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9、前路 重返京城 ...
-
夜空中,一道妖异的光如血莲一般绽放,又随即消散。
“是鸣镝!”
李蔚宁勒住马缰,看向鸣镝射出的方向。
此时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周围一静,风声却骤紧。这不安的气氛让她更蹙紧眉头。
此次她挂帅,与洛清影带领五千洛将军南下扬州,又调动淮南节度使,共同清剿前朝余孽,平扬州叛乱。一路星夜兼程,刚到这里郊便遇叛军讯号,这些人暴露的也太快了,难道是……逄楚之和凌青出事了?
洛清影一挥手,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瞬间停下。
“公主。”她策马上前,“此地伏兵可能只是诱敌之策,请公主允末将直捣叛军大营,一举歼灭贼众,绝了他们的根基。”
“好,切记小心行事,萧秀在扬州蓄养的私兵多为亡命之徒。”
“公主放心,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末将必将其尽数剿灭!”
“那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速战速决。给我留一队人马,其他出口,全部给我封锁了。”
“公主!”
就在此时,王谌从队伍后方,策马而来,遥遥喊着:“刚收到消息,楚之和凌青就在里面!”
“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弩箭破空声从极乐天深处传来!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清影!”李蔚宁当机立断,“你立刻率领本部铁骑冲锋,拦住叛军,务必不能让他们靠近此地半步!王谌,你点齐人随我来,我们进去救人!”
“是!”
洛清影和王谌兵分两路,迅速行动。
李蔚宁带着人冲入极乐天。云雾缭绕之中,那些原本寻欢作乐的宾客,此刻一个个眼神空洞,宛如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即使见到他们撞见这群身披甲胄的士兵,也只是木然地挪步躲避,全无半分反应。
“全部拿下!等事情了了,本宫要亲自审问!”
“是!”
他们循着异动,一路冲向府邸深处。越往里走,周围景象就越是骇人。庭院里,廊道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地面,顺着砖石缝隙蜿蜒流淌。
当他们冲进最后一重庭院时,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庭院中,尸体堆积如山。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正中央,有一个纤瘦的身影,直直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她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凌乱发丝沾满血污,一缕缕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宛若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可她仿佛失了知觉一般,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将怀里的人紧紧护在怀中。
众人屏住呼吸,借着微弱天光看清她怀里之人的那一刻,不由都瞳孔骤缩,浑身僵立———
“楚之!!!”
王谌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当即就要冲过去。
而此时,变故也陡生。
仅剩的几个逆党,自知此次必死无疑。几人眼神阴鸷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嘶吼着拔出腰间利刃。
“杀了那个女的,替殿下报仇!”
他们竟不顾冲进来的官兵,而是直直地朝着凌青和逄楚之杀去。
“凌青!”李蔚宁脸色骤变,抽出长剑,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那剑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跪着的凌青,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她猛地攥住地上染血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向后狠狠一挥!
“噗嗤———”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冲在最前方的逆党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头颅便应声飞起,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
“谁敢碰他……”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那双曾经清冷淡然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猩红。连李蔚宁看到了那里面的骇然之色,都不由得一惊。
“谁敢碰他!!”
凌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提着刀站了起来。此时的她,周身都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力气,就仿佛一头被彻底逼到绝路的猛兽,再无顾忌,再无理智。她举起刀,迎向了那几个逆党。
“噌———”
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谁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片刻之间,那几个人便已身首异处,睁着不可置信地眼睛,倒在她的脚下。
当最后一个人轰然倒地,凌青紧绷的心神彻底溃散,手中长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血泊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又看向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人。
她浑身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终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你放心……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没有人……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会保护你……”
她哆哆嗦嗦地摸着自己的衣襟,废了好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她倒出一粒,喂进逄楚之的嘴里。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声音早已支离破碎。她一遍遍地重复,分不清是在哀求怀里的人不要走,还是再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她只知道,她快疯了。
“你醒醒啊……楚之……你醒醒啊!我求你了……你醒醒……”她俯身贴着他冰冷的耳畔,声音哽咽嘶哑,“我求求你了,你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凌青!凌青!”
王谌快步冲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楚之还活着,把他交给我,我带你们回去医治。”
凌青仿若未闻。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她的耳边只剩下怀中人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她分不清身前之人是谁,她也不在乎。她只想杀死所有人,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害他?为什么……为什么她保护不了他?如果这天下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是不是就没事了?她要不要杀了所有人,所有人?
“凌青……你……”
“啪!”
她一把挥开王谌的手,只是看着逄楚之喃喃重复道:“我能救你的……我能救你的!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王谌讶然道:“你———”
“凌青!”
忽然,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强行从逄楚之身边拽开。
李蔚宁沉下眉眼,逼着她看向自己:“此地不宜久留,他还有呼吸,我们必须立刻带他回营帐,军医与救命药材全都在军中,再耽误下去,你才是真的害了他!”
“你胡说……放开我……放开我!!我叫你放开,别逼我动手!”
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这群人就是要害他!他们就是要害他!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凌青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攥紧拳头胡乱地打:“谁敢动他,我就先杀了他!放开我!我要救他!只有我能救他,放开我!”
李蔚宁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失控的少女,心头猛地一震。她认识的凌青向来清冷克制,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前少女眼里的绝望与疯狂,太过猛烈,让她不由手上力道微松。
凌青趁机挣脱,直接趴在血泊里,双手拼命地朝着逄楚之的方向爬去。
就在此时。
“啪!”
李蔚宁忽然感觉手中一轻,只见凌青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愕然回头,看到王谌正缓缓收回手刀。
“……你把她打晕了?”
王谌双眼通红,极力镇定着:“凌青现在疯魔了,听不进去。得先把他们带回去,楚之的伤……要紧。”
…………
无边无际的黑暗。
凌青感觉自己正在下沉,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闪过的,是逄楚之胸口绽开的那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不!
她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不…………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
这是哪儿?
刚刚……萧秀……逄楚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心脏猛地一疼。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不是噩梦!那支箭,从他的前胸透出,他无力地倒下……
“砰!”
陈若薇忽然听见屋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她大惊失色,猛地推开门,竟看见凌青从床上滚了下来,倒在地上。
“凌姑娘!”她惊呼着跑过去扶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在地上了,你身上还有伤!”
“!”
凌青看见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唇颤抖着:“逄……逄楚之……他……”
“他没事。”门外传来声音。
凌青看向门口。
李蔚宁抱着臂倚在门框上,没好气地说道:“那伤口看着吓人,但偏了半寸,擦着心脉过去的,没伤到要害。又多亏你那颗药吊着他一口心血,现在命是保住了,只是还在昏迷。”
活着……他还活着……真的?!
她扶着陈若薇,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带我……去看看他。”
“公主,凌姑娘她还虚弱……”陈若薇担忧地看着凌青苍白的脸。
“让她去吧。”李蔚宁淡淡道,“你还不了解她?倔得跟头牛似的。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逄楚之是个疯子,今日一见,真是彻底开了眼界,他的这位心上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两个人病情一致,怪不得能走到一起。”
凌青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向隔壁的卧房,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的身子,可每一步也都像踩在云端,让她感觉走错一步就会掉入深渊。
屋里,王谌正守在床前,见她进来,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床上,逄楚之双目紧闭,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一尊易碎的玉像。
凌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胸口。
他活着吗……他真的活着吗?他们没骗她吧……
直到她清晰地看见,床上人那坚实的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活着……他还活着。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冲出水面,呼吸到了一口救命的空气。她忽然意识到,她也活过来了。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松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无声地跪倒在地。
“哎!”王谌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凌青,你……你快起来。”
凌青:“……我没事。”
“你还是回去歇着吧。他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我………”凌青沙哑道,“我在这陪他。”
“你在这陪他?你现在状态没比他好多少,别他醒了,你又倒下了。况且要是让楚之醒来,看见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
凌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她的脑海里,忽然涌上了些零零散散的回忆。她冲着王谌和李蔚宁发疯的样子,她歇斯底里听不进去话的样子……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颜面:“呃……其实……我没事……我可能只是……杀红了眼。所以……”
“?”
“所以……脱力了。”
王谌扶着她站稳:“那你可真是天赋异禀啊,这叫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
“……不至于,就是情绪激动了些。对不起啊,那时候对你态度不好……”
“没关系。”王谌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挺欣慰的。你这冲冠一怒,让我对你改观了不少。”
凌青:“……?”
改观什么?改观她表里不一的疯子本性?
王谌看着她,忽然一笑:“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真正爱一个人,哪怕再理智也会为他而失控。爱,本身就是不理智的。所以我总以为,你和楚之之间,还是楚之爱你更多一些,可如今看……你俩也算不分伯仲,旗鼓相当。”
凌青:“………”
“总之……”王谌道,“理智之人一旦失去冷静,那便是将自己的软肋和性命都交了出去。你很爱他,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在一起吧。”
凌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谌看出了她的窘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守着他,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要不舒服和我说。”
凌青心中涌上一股暖流,轻声道:“……谢谢。”
王谌体贴地关上门,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面容在昏睡中显得格外温顺柔软,却也苍白得让她心疼。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从前的种种误会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却又要经历这样一场生死。都说祸福相倚,一个人的不幸和幸运都是有数的。如此大的生死劫难都闯过来了,往后……他会不会就一直平安顺遂了?
凌青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脸颊,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也许是大起大落后,心忽然沉下来。她也慢慢感觉到了困意。不知不觉间,她牵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朦胧中,凌青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把玩着她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带着缱绻的意味。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凌青不由怔住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醒了?”
逄楚之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还有些虚弱,却不减那份独有的慵懒:“嗯,本来还在做梦,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就醒了。”
“醒了怎么不叫醒我……”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查看他的伤势,“好点了吗?伤口还痛不痛了?我看看……”
她刚伸出手,想撩开他的衣襟看看胸口,可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她莫名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她收回手,干巴巴地问:“所以,你好点了?”
“嗯,没什么大事,没伤到要害。”
“废话,伤到要害就完了。”
逄楚之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凌青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有些闪躲:“什么?你听说了……什么……”
“你放心,”他笑着,眼底满是宠溺,“我知道你脸皮薄,我不逗你。”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我只是……很开心。”
“差点死了你还开心?你是不是血和脑子一块流出来了。”
“不,我高兴的是……你这么在乎我。”
逄楚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我好高兴,但,我又好难过。我这么没用,让你为了我担惊受怕,让你那么难受。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受尽所有苦楚,只要你能一辈子安安稳稳,永远不必为我担忧。”
凌青毫不客气道:“其实你也一直不相信我吧,不相信我真的爱你。所以我做出这番举动,你很吃惊?”
“不是啊……”逄楚之轻抚着她的指尖,“我只是觉得,爱在你心中,或许只占两成份量。所以能得到你这两成里的全部,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可没想到你……能为我……”
他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脸皮薄,害怕丢人,你放心,那日的事我不会再说了,只要我心里记得就好。”
“这没什么丢人的,”凌青忽然道,“知道你可能会死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陪你一起死的准备。所以那时候的歇斯底里是真的,我不能失去你。如果你为我而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逄楚之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凌青垂下眼眸:“我从前觉得,感情对我来说,是无用且危险的负累。背负感情的人,必定会变得不理智。可现在,我认了。对我来说,爱上你,或许是饮下了世间最烈的砒霜,但我甘之如饴。”
逄楚之死死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颤抖道:“你真的……这么想?你没骗我吧?”
“我可和你不一样,”凌青抬眼,瞥了他一下,“我不骗人。”
逄楚之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手指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从心底最深处绽放开来的,灿烂得能融化世间一切冰雪。这么久了,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于,她如他所愿,彻彻底底地爱上了他。
“没关系,没关系……”他柔声说着,像是安抚她,也像是在对自己许诺,“我不会再让你置身险境,我不会再让你为我失去理智。我不要我们的爱是砒霜,我要它是裹在心尖的糖霜。我要你享受它,沉溺它,我要你……永远都离不开我。”
凌青看着他。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凌青再也没有一刻如此坚信,他没有骗她。
她一时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漫过四肢百骸,很幸福很幸福。
这个人,终于真正属于她了。
从得知他假死骗她的那一刻起,她当然恨得想和他一刀两断。可她也清楚,他们之间的纠葛早已深植骨血,根本无法解开。哪怕她大仇得报,哪怕他们相忘于江湖,再不见面,命运的丝线也终会把他们重新牵引到一起。
既然如此,她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所以……她从来就没打算放开他。
可她的自尊心,决不允许再被他戏弄和掌控。
所以,她拒绝他,对他若即若离,让他爱到发疯,让他再也不敢造次,再也不敢欺骗。
她做到了。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还出了这么多意外,他们都差点失去彼此。可最后,这只偏执、漂亮,喜欢撒谎的大猫,还是被她驯服了。她不再是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珍宝,而是他身边唯一能同生共死、共赴黄泉的爱人。
在他们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中,终于还是她赢了。
凌青不由微微一笑。
“嘶……伤口好疼。”逄楚之忽然轻轻蹙眉,撒起娇来。
“就是会很疼。”凌青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拿点药,好不好?”
“没事,”逄楚之蹭了蹭她的手心,“那我就忍忍吧。”
“嗯,等我去给你调点药,可以让你稍微舒服些。”
“好。”逄楚之张开怀抱,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让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你在我怀里,我就能睡着了,就不疼了。”
“压着伤口怎么办?”凌青担心。
“压不到的。”他哼哼唧唧。
“不行。”
“姐姐,我不抱着你,我睡不着。”逄楚之的声音软了下来。
凌青也终究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臂膀,倚着他。他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让她无比心安。
逄楚之心满意足地搂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我终于能抱着你睡觉了。”他满足地喟叹,“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都是药味……哪香了?”
“就是很香。”他道。
凌青不由笑了一声。
他蹭着她,不知疲倦地呢喃着:“好喜欢……好喜欢你,姐姐,凌青……”
“睡吧,”凌青的声音也变得温柔,“我陪你睡。”
这一觉,是凌青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
和逄楚之挤在一张并不算宽敞的床上,她原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到,他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竟是这世上最好的安神药。
中途,她曾醒过一次。
朦胧的月光下,她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圈在怀里。他俊美的侧脸在月色下如同上好的白玉,真是好看极了。
那一刻,凌青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安心地再次睡了过去。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这一觉睡了很久。
当她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身侧的位置却空了。
她坐起身,听见隔壁屋子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她穿好衣服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逄楚之正靠坐在软榻上,王谌、听风,还有陈靖川都在。她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凌青:“……”
她假装不尴尬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们都在,听风也来了啊。”
听风仓惶地站起身,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三个字:
“呃……少、少夫人!”
凌青:“…………”
逄楚之瞪了听风一眼,斥道:“别瞎叫。”随即又飞快地对他挤了挤眼:干得漂亮!
凌青懒得理会他们主仆俩的小动作,走到他身边,蹙眉道:“你不回去躺着?这样对伤口不好。”
“我躺得骨头都酥了,才让他们扶我起来坐会儿的。”逄楚之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撒娇的神情,拉住她的手,“等会儿我就回去,好不好?别生气。”
他这副又娇又甜的神情,大概是毕生难得一见的奇景。陈靖川和听风看见了,直接吓得一个哆嗦。唯有王谌,依旧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逄楚之拉过凌青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正好,你也来听听。”
凌青坐下,听他们说。她这才知道,在她和逄楚之昏睡养病的这段日子里,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洛清影率领洛家军,雷厉风行,不仅直捣萧秀藏匿私兵的巢穴,更搜出了他在扬州修建行宫的图纸和账本。这些东西,与陈恪留下的证据全都对上了。
当年陈恪被诬陷结党营私、贪墨巨款一案,终于真相大白。他非但没有贪污,反而是因为查到了萧秀与太后暗中勾结,在江南培植势力的蛛丝马迹,才被反咬一口。
陈靖川激动得眼眶发红,对着逄楚之深深一揖:“陛下已经下旨,为我祖父平反昭雪,恢复太傅之位,昭告天下我陈家清白!旨意不日便到,我们……我们总算熬出头了!逄兄,此番大恩,我陈家没齿难忘!”
“靖川言重了,这是陈太傅和你们陈家应得的。”逄楚之扶起他。
“不过……”王谌的神情严肃起来,“萧秀与太后联合谋逆,但太后行事极为谨慎,一直都是通过赵立和罗掌柜单线传递消息。如今,赵立与萧秀皆已毙命,死无对证,罗掌柜不知所踪。太后更是先一步将协助萧秀养兵、兴建行宫的罪名,全部推到了逄家一个旁系远亲的人身上,声称那人是被萧秀蛊惑,与逄家主支无关。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断了,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没关系。”逄楚之轻轻摩挲着凌青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有的是时间,陪她慢慢玩。”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那份独属于他的从容与锋芒又展现出来:
“原先,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枚尚需依仗她鼻息才能存活的孤子。但如今不同了。李蔚宁和洛清影此番清剿前齐逆党,立下不世之功,在朝中彻底站稳了脚跟。她再想动我们,就必须仔细盘算,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是时候回京了。”凌青开口,声音清冷,“继续待在扬州,已经没用了。”
逄楚之闻言,笑了起来:“姐姐与我,果然心有灵犀。”
他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份卷轴,递给凌青:“正好,你的新任命也下来了。”
“……新任命?”
凌青接过来,缓缓展开。那是一份吏部的正式任命文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兹调任扬州司制凌青,为御史台侍御史,官居正四品下,即刻返京就任……”
“侍御史?”凌青挑了挑眉。这可是个极要紧的位子,掌管监察百官,纠察弹劾,虽是文官,却握有极大的权柄。
陈靖川在一旁由衷地笑道:“凌大人真是步步高升,恭喜凌大人了!”
凌青抬起头,迎上逄楚之和王谌带着笑意的目光,也轻轻一笑。
…………
很快,又是十数日过去。凌青和逄楚之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了。李蔚宁和洛清影已先一步回朝述职。他们,也终于要踏上回京的航船。
江风习习,吹动着两人的衣袂。就在他们站在船头,准备启航之时———
“哎!!!凌青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码头上传来,顶着一头卷毛的少年正一边蹦跳着一边朝他们挥手,是阿斯兰。
“怎么走得这么匆忙啊!为什么说升官就升官了,凌青姐姐,你是不是去当大官,就不回来了?”
凌青从船板上看下去:“对不住,调任匆忙,来不及请你吃饭了。我给你留下的礼物收到了吧?”
“收到啦!太珍贵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在扬州,你帮了我不少。”
阿斯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啊,都是小事!不过你回去也没关系,我还能去找你的。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去京城卖香料,我早就想自己开个大铺子了!到时候你再请我吃饭!”
“好,一言为定。”凌青应下。
阿斯兰依依不舍地和她摆着手。就在此时,忽然有一个男人探出头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阿斯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踩了脚一样,不可置信地跳了起来:“你你你你……是你??你!凌青姐姐,他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儿?!他……他和你一起回去?!”
“你你你你。”逄楚之学着他的样子说话,“小结巴就别说话了,省得一口气没上来呛死。”
阿斯兰更加跳脚:“凌青姐姐!你要小心他啊!他不是好人!!你怎么能让他陪着你回去呢?”
逄楚之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向凌青,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码头上的阿斯兰听清:“我身为她的未婚夫,自然会好好照顾她。绝对会让她比在扬州时过得更舒服。”
“你———”阿斯兰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凌青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一脸得意的男人:“气一个小孩,就这么好玩?”
“谁让他敢觊觎你,”逄楚之哼了一声,“小屁孩一个。”
告别了阿斯兰,船即将启航,就在这时,又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对着船头用力招手。
“大人!逄公子!”
是小雅。
她将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谢谢你们!!一路顺风!!”
凌青看着那个纯真、勇敢的小小身影,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她按照规定,为小雅在司制局谋了一个女史的职位。那只是一个负责记录文书的小小女官,但以小雅的聪慧和坚韧,凌青相信,她一定能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向上,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女官。
毕竟,她们永远都是朋友。
凌青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扬州的亭台楼阁也渐渐模糊在水汽之中。
过往的一切,都将留在这里。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波诡云谲的京城,和一场早已注定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