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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御史 本朝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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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扬州启航,归京的水路需行近一月。
启程的前三天,气氛尚算严肃。
逄楚之、凌青、王谌与听风聚在一起,将京城的局势和各方势力反复推演,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大家都清楚,扬州危机算不上什么。此番回京,只会面临更凶险的争斗。
然而,三天一过,逄楚之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他以伤势未愈为由,严词拒绝了王谌任何关于“商讨要事”或“下棋清谈”的邀约。
凌青正坐在舱房窗前的软榻上看书,外面江景如画,室内熏香袅袅。
“吱呀——”
门被悄悄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随即,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肢,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她的颈窝里,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怎么了?”
凌青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放下书卷,侧过头,好笑道:“谁又惹你了?”
“他们真烦人,”逄楚之撒娇似的嘟囔着,“明知道我要来找你,还故意拉着我不放,非要让我陪他们下棋。”
“下棋啊,那不挺好的?”
“才不好,没有你干什么都不好。”
“你这说得什么话,你总不能无时无刻都黏着我吧。”
话音刚落,埋在她颈窝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逄楚之瞪大那双漂亮的眼睛,满眼都是受伤和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你这就开始烦我了?凌青,你怎么能这样,你变得也太快了——”
凌青:“……我哪句话说烦你了?”
“你说我不能时时刻刻黏着你,为什么不能?你不爱我,你要爱我的话,肯定想时时刻刻和我黏在一起。我们现在正式在一起了,就是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
凌青一把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唔唔唔唔!”逄楚之幽怨地看着他。
“…………”凌青无奈了,“好了好了,我陪着你,行了吧。”
怎么办呢,刚在一起,正是热恋的时候呢。他又是个安全感匮乏的家伙。她既然认了栽,当然要好好对他。更何况,他如今这动不动就撒娇耍赖的样子,从前她或许不屑一顾,现在……这撒娇对她来说真是该死的受用。
逄楚之这才满意了,抱着她不撒手。
“不是不想跟他们下棋吗?”凌青挑眉,“那……陪我下一局?”
“好,”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又软了下来,“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他们二人从前便没少对弈,棋力一向不相上下,每次下起棋来,那叫一个棋逢对手,大杀四方。
逄楚之如今虽然事事都让着她,唯独在棋盘上却分毫不肯手软。两人的棋风都一样的诡谲狠厉,于无声处落子,步步藏着杀机。一盘棋杀得天昏地暗,到最后,两人都忘了计较输赢,只觉得畅快淋漓。
下完了棋,凌青提议出去吹吹风,两个人便出去,并肩站在船头。
江风猎猎,吹起凌青鬓边的碎发,她看着两岸倒退的苍翠河景,清冷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逄楚之就站在她身边,也不看风景,只一瞬不瞬地地看着她。
这目光实在太过热烈,凌青也没法装作不知,她转过头:“你老围着我做什么?”
“我怕船晃,你站不稳。”逄楚之答得一本正经。
凌青心中冷笑,怕是想趁她站不稳的时候,好顺理成章地抱住她吧。
她也懒得拆穿,只“哦”了一声:“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他顺势上前一步,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与她一同望向远方。
江河滔滔,奔流不息,载着世间无数的离合悲欢向前。而他们,在经历了无数的算计、误解、生死离别之后,依偎在此刻这片流动的江河之中,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逄楚之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真的很幸福。”
凌青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逄楚之顿了顿,继续道:“从前我总想着,要为你扫平一切障碍,要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现在我才想明白,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身在何处,是刀山火海,还是世外桃源,都是好的。”
“你总算想明白了。”
“嗯,幸好我明白得不算太晚。”他收紧了手臂,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但我不敢想象,若你对我真的彻底失望了,我又该怎么办?”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病态地感谢萧秀的。感谢萧秀将他们囚禁起来,感谢萧秀给了他那一箭,这样他才有了继续和她往下走的机会。否则……他真的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不会的。”
凌青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亮。
“我说过,我不会放开你。哪怕日后因为种种缘由,我们不再是一对佳偶,我也不会放开你。”
逄楚之,他早已不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名字,而是早已刻入她宿命里的牵绊,斩不断,也……舍不得放开了。
逄楚之闻言,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一阵风吹过,他眼中竟隐有泪光闪烁。
“我才不要和你做别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就要做佳偶,做你最爱最爱的那个人。”
凌青看着他:“……这么霸道?”
“嗯,你喜不喜欢?”
“……挺喜欢的。”凌青不由被他逗笑了。
看着她清冷又鲜活的笑颜,逄楚之只觉心神一荡,再也控制不住。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相触,让两个人同时一震。逄楚之一手扣住凌青的后腰,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吻得更加汹涌。
“唔……有人……”凌青推了他一把。
“没有人。”逄楚之含糊地说着,加深了这个吻。
凌青拗不过他,也便由他去了,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和气息。呼吸交缠在一起,心上泛起了丝丝甜意。
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
凌青猛地睁开眼睛,狠狠推了逄楚之一把。
被推了一个踉跄的逄楚之:“………怎么了?”
凌青咳嗽一声,假装淡定道:“风是有点大,明明我们站在两头看景,都能把人吹到一块儿去了。”
逄楚之:“…………”
他恼怒地转过头,看向来人。
只见王谌站在几步开外,面色如常地看着他们。
逄楚之更火了:“你过来干嘛,找我下棋?能不能有点眼力劲,没看我……嘶———”
他的胳膊被凌青狠狠掐了一把,他只能道:“没看见我在……看风景?能不能让我安静待会。”
王谌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扫过,依旧是一派淡定自若:“到处找不着你们,原来在这里。我理解你们的感觉,不想打扰你们。但是,逄楚之,你假死瞒着我的事,我好像并没有和你清算吧。”
“这不没死吗。”逄楚之理所当然道:“要不要你现在把我弄死,再弄活?”
“是吗。”王谌道,“那你欠我的东西也不给了?”
“……我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的王家手抄祖训。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你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喜欢上她,若是喜欢,就手抄——————”
“哎!!哎哎!!”
话未说完,逄楚之已经“嗖”地一下冲了过去,一把揽住王谌的脖子,将他往船舱里拖。
“王伯行,有你他妈这么拆台的吗?”
“是你自己立誓,我又没逼你——”王谌话还没说完,就被逄楚之一把捂住嘴,往外拖。
在拖人走的前一刻,逄楚之还记得回头对凌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姐姐,他好像有点犯浑,我去帮他看看。你不用等我了,赶紧进屋休息,别冻着。”
凌青:“……”
她看着那两个勾肩搭背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男人的事,她才懒得管。反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船头又吹了会儿风,等夕阳彻底沉入江面,她才转身回了舱房。吃了些东西,便准备睡下。
刚躺下不久,还没酝酿出睡意,忽然听见门被极轻地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带着一身夜的微凉寒意,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钻进了她的被窝。
“……你怎么上来了?”凌青转身,压低声音问。
逄楚之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声音闷闷地:“我偷偷溜过来的。我想你了。”他委屈地控诉,“养病的时候天天睡在一起,现在却要我和王谌他们挤一个屋,我不习惯。”
凌青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我能不能……就抱着你睡觉?”逄楚之小心翼翼地问,“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干。”
“…………”凌青蹙着眉,转过身来:“你还想干别的———?”
话说到一半,她却愣住了。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抵着鼻尖。在黑暗中,逄楚之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凌青的心,瞬间就软了。
“那……被王谌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她问,“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我就晚上晚点来,早上早点走。”逄楚之立刻保证。
凌青心想,怎么搞得跟偷情似的。
逄楚之见她默许,开心地在她嘴角亲了亲,柔声道:“睡吧。”
可惜,少年男女,干柴烈火,正是情浓之时。说着盖着棉被纯睡觉,又怎么可能真的心如止水。
在这狭小的被窝里,在摇晃的船舱中,他们幸福着,也痛苦着,彼此煎熬,却又甘之如饴。
很快,这既甜蜜又难熬的一个月水路,终于到了尽头。
京城城门,遥遥在望。
——————
回到京城后,迎接他们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太傅陈恪老夫妇与被流放的陈家众人,平安抵达了长安。
“祖父!祖母!”
城外的驿站旁,陈靖川和陈若薇一看见从马车上相互搀扶着走下来的陈恪老夫妇,便再也忍不住这几年来的担惊受怕与思念,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家人紧紧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陈恪老泪纵横。流放岭南的苦楚让他瘦得几乎脱了相,脊背也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与一身的清正风骨,却丝毫未减。
他颤抖着手,将孙儿孙女拉起来,拍了拍他们:“哭什么!我陈家世代清流,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岭南的瘴气毒虫,折不断老夫的骨头。那些宵小之辈的污蔑,更不能褫夺我们陈家的清白!如今沉冤昭雪,便是苦尽甘来。你们须得记住,越是历经磨难,越要持身中正,不可生出怨怼狭隘之心,方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天下悠悠众口!”
“是,祖父说得是!孙儿孙女谨记。”
凌青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真好,一家团聚。”她轻声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陈氏兄妹的隐忍与努力终究没有白费。看着他们,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如果……当年他们也能有这样一个一家团聚的结局,那该多好。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真心实意地为陈家人感到高兴。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好人能得善终,冤屈能得昭雪,终究是她最乐意看到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逄楚之:“你一定派人在暗中关照打点了许多吧?”
逄楚之看向她:“嗯?你怎么知道的?”
“流放之地苦寒偏远,连年轻人都熬不住,更何况是年迈的陈太傅夫妇。可你看他们,虽清瘦了些,身子骨和精神头却依然硬朗。”
逄楚之微微一笑:“嗯……是关照了。毕竟我答应过陈氏兄妹嘛。”
“我知道,你嘴上说得轻巧,其实也花了很大功夫。逄楚之,哪怕你当初是在利用陈氏兄妹做局,可你也实打实地护住了他们的亲人。你从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冷漠无情。你曾经问我,你和你姑母是不是留着一样的血,我当时生你的气,没说话。但我的答案始终如一,那就是,不一样。”
逄楚之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他看着前方相拥而泣的陈家人,眼里多了一丝怅惘。
“我只是……”他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不想为了复仇,变得和逄婉筠一样残忍无情。”
他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从前,为了扳倒她,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择手段,欺骗、利用,甚至觉得唯有断情绝爱、自私自利,才能与她真真正正斗下去。可我没意识到,立于深渊之上太久,终会有一刻产生跳下去的念头。与虎狼相搏久矣,也会终成虎狼。我害怕,我会变成我最厌恶的那种人。”
“可你没有。哪怕这些年你极力地想与她抗争,可你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是吗?”
“所以……要堂堂正正地和她斗。”逄楚之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你说得对,善良与底线,从来不是软弱。其实……我有时候挺怀念从前那个自己的。那个不爱读书、只知道斗蛐蛐、虽然顽劣却还能真心笑出来的……冒小孩。”
“我一直觉得你很像个小孩,也一直觉得你像个傻冒。”凌青轻轻拉着他的手。
逄楚之反手,紧紧扣住了她的十指。
“那我这么讨厌,你还喜欢我?我小时候可是人人喊打的。”他看着她。
“那你就当我有病吧。”凌青平静道。
“噗………”逄楚之不由笑了,将她拉到怀里,抱紧了她。
他们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站在那里。
……
知道凌青回京的消息后,陆微在宫里开心坏了。
听说她如今盛宠优渥,不仅把一直和她作对的贤妃收拾得老老实实,还有了掌管六宫之权,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逄婉筠的人屡次想给她下绊子,都被她识破并反击了回去。
凌青很欣慰。看来,陆微是真的长大了。
可惜她如今已不再是尚宫局的女官,外朝官员不得随意入内廷,她也没法直接入宫去见陆微。两人之间的交流,全靠洛清影在中间传话。
洛清影将一封密信塞到凌青手里,催促道:“快看快看,看完赶紧写回信,写完了我好赶紧入宫拿给她。”
凌青拿着信,没有立刻拆,而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洛清影:“怎么?你很着急入宫见她?”
洛清影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她结结巴巴地反驳:“什、什么啊!谁着急了!我只是……我只是要去宫里当差待命!你懂个屁!”
“哦。”凌青道。
要不是逄楚之早就看穿了并告诉了她,她还真没发现洛清影藏得这么深的心思。不过她倒也见怪不怪,陆微和洛清影一同长大,感情本就非同寻常,在这世上,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说起来,你一个外臣武将,为什么能经常入后宫?”凌青一边拆信一边问。大盛虽然风气开放,但外臣频繁出入后宫也是大忌。
洛清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平叛前齐逆党后,我与昭衍公主也算是绑在一根绳子上了。陛下又特允我以公主府翊卫将军之职,随侍公主左右,掌公主近身与内外通传之事,故而无需避嫌,可自由出入宫禁。”
凌青挑眉:“这……不是你故意求来的吧?”
洛清影的脸更红了,假模假样地捶了她胳膊两下:“你现在怎么嘴这么贫了!你以前顶多是嘴毒,现在纯粹是嘴贱。果然是和逄楚之那个妖孽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被他带坏了!”
凌青不甘示弱:“你怎么不说你刚打仗回来的时候多有将军威仪?和陆微待久了,不也一样打回原形了?”
“……你放屁。我一直这样好不好。”
“哦,好,当初那个装冷酷无情,装不认识我们的那个人不是你。把陆微气哭的那个人也不是你。”
“你………”洛清影咬牙。
两个人在这说了半天废话,看见凌青看完信,开始回信,洛清影忽然拉过椅子坐下:“哎,我在军营里听了个好玩的事,想不想听?”
“说。”
“我刚才不是说你和逄楚之越来越像了吗?”洛清影故意坏笑道,“我忽然想起军营里的老兵说,两个人亲多了,就会越来越像。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逄楚之亲多了?”
她满心期待地想看凌青这朵高岭之花羞涩失态的表情。
凌青看着她不遮掩的表情,心内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就洛清影这点道行,也想看她的笑话?
凌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平静地道:“那你和陆微性格像是因为什么?难道也是因为……?”
“………”
“哦,我忘了,你怕是现在还没这个狗胆。”
洛清影直接炸毛了,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大喊一声:“凌青!!!”
嘿,真好玩。凌青想。她将写好的回信折好,丢进洛清影怀里:“去吧,交差去吧。”
洛清影把信塞进怀里,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我走了!懒得理你!”
……
如今凌青最要紧的事,就是自己的新官职。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工部专门给她这位四品侍御史拨的一处小宅院。
虽然逄楚之一直嫌弃这个地方太寒酸,变着法儿地想让她搬去他的私宅住,但凌青还是严词拒绝了。她既然入了御史台,成了监察百官的言官,那就该有个官样,保持绝对的清正独立。
更何况,人与人之间还是该保持点距离感,哪怕亲密如他们也一样。
逄楚之委屈地撒了几次娇,见她态度坚定,也只好作罢。
凌青刚想感叹逄楚之关键时候还是挺懂事的,谁知这位祖宗得知了她明天就要正式去御史台上值的消息后,又开始作妖了。
上值前一晚,他借着送夜宵的名义死皮赖脸地留下来,从背后死死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你明天就要去上值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忙,你会不会就没时间理我,和我感情淡了?”
他把脸埋在她背上,声音里满是不安和害怕:“御史台里可全都是些男人!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优秀,他们万一看上你怎么办?要是有人借着公事骚扰你怎么办?不行,我还是每天都去御史台陪着你吧,好不好?”
凌青:“………”
她转过身,无奈地捧起他那张俊脸,像哄小孩一样哄道:“不会的。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能不能把你脑子里那些狗血的情节倒一倒?”
逄楚之振振有词:“现实往往比话本更狗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什么也不可能发生。”凌青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我是去办公的,不是去交朋友的。你是不相信我处理关系的能力,还是觉得我是那种轻易就会被人勾走的女子?”
“我当然信你!”逄楚之立刻表忠心。
“我信任你,所以你也必须学会信任我,而不是试图控制我,知道吗?”凌青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逄楚之闷闷地垂下眼:“我知道了……我当然信任你。我就是……就是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故意找个由头作闹一下罢了。”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凌青心头一软,叹了口气:“那这样吧,你要是有空,明天傍晚下值的时候,就来御史台门口接我。这样,全京城的人就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了,谁还敢来招惹我?”
逄楚之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
逄楚之立即松了一口气,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第二天清晨,她换上了一身绯色的四品官服,头戴乌纱,踏入了御史台的大门。
如今的她,在大盛绝对算是一个史无前例的传奇人物。从丫鬟,到内廷宫女,再到正五品尚宫局女官。本以为外调扬州已是仕途尽头,谁知她摇身一变,竟成了大盛开国以来第一位步入朝堂、官居四品的女侍御史!
大盛虽有女官,但皆在内廷,负责管理后宫事务。她凌青,也是第一个真正手握监察大权、与男子同朝为官的女子了。
这份任命刚下时,朝中老臣哗然,纷纷上书提出异议,质疑她凌青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和他们站在同一朝堂之上。奈何她在扬州协助平叛、查抄逆党、洗清前太傅冤屈的本事实在是高,再怎么掩盖也挡不住那金光闪闪的功绩。用俗话来说,就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又有昭衍公主力挺于她,强势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这群老东西无可奈何,只能干瞪眼生气。
凌青走进正堂,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向上司行礼。
她的顶头上司,乃御史中丞,名叫裴正,是个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他以铁面无私、不畏权贵著称。
裴正上下打量了凌青一眼。
他既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面露鄙夷或轻视,也没有因为她是皇帝亲封而显得小心翼翼。
“御史台,只认王法,不认男女。”裴正的声音毫无波澜,“你的功绩本官听说了,有勇有谋。但到了这里,还是要守这里的规矩。”
这种公事公办、一视同仁的态度,让凌青十分受用。她微微低头:“下官明白。”
周围的其他御史们虽然都在各自忙碌,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往这边瞟。
裴正转身走到案卷架前,简单嘱咐了几句她作为侍御史的纠察职责,随后,他抱起厚厚一摞卷宗,重重地放在凌青的桌案上。
“你年轻,又有在外历练的经验,争取多看看,尽快上手。”裴正淡淡地说着。
凌青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堆卷宗上。只扫了一眼卷宗上的封条提要。
江南道盐铁调度账册、吏部近三年江左官员考核档……
凌青心中一凛。
这不知是裴正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拿给她看的卷宗,似乎都隐秘指向了同一个庞然大物———逄家。
凌青抬起头,深深地看向他。
裴正的表情依旧淡定,仿佛只是交待了一件最寻常的差事:“凌御史,你就先从这些卷宗看起吧。有任何疑点,随时向本官汇报。”
凌青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芒。她缓缓行了一礼,声音掷地有声:“是,下官遵命。”
…………
几日后。
御史台的值房内。
日头渐渐偏西,夕阳昏黄的光映照进来。凌青一手按着泛黄的案卷,一手悬腕执笔。她目光飞速地在字里行间扫过,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在旁边的宣纸上记下几笔。
“咳……凌、凌大人?”
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凌青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出声的人。
是同属南院的侍御史周炳,一个比她早入台两年的年轻官员。他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外面的天色:“天色不早了,大家都陆续下值了,凌大人还不走吗?”
凌青这才恍然回神。
她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光,又看了看周围空了一大半的桌案,连忙放下笔,将散乱的卷宗整理好。
“哦,这就走了。多谢周大人提醒。”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初来乍到,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她还是这御史台唯一的女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是表现得太过拼命,不仅会显得自己急功近利,非要压人一头,更容易引起这些男同僚的排斥和反感,不利于日后的行事。
该藏拙时,还是得收敛一些锋芒。
凌青整理好仪容,与周炳一同走出了御史台的大门。
刚跨出门槛,她就停住了脚步,目光下意识地在门口搜寻了一圈。
“咦?”一旁的周炳也有些奇怪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打趣道,“今日怎么不见逄小侯爷的马车?”
凌青与逄楚之的关系,早已成了京城里公开的秘密。不仅是朝堂,就连后宫的宫女太监们闲暇时都要嚼几句舌根。
不过,比起逄楚之“死而复生”带来的震撼,他俩的那些感情纠葛,倒显得没那么瞩目了。
皇帝念在逄楚之平叛有功,不仅保留了他假死时赐下的侯爵之位,甚至隐隐有让他接管部分京畿防卫军权的意图。虽然这兵权尚未彻底落实,但逄楚之如今在朝中的分量,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也算是结结实实地捡了个大漏,吃了自己假死的红利。
凌青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确实反常。
逄楚之刚刚回京,要处理的事情的确多。但他再忙再累,每天傍晚也必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门口,接她下值。
哪怕凌青心疼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别折腾了,他也只是应下,第二天照旧来报到。
可今天……怎么会毫无动静?甚至连听风都没来通传一声?
凌青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凌大人,您下值了?”
凌青瞳孔微微一缩。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逄婉筠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宫女,素婵。
素婵看着凌青,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恭敬、得体,却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与死气。
“素婵姑姑。”凌青神色未变,淡淡地回礼。
周炳见状,知道是宫里来人,识趣地拱了拱手,快步离去了。
素婵那双眼睛在凌青绯色的官服上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凌大人如今可是朝堂上的红人,真是风光无限。太后娘娘听闻凌大人平安归京,又高升了侍御史,心中甚是挂念。这不,特命奴婢来请凌大人入宫,叙叙旧。”
“叙旧”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凌青耳边嘶嘶作响。
凌青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早就知道,在她和逄楚之回到京城后,他们与逄婉筠之间,迟早会有这样避无可避的正面交锋。
躲,是躲不掉的。
“微臣多谢太后娘娘挂念。”
凌青背脊挺得笔直。她迎上素婵那阴冷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劳烦姑姑带路,微臣这便随您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