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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恶佛 恶佛撕开了 ...


  •   慈宁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光线昏暗,香炉里燃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凌青抬起头,便看见那座巨大的鎏金佛像。

      佛像在重重帷幔后的阴影里俯瞰着她,无悲无喜。除了这一双眼睛,周边仿佛还有千百双眼睛,正从殿宇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注视着她。

      凌青的心倒是很平静。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反正她是不怕这满殿神佛。但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她眼前的这位杀人狂魔逄太后,似乎也不怕。

      明明双手沾满血腥,罪孽深重,竟然还敢日日礼佛?她简直要佩服逄婉筠的心态了。

      不过,以她对逄家人的了解,逄婉筠的信佛,更像是一种精心雕琢的人设。她沉浸在这种悲天悯人的慈悲形象中无法自拔。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她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到高高的丹陛之下,一眼便看见了早已等在那里的逄楚之。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道“别怕”。

      凌青心中一暖。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只是担心他。但总归,看见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她那颗悬着的心瞬间就落回了原处。

      她收敛心神,对着高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深深一福:“臣,凌青,参见太后娘娘。”

      “快起来吧,好孩子。”

      逄婉筠的声音如她记忆中一般,温婉柔和,带着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慈悲。

      她穿着一身象翟衣,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摇曳。那张保养得宜的美丽面容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凌青,如今已是朝廷的四品大官了。”她笑着说,“哀家听闻,你和楚之在扬州并肩作战,一同铲除了前朝逆党,如今更是情投意合。哀家看着你们好好的,是打从心底里为你们开心啊。”

      凌青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托太后娘娘的福。”

      “只是楚之这孩子,实在是把哀家吓了个好歹。”逄婉筠转向逄楚之,眼中流露出后怕,“哀家乍闻你的死讯,简直是痛彻心扉,连着几日都寝食难安。幸好,幸好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逄楚之闻言,脸上竟也浮现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仿佛他们之间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从未发生过。

      他笑了笑道:“让姑母为我担心,是我的错。”

      俩戏子在这对上戏了。凌青看得津津有味。

      逄婉筠话锋一转,目光忧愁了几分:“楚之,你如今大了,有了心上人,也在朝堂有了分量,是时候该成家立业,真正扛起我们逄家的重担了。从前那些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哀家不与你计较。只是今后,哀家也该好好看紧你了,让你做些实事,这样,才不算辜负了整个逄家对你的期望啊。”

      这番话听着真是温柔极了,但凌青早已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既然玩够了,就该回到我的掌控之下。之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从现在起,乖乖听我的。

      “姑母,您就是爱操心。”逄楚之走上前几步,语气亲昵,“我都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您有头疾,年纪也大了,是时候该好好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神情,但眼里却闪过一丝阴翳的暗芒:“至于我的事,您就更不用担心了。我这个人,向来执着。我认定了要坚持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做到。我又怎么会……放任自己半途而废呢?”

      一句话说完,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逄婉筠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却没有一点人味。

      “楚之,你母亲走后,哀家一直将你视如己出,像你的亲生母亲一样教导你。可惜啊,哀家终究是漏教了你一个最重要的道理……”她顿了顿,声音幽幽响起,“那就是,成大事者,最忌感情用事。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都不过是登顶之路上的绊脚石。及时斩断,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做的事。”

      她说着,目光看向凌青:“凌青,你冰雪聪明,想必一定能懂得这个道理,对吧?”

      “臣不是男儿,自然回答不了太后。”凌青淡淡地回应,“臣只知道,无论男女,为人都该堂堂正正,切莫装模作样,背着一身人命债还妄谈大业。否则,哪怕是靠着无耻手段建了功业,留下的也只是戳脊梁骨的骂名,就像当年的陆鼎风一样。到那时,便是日日烧香拜佛,求遍满天神明,也洗不清罪孽。死后依旧要下阿鼻地狱。”

      这番话,说得实在太敞亮,太直接。

      逄楚之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意与钦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逄婉筠脸上的慈和终于维持不住了。她静静地看了凌青许久,才轻笑一声。

      “阿鼻地狱?你不会真的这么天真吧,你难道真的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逄婉筠抬起头,缓缓看向那满殿神佛,“若如你所说,我真这么十恶不赦,也等不到去阿鼻地狱,就会被日日供奉的神佛带走,怎么还会活得好好的呢?

      “大概是神佛没睁开眼,看不见这糟心的世间吧。”凌青淡淡道。

      “凌青,神佛不会庇佑众生。世间蝼蚁太多,若是他睁开眼,也只会看见立于蝼蚁之上的人上之人。”

      “哦?是吗。”凌青道,“既然不指望神佛了,那就让你瞧不起的蝼蚁,把你分食殆尽吧。”

      逄婉筠的笑容一冷。

      “楚之,你确定要为了这个女人,和我斗到底?”她转过头,看向逄楚之,“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亲手杀了她,哀家便倾尽逄家举族之力,扶持你登基上位。从此,这大盛的天下,就是我们逄家的天下!”

      凌青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这才是逄婉筠真正的野心。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与萧秀合作,怪不得无论逄楚之如何与她作对,她都迟迟不肯下死手。她已经不甘心只做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后了,她想要的是……颠覆大盛,兴建一个以逄家人为帝的新王朝。

      “呵……”

      逄楚之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姑母就这么欣赏我?哪怕我三番五次与您作对,甚至杀了您的心腹,毁了您的小半势力……您也一直不肯放弃我?真没看出来,姑母竟是如此在乎亲情的人。”

      “当然。”逄婉筠微微一笑,“哀家承认,比起你那个窝囊没用的父亲,哀家更欣赏你。不只是因为你是逄家唯一的嫡系血脉,更是因为……你像我。你不像你那软弱的父亲,更不像你那愚蠢的母亲,楚之,你得承认啊,你留着逄家的血,也是哀家的影子。哀家身为女子,此生无缘九五之尊,自然要将最像我的你,扶上那个位置。”

      逄楚之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身上的确流着逄家的血脉,但我这一辈子,都做不到像姑母一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杀死任何人,甚至……连自己的弟媳都不放过!”

      这句话,带着他压抑了十数年之久的恨意。终于在今日,在罪魁祸首面前,尽数爆发了出来。

      “哦?”逄婉筠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你听到了?看来,你早就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

      逄楚之没有说话,只是用含着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逄婉筠忽然歪了歪头,用一根纤纤白玉般的手指撑着脸颊,姿态竟如少女般天真美丽。

      她微微一笑,道:“那……你怎么就不知道……那是我故意让你听见的呢?”

      “!”

      ……什么?!

      逄楚之和凌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逄婉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双美丽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怎么,没想到?”她道,“那看来你还是不像我。”

      “……你说什么?!”逄楚之捏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几乎要冲上前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逄婉筠的语气非常凉薄,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了一只长得丑的流浪小狗一样,嫌弃又不屑,“那时候你可真是个废物。软弱,天真,只会跟在你母亲身后哭鼻子,一滩烂泥,怎么扶都扶不上墙。哀家看着你,真是失望透顶。哀家想,你父亲如此软弱,生下的孩子也都是一路货色。哀家真是为难啊,难道逄家的气数,就到这里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可你母亲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你那双眼睛里,忽然就有了哀家想看的东西。你整个人都变得如此生动,你的眼里充满了血性,再也不是之前窝囊废的眼神了。”

      她的目光落在逄楚之那张因震惊而煞白的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病态的愉悦。

      “哀家忽然就觉得,这或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哀家想看看,如果把你这块废了的璞玉,放在仇恨的烈火里反复灼烧,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轻笑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于是,我让你‘不经意’地听到了你母亲的死因。我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挣扎,看着你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看着你一步步褪去天真,戴上伪装的面具,学着我的样子去算计,去布局,去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真是让人愉悦啊,楚之。你知不知道你被心神折磨的样子,你模仿本宫的样子,有多么的让人愉快?亲手培养一个自己的替代品,真是比养个宠物有意思多了,哀家从来没有一刻不满意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慈母,说出的话却恶毒到极致。

      凌青已经全身冰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这还是人吗?

      逄楚之是她的侄子,是她的亲人。她哪怕对他没有一丝感情,也不能像对待最恨的仇人一般,去折磨他,欺骗他,以他苦苦挣扎的痛苦为乐吧?

      逄婉筠道:“你以为你在反抗我,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之下。你每拔掉我一颗棋子,都只会让你变得更像我。哀家需要一个继承者,一个能承载我所有野心与欲望的完美作品。你果然没有让哀家失望,你长成了哀家最满意的样子。一个和我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放弃一切,甚至不惜亲手将自己变成怪物的……人。”

      逄楚之彻底怔住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一股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

      他以为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让他偶然知道了母亲惨死的真相。从此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中挣扎……他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孤勇者,是反抗命运的勇士。

      可到头来,这一切的挣扎,一切的痛苦,一切的不甘……

      ……竟然全都是眼前人布下的一个局?

      他以为老天对他的垂怜,他以为的真相突破黑暗,其实不过是逄婉筠玩性大发,大发慈悲,主动说与他听的?而这一切的目的,竟不过是为了把他逼成一个和她一样的疯子!他的人生,这折磨了他二十年的痛苦与仇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供她取乐的木偶戏!

      看着逄楚之失魂落魄的样子,凌青狠狠地握紧了拳。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想要亲手杀死一个人。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是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一个变态!她高居权力之巅,却又觉得无趣,便将自己亲侄子的人生当成了一场玩乐。她像个高高在上的幕后看客,饶有兴味地看着逄楚之按照她安排好的戏本,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向前。他因为恨她,而拼命谋求势力,拼命往上攀爬的样子,是她最乐意看到的景象。

      她一边乐此不疲地陪他玩着,一边又将他的所有痛苦与挣扎,都视作不值一提的消遣。

      “太后娘娘。”

      凌青平静的声音,如同一块寒冰,投入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你也别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好似一切都只是你排演的一场大戏。你能费心将我们二人一同叫来,说出这番肺腑之言,恐怕……也是因为你怕了吧?”

      凌青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高座之上的女人。

      “你知道,你已经控制不住逄楚之了。他所经营的势力,再加上昭衍公主在宫中的策应,已经超出了你最初的设想。这盘棋,渐渐脱离了你的掌控,这让你感到了恐慌。所以,你急了,不是么?”

      逄婉筠脸上那愉悦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虽然只有一瞬,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

      “凌青,你果真是真心喜欢楚之啊,这么帮着他说话。”她幽幽一叹,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欣赏,“哀家也真是小看你了。其实说实话,比起楚之,哀家更欣赏你。你比他更冷静,更狠毒,更知道自己要什么。若你是我逄家血脉,那该多好……可惜,真是可惜啊……”

      “多谢夸奖。”凌青面无表情地回道,“可惜,我可不像逄楚之那么能忍。若换作是我,在知道真相的那个晚上,在我还是个孩子,而你对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她一字一句道:“我就会在你的茶里下毒,像毒死一只老鼠一样,看着你痉挛,呜咽,不得好死。然后我就一点点剖开你脏臭的皮囊,看看里面腐烂恶臭的心肠到底有多黑。对付你这种畜牲,就得一了百了,省得你在这世上继续祸害旁人。”

      逄婉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凌青不再理她,转头看向逄楚之。

      “楚之,”她看着他说,“别在这里与她多费唇舌。你不是对我说过,与虎狼相搏久矣,也会终成虎狼。我们快些离开,省得和她待久了,真的沾染上这股腥臭味。”

      逄楚之对上凌青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对逄婉筠的不屑。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怒与绝望,瞬间便平稳了下来。

      他的姐姐……果然还是这样,义愤填膺,嘴不饶人,无论对上谁,都能不屑又蔑视地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再次抬眼看向逄婉筠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姑母,”他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伪装的温情,“多说无益。棋下到今日,您无法收手,我也绝无退路。既然您说,我们姑侄俩才是一路人。那这世上,又怎容得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祸害呢?总要死一个的。”

      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所以,结局很明显了不是吗?要不是您死,要不……就是我亡。”

      逄婉筠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好了?为了你那个一个已经作古多年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楚之,这是最不划算的买卖。人,要着眼于当下。”

      “若连生母之仇都不报,为人子不尽孝,那与畜生何异?”逄楚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姑母,您或许……上辈子是畜牲道投胎,体会不到人的感情。所以也永远不懂,这世间的亲情有多么难得。所以,我也就不求您能理解了。”

      他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凌青,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走,我们回家。”

      “好。”凌青点头。

      两人并肩转身,向着殿门口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逄楚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那高座上的阴影,语气轻佻道:

      “对了,姑母。您想培养逄家后人,让逄家黄袍加身的宏图大业,今日也该彻底落空了。因为,您再也找不到可以继承逄家的人了。”

      他微微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凌青说得对,我当初年幼,心不够狠,确实没本事在您的茶里下毒。但我却有机会,在我的父亲那里下药。”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子嗣了。逄家这种恶毒自私的血脉,也实在不适合传承下去。所以,就让这血脉到我这里,彻底断了吧。”

      “您的千秋大梦……怕是再也实现不了。真是抱歉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与凌青一同,迈步走入了外面的天光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座之上的逄婉筠彻底怔住了,那张永远从容美丽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与呆滞。

      许久之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狂笑,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她笑着,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真是厉害……这一招,哀家倒是没料到。楚之……我的好侄儿……哀家当真是……小瞧你了!”

      帘后的素婵望着那张美艳却扭曲至极的面容,心底骤然一寒。她看得分明,那人扭曲的神情里是大权旁落的暴怒,偏又掺着几分对猎物终于长成,局面变得更有趣的玩味。

      她不由全身一颤。

      她的主子,素来蔑视天下众生,却唯独对能搅动她心绪的人,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许。可素婵再清楚不过,这份欣赏从不妨碍她痛下杀手,甚至越是欣赏,越是要将对方狠狠碾碎才肯罢休。

      她开始不免为逄楚之担心,主子不会就此罢休的,她一定会———将他们拆骨入腹,挫骨扬灰,让他们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彻彻底底地死在她的手里。

      ……………

      出了慈宁宫后,凌青没有多问,只是将逄楚之送回了他在城南的一处僻静宅邸。

      这地方是逄楚之的私产,是他十四岁起便为自己谋划的退路。听他说,他当初为了彻底摆脱逄家的阴影,从少年时便开始涉足商路。这六七年来他暗中积攒下的财富,早已远超凌青的想象。

      凌青将他带到卧房,看着他坐在榻边,神色晦暗不明。

      “要不要给你倒杯水?”她温声问道。

      “我没事。”逄楚之牵了牵嘴角,故作轻松,“我只是有些感慨……除去童年那一次,我今日,才算是又一次见识到了姑母的真面目。”

      “这样恶心人的嘴脸,见识一次就够了。”

      逄楚之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你……没被吓到吧?”

      怎么说呢?凌青自认也算是个精于算计、言辞刻薄的人,但她终究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可逄婉筠不一样,她仿佛抽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感情。她自以为自己是一个凌驾众生之上的神明,俯瞰着她手中的提线木偶。世间万物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可用,亦可随手毁弃的器物。她大概从不知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亦无半分羞耻恻隐。甚至连她平日里那副温善得体的模样,也不过是她刻意扮演她所认定的“正常人”罢了。

      害怕倒不至于,只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她是我见过,最该死的那个人。”凌青只说了这么一句,“留她在世上一天,就是让她祸害这世间一天。”

      “是啊……”逄楚之低声附和,“可惜,时至今日,我都没能杀了她。”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挫败。

      “这不是你的错,我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气她,楚之,你怎么能责怪自己?”

      逄楚之微微一愣,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是啊,”他低声道,“我怎么能怪自己呢。”

      “你是不是……”凌青担忧地看着他,“被她说的话影响了?你心里难受?那你说出来,好不好?”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软弱。”

      “这怎么会是软弱?况且,谁规定的你不可以软弱?我规定的?她规定的?还是你自己瞎规定的。”

      逄楚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袒露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面对她,我再游刃有余,心里也是没底。我承认,我害怕,我害怕我会输给她。但我更怕……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骨子里就流着和她一样疯魔的血液。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她那副模样……”

      “那又如何?我一巴掌把你扇醒不就可以了。”

      凌青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逄楚之愕然抬头,看着她。

      “一巴掌不够就两巴掌,两巴掌不够就三巴掌,总能把你打醒,让你意识到自己是谁。你根本就没那块料,也没那丧心病狂的本事,就别瞎琢磨了,还是先认清自己吧。”

      逄楚之喉间一紧,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只重复着“巴掌”两个字。他道:“巴掌?你…………这是在奖励我?我觉得你给我一巴掌,我会更迷糊。”

      凌青:“………是吗?你还有这种倾向?”

      “…………”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什么能让你清醒了。”

      “嗯?”

      还没等逄楚之反应过来,凌青忽然低下头,在他冰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一如他沉浸在梦魇时,她给他的那个吻。

      逄楚之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看,”凌青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你这不还有七情六欲吗?别拿你和那个变态相提并论了。你要真和她一样疯魔,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吻就动容,更不可能喜欢上我。”

      “………”逄楚之怔怔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凌青的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担心会输?你不是也说过吗,我们是天生一对。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怎么可能会输?”

      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像黑夜里最亮的星辰:“还有李蔚宁、陆微、清影、王谌……我们有这么多同伴,怎么可能会输?况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

      “嗯?”

      “那就是,”她一字一顿,“我,凌青,从来没输过。我想做的任何事都不会失败,想赢的每一场比赛都不会输。所以这一次,我照样也不会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淡,却又那么笃定。

      逄楚之看着她,眼中的迷茫与恐惧被一点点驱散。他看着她,眼神深处的深色渐渐化开,化为一片爱恋。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姐姐……”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痴迷地低语,“你总能给我力量,你总是这么坚定……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才好。”

      凌青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红的眼角:“放心,有我在。不要再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耗费一丝一毫的精神。”

      “嗯……你说得对,除了你,一切都不值得。”

      “……你这么想也行。”凌青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所以,打起精神来。我们现在,就去找出路,好不好?”

      逄楚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主动凑上前,深深地吻住了她。

      “好。”

      ——————

      自从慈宁宫一别,图穷匕见,逄婉筠果然不再留手。

      皇帝本已拟旨,要授予逄楚之部分京畿防卫军的统领权,可这事还差临门一脚,就被硬生生卡住了。以逄楚之叔父为首的一众逄家党羽,联合了朝中数位守旧的老臣,以“逄小侯爷死而复生,其事实属蹊跷”为由,联名上奏,坚决反对。

      皇帝虽有心扶持逄楚之,以摆脱逄婉筠的控制,但他根基尚浅,面对整个逄党在朝堂上的施压,亦是束手无策。

      逄楚之为此几次入宫面圣,最终都只能皱着眉出来。

      另一边,李蔚宁和洛清影也不顺利。

      一群深受儒家礼教影响的言官,忽然开始频繁上书,引经据典,痛陈“女子干政,有违祖制”,矛头直指风头正盛的李蔚宁。

      洛清影父亲的几个军中心腹,也被调往别处。逄婉筠此举,分明是要架空洛清影,剪除她的羽翼。

      狂风暴雨,骤然而至。

      凌青得知这些消息时,正在御史台的卷宗库里。

      她倒不意外,逄婉筠从来不是吃素的。之前她一直隐忍不发,或许是不屑,又或许是在享受这场斗争。而现在,她终于承认他们是够资格的对手,于是,她认真了。

      身为文官,凌青只能反复翻看着一摞摞泛黄的案卷。在这焦灼的时刻,她若能找到逄婉筠的致命漏洞,便能一举扭转乾坤。

      前朝朝廷的事,盘根错节,难以挖掘。

      可后宫的事,她门清。

      关键时候,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人。

      当初她被打入掖庭狱时,曾经碰到过一个装神弄鬼的老疯子。这老疯子虽然说话疯疯癫癫,却似乎对逄婉筠的过往了如指掌。

      若能从她口中,挖出逄婉筠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将她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凌青立刻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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