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无措的表情。
“我……我……”
陆沁轻轻低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凌青抬起头,泪水涌了出来:“小姐……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陆沁温柔地说,“可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的凌青,是这世上心性最坚韧的女孩,她应该像鹰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她不应该一味地险在仇恨里,更不应该让这些,成为心魔。”
“可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能放下,我怎么能不为你报仇呢?”
“凌青,我不要你为我报仇,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是你的心魔,可我不想成为折磨你的枷锁。”
她抓起凌青的手,让她重新握住那把镰刀,然后将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吧。”她说,“杀了我,你就能醒来了。”
“不!”凌青看着她,不住颤抖地摇头,“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我怎么可能再……”
陆沁只是看着她,温柔一笑:“傻瓜,不许再觉得是你害死了我,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她握着凌青的手,缓缓用力。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她心口的那一刻,凌青的眼神猛地一变。
不………
她怎么能伤害陆沁。
陆沁……她是她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哪怕她死了,她也不会再对不起陆沁!
而她的……二小姐也绝不会这样。她希望自己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她绝不会用死亡来逼迫自己,更不会成为困住自己的心魔。
“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杀你……”不知不觉,她已泪流满面,“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用我的命,去换你一条命,我怎么可能杀你,你又怎么可能逼我杀了你……”
忽然,这一刻,她变得无比清醒。
她不是个疯子,她不是个因满心仇恨而失去理智的疯子。
她很清醒。
她凌青,天生就该如此理智坚定。她凌青,不会被任何梦魇迷惑。
“你不是她………再像也不是……”
她猛地抽回手,反手一握。
在陆沁错愕的眼神中,她将镰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
“啊——————!”
所有幻象如镜子般破碎,血色褪去,尸体消失,陆沁模糊的面孔也化为泡影。
剧烈的、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与幻象,在这一刻,如琉璃般轰然破碎!
一切都化为虚无。
“呼———”
凌青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地牢依旧是那个地牢,阴冷而潮湿。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大腿上空无一物,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却仿佛还残留在骨子里。
她清醒了。
她从来没有一刻,如此的清醒。这药着实可怕了,差一点,差一点她也沉沦了。
她还未彻底缓过神,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逄楚之!
她猛地转头,心脏瞬间一紧!
逄楚之比她的状态惨烈百倍。他蜷缩在地上,双目赤红充血,指甲在地面上疯狂地抓挠,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像是正被千万只恶鬼啃噬着骨肉。
“……母亲……别走……不要……”他嘶喊着,绝望地祈求着。
凌青瞬间明白,他陷入了比自己更深的梦魇。他又一次经历了他母亲的离世!
“逄楚之!”凌青顾不上自己身体的虚弱,一把抱住他,“逄楚之,是我!醒醒!”
“不……不……不要……”
“逄楚之,那都是假的!假的!”她试图去握住逄楚之的手。
“不……不……你也在骗我……滚开!你们都滚开!”逄楚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反手一下将她甩了出去!
“噗——”凌青重重撞在墙壁上,只感觉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疼……真是疼死了!逄楚之不是中了迷药,内力施展不出来了吗,怎么力气还这么大?哦,对了,一定是这药药劲太大,又反过来激发了他的力量。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逄楚之,根本来不及顾及自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逄楚之已经彻底沉浸在里面了,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活活折磨疯,甚至折磨死!
“楚之……楚之……”
她咬着牙,再一次爬了过去,从身后死死地环抱住他:“你冷静点好不好,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冷静点!你看着我好不好?”
那一瞬间,她身上清冽的药香传入他的鼻尖。他疯狂的挣扎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但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凌青推倒在地,那双空洞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逄婉筠……”他咬牙切齿地嘶吼,“是你……是你害死了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扑身而上,将凌青死死按在地上,铁钳般的手骤然收紧,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
凌青双目骤睁,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剧痛,她拼命仰起头,双手死死扣着他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拼尽全力往上抗衡。可那力道重如千斤,指节越收越紧。
“是我……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逄婉筠!我是……凌青!”她喉咙被扼得发不出完整声响,只能拼尽力气嘶吼:“你要……杀了我吗!”
可逄楚之仿若失了神智,半点都听不进去,他手臂青筋暴起,指尖愈发收紧,一寸寸扼得她几乎窒息!
凌青一咬牙。
完了,这样下去,必是她先死,然后逄楚之再疯。萧秀要是知道,头都估计要笑掉了。
要不……试试那招?
可是……那能管用吗?她忽然有些难为情,若是用这招,好像显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可……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她忽然眼神一狠,猛地抬膝,狠狠踹在逄楚之的腹部!
逄楚之闷哼一声,力道一松,身体向后退了分毫。
但下一瞬,他就眼神一狠,立马又要扑过来!
就是现在。
凌青猛地抬头,双手闪电般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拽,对准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算不上温柔,凌青也实在不是很会,只能学着之前,大力吻着他的唇。
逄楚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扼住她脖子的手,力道骤然一松。
他似乎全身都僵住了,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眸子,出现了一丝裂痕。
看他停住,凌青这才放开他,大口喘着气,厉声喝道:“这样清醒了吗?!”
“…………”
逄楚之空洞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其中的疯狂与仇恨在飞速褪去,却又多了几分茫然。他似乎认出了她,但又被幻境的残影撕扯着。
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凌青心一横,再次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暴烈。她撬开他的牙关,用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存在,妄图将他从那片地狱中拖拽出来。
看来……真的有用。她也觉得不可思议,逄楚之这样的人,竟然会因为她一个吻清醒?她忽然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她又轻吻了几下,直到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她才松了口气,想要轻轻退开。
可就在她唇瓣刚要离开的刹那——
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凌青骤然瞪大了眼睛。
一股强势的力道裹挟住了她,逄楚之扣着她不放,强硬地吻了回去。他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加深了这个吻。
凌青瞬间懵了——不是?!这家伙不是在梦魇里吗?!怎么还知道反客为主?!
逄楚之越吻越深。
“你……你……”
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他却不管不顾,吻得愈发肆意。许久之后,久到凌青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逄楚之才缓缓放开了她。
“你———”
逄楚之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然后,他盯着凌青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肿了。”
凌青怒道:“你干什么?!你清醒了是不是,你装什么…………”
逄楚之定定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他身体却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逄楚之!”凌青一惊,连忙伸手接住了他沉重的身体。
他沉重的身体倒在凌青怀里,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不知过了多久,逄楚之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眼中的血色和疯狂褪去,只剩下破碎的疲惫和迷茫,像一场绚烂的烟花燃尽后的灰烬。
“你醒了?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难受?”凌青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
逄楚之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迷茫都消失殆尽,他的眼底渐渐涌上了痛苦。
“姐姐……”他带着哭腔,“好痛苦……真的好痛苦……那梦里真的好真,我亲眼目睹了母亲是如何死的……我真的好痛苦,痛苦得想要立即死去,我有一刻,真的就那么一头撞死……”
“别怕,别怕,那都是梦。”
“然后……我又看见了她,逄婉筠。我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和她同归于尽……!可就在我快要被那恨意吞没的时候,我……我忽然闻到了你的香味……然后,你吻住了我。”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忽然就想到,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我还没有……和你在一起。姐姐,我还有你……”
凌青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地安抚:“过去了,都过去了。那都是假的。”
逄楚之在她怀里平复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你呢?你也吃了药……你是不是,也很痛苦?”
“你不用担心我,所以很快就醒了。”凌青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他再添心结。
可她的谎言太过苍白。逄楚之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紫红色的痕迹,又看到她被自己吻得红肿破皮的嘴唇,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他喃喃道,声音开始发抖,“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向她雪白的脖子,当看到那上面紫红得触目惊心的伤痕时,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是我……”逄楚之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是我伤了你……对不对?”
“不是……反正你不要想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不……”逄楚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是惊骇和悔恨,“都怪我,是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我伤了你……我……我怎么可以伤害你……”
他猛地扬起手,就要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够了!”凌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我没怪你!你也别在这里折磨自己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才熬过来,你还想继续弄死自己吗?能不能留着点力气,去对付萧秀那个疯子?能不能先把我们救出去啊!”
逄楚之的眼睛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牙,努力将那份情绪憋回去。
许久,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说:“姐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清明而决绝:“我此次前来,早已安排了后手。”
“……你不是说他们进不来吗?”
“是,他们进不来,可你能出去。”他指了指地牢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块砖石似乎有些松动:“那里是极乐天后面的一条通风道,年久失修,几乎无人知晓。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你从那里爬出去,会有人接应你,带你离开。”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逄楚之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通道狭窄,只能容得下你。你先走,萧秀就算发现,也只会拿我出气,但不会杀了我。若是我们一起走,动静太大,谁都跑不掉。”
凌青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那你呢?”她问。
“你放心,”逄楚之的笑容无懈可击,“萧秀身边的侍从早已被我偷梁换柱,现在在他旁边的,是我的人。关键时刻,他会打晕萧秀,带我从另一条路出去。”
“你撒谎。”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让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凌青死死地盯着他。这一刻,她的怒火彻底点燃。哪怕到刚才,她都没有情绪波动,可她现在真的生气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屡教不改,想要撒谎骗我一个人出去。”她恨不得掐死他,“若萧秀身边真有你的人,我们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中了他的迷药,被关在这里?!”
“是我嘱咐的……不到最后一刻,让他不要暴露……”
“你放屁!”
凌青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对他大吼起来:“逄楚之!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撒谎!还在撒谎!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许骗我!不许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决定!你是脑子不好,还是聋了听不见?!你能不能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别演了,别演了!”
逄楚之被她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她暴怒的样子,所有的伪装都溃不成军。他垂下头,滚烫的泪水终于砸落在地。
“说话!”凌青逼视着他。
“……那你就当我是个罪人,”逄楚之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就是个屡教不改的坏人,你恨我吧。我知道,我不配和你在一起……可是姐姐,现在,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现,再被我骗一次,好不好?”
“……你再说一遍。”
逄楚之哭得不能自已,眼泪不断落下:“你忘了我吧……你就当又被我骗了,你恨死我,从此再也不要见我。你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你放屁!”凌青脱口而出,声嘶力竭,“你恨不得我为你守节一辈子,恨不得我死心塌地爱着你一辈子!你甚至恨不得做鬼都不要放过我!你在这里装什么情深义重的大情圣?!”
逄楚之被她一针见血的话语刺得浑身一颤,只能痛苦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青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逄楚之,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想不想和我好好地,过一辈子?”
逄楚之猛地僵在原地。
他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凌青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我给你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现在,收回你刚才的谎话,我就当你没撒过谎,我就当你改邪归正了。我会原谅你这一次。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接下来所有未知的一切。大不了……大不了就真的一块死。我们就做一对同生共死的苦命鸳鸯,到了阴间,再做对鬼夫妻。”
她盯着他的眼睛,决绝地说道:“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逄楚之全身颤抖起来。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以为这辈子都求不到的答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这狂喜将他砸得晕头转向,却又让他在这深不见底的晕眩里,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清醒。
浓烈的幸福,偏偏和悬于一线的生死缠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疯得彻底——可如果能死在这一刻。
好像也死而无憾了。
“你说的……是……是真的吗?”他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凌青定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爱意与决绝,清晰得容不得半分质疑。
逄楚之再也抑制不住,他低下头,轻声呜咽,那张脸上满是狼狈的泪水。
许久,他才止住哭泣。他抬起,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带着泪水,却又洋溢着幸福。
“我再也不撒谎了。”他看着她,郑重地发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我相信你。”凌青道。
“我会……和你一起,哪怕是面对死亡。”
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是融化一切的深情。
“我爱你,凌青。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终于不再动摇,独属于她的光。
她倾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