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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死胎 太后当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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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狱内。
凌青手持御史台的勘问令,借口复查案子,直接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才踏入那潮湿阴冷的廊道,一个谄媚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哎呦喂,我的凌大人!”张公公搓着手,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瞧瞧这地儿,又脏又潮的,可别污了您的脚。”
凌青还记得他。上次自己身陷囹圄,便是此人见风使舵。后来被逄楚之敲打了一顿,如今倒是老实了许多。
“张公公。”
凌青与他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便直接切入正题:“上次我被关入此地,依稀记得隔壁有个老婆子,对我颇为照顾。近日时常想起,特来探望一番。”
张公公一愣,贼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显然已经猜到凌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立刻笑道:“您说的是齐婆子吧?”
“是吗?应该是吧。”凌青不置可否。
“既然凌大人念着旧情,想要感谢齐婆子,那奴才自然要为您引见。”张公公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这边来,这边来。”
穿过悠长阴暗的廊道,那种熟悉的感觉慢慢回来了。随着潮湿发霉的味越来越大,凌青跟着张公公,停在一间牢房前。
那齐婆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果然还跟从前一样,明明一把年纪,坐姿却没个正形。
她瞥了一眼身着官服的凌青,懒洋洋地开口:“哟,今天是什么日子,来了这么个齐整人儿?怎么,现在朝廷的官儿犯了事,都不用换囚衣了?”
凌青在她面前站定,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清的轮廓。
她似笑非笑,缓缓开口:“一段时日不见,不认得了?”
这声音……
齐婆子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了。她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这声音太熟悉了,清冷、漠然,让人脊背发凉,这感觉,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刺入她的梦境。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想起来了!这声音,这噩梦般的声音!在她几十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中,有一个只在隔壁待了短短三日,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的女囚。
“是……是你?!那个死丫头?!”
张公公在旁重重地咳了一声:“放肆,这位是侍御史凌大人,特来看望你的!”
“认出来了?不容易。”凌青向后挥了挥手。
张公公立刻会意,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极有眼色地将廊道尽头的木门带上。
“刚才他说什么,你……你是御史?”齐婆子上下打量着凌青,眼神复杂,“你挺厉害啊。上次你能全身而退,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没想到一别多日,你竟然成了侍御史?女人还能当御史?真是闻所未闻!”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凌青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她,“我来,自然不是为了和你叙旧。我有事要问,咱们速战速决。”
齐婆子立刻警惕地看着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
凌青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在她面前展开。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字,赫然是一份囚犯暴毙的文书,只是姓名那栏还空着。
齐婆子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开始颤抖:“这……这是什么?”
凌青声音平淡:“我可以让你的身份‘死’在狱里,然后带你出去,为你换一个新的身份。从此天高海阔,你便是自由身,再与这宫中无半分牵扯。如何,这个条件你感兴趣吗?”
自由。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在齐婆子的脑里炸了个天轰地裂。谁都知道,自由二字,听起来容易,真要实现却是难上加难。她呆住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你没有资格问真假,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凌青说着,便要将文书收回。
“等等!”齐婆子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凌青垂眸看着她。
“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哦?”凌青挑眉,“这么痛快?就不怕我言而无信?这些年,想从你嘴里套话的人,应该不少吧。”
“呃……我们有交情嘛,还同做过狱友,我当然信你。”
“………说实话。”
“……好吧。”齐婆子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为了保命,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实话。我只是觉得……这天下,女子想要出头,难如登天。你能坐上女官的位置,定然有些本事。再说……你上次把我吓得不轻,我不得不承认……呃……你还是挺……挺有魄力的,不像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就这些?”
“这你也不信?你到底想听什么?非要老娘和你说我在这鬼地方待够了啊?你到底听不听?反正今日我就要和你说,我就得和你赌一把!”
“听。”凌青蹲下来,“愿闻其详。”
……
从掖庭狱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凌青走在宫道上,若有所思。
她这一步棋,还真的走对了。
齐婆子知道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多。只是这些年她为了保命,一直疯疯癫癫,胡说八道,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信她。
按照齐婆子所说,当年先帝在时,后位空悬。逄婉筠先与杨德妃有孕。杨德妃害怕逄婉筠生下皇子,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于是设计给逄婉筠下药,导致其生下死胎。
齐婆子作为杨德妃的心腹宫女,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后来,杨德妃诞下皇子,也就是当今皇帝。不久后,杨家谋逆,满门抄斩。先帝震怒,下旨赐死杨德妃。临死前,杨德妃在冷宫哭喊着冤枉,说自己从未给逄婉筠下过药。可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无人相信一个戴罪之妃的辩解,她很快便被一碗毒酒赐死。
而齐婆子,作为杨德妃的帮凶,当然也被打入了掖庭狱,等待处死。她也没办法,虽说她无辜得很,完全被主子牵连,可自己主子做错了事,她身为下人,只能认了。
可就是这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
当年杨德妃被指认给逄婉筠下药,证据是杨德妃送给逄婉筠的香料中含有麝香。而逄婉筠怀胎之时,日日点着那香料,所以最后才生了个死胎。
“我起先也怀疑过,德妃娘娘虽然善妒又张扬,可她也不是个蠢人,如何会用这么明显的方法害人。直到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宫那晚,我被关在偏殿,偏殿有一个窗口,恰好能看见对面长信宫的一角。那天晚上……我看见长信宫的宫人,将一炉东西,倒在了花丛里。”
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凌青道:“是……香灰?”
“对,是香灰!我伺候主子,主子盛宠,当时西域进贡了一个极特别的香,名叫熏陆香,烧成的灰是青蓝调的。主子不喜欢这香,于是才送给了当今太后,而长信宫的宫女倒的香灰,正是熏陆香!”
“一个因为这香而痛失孩子的女人,她该恨死这味道才对!她该把所有主子赠予的香料、香炉全都扔了才对。可她没有,她居然……还在燃着那香!”
“就好像……失去那个孩子,对她而言,根本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然后就是她知道的了。齐婆子被打入掖庭。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谁知,当初一同被关进来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她隐约觉得,杨德妃是被冤枉的,但她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凌青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凌大人,您这就走了?”张公公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满脸堆笑。
凌青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这齐婆子也是个人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二十年,竟然还神采奕奕,想死都死不了。看来,你们对她倒是不错。”
张公公笑着说:“她啊,是疯疯癫癫的,但精神头不错,也听话,我们自然多照顾些。您知道当今陛下身边那位常公公吧?这齐婆子,是常公公的远房姑姑呢!”
凌青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她不是……先帝杨德妃的宫女吗?”
“啊?”张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哎呦,这疯婆子又跟您胡说八道了!什么杨德妃啊?当初杨家谋逆,该死的人早就死绝了,哪还有活口。她才不是什么德妃的宫女,她分明是御前伺候先帝的老人了,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先帝,才被关进来的。”
凌青脸上一片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只有一个可能能解释这一切了。
假如齐婆子没有说谎,张公公也没有说谎……
那当年齐婆子原本就是杨德妃的宫女,杨德妃被逄婉筠诬陷后,杨家满门覆灭。深爱逄婉筠的先帝,或许在盛怒之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对逄婉筠产生了怀疑。
而逄婉筠为了斩草除根,必然要灭掉杨德妃身边所有人的口。可唯独齐婆子这个关键人物被保下。
……是先帝。
先帝调换了齐婆子的身份,将她从一个已死的德妃宫女,变成了一个御前侍女。他再寻个由头将她关入掖庭,以此保下了她的性命。
后来先帝驾崩,逄婉筠扶持着仇人的亲生儿子登基,她以为皇帝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可以随意操控。
可现在看来,先帝在临终前,恐怕早已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了年幼的皇帝。
而皇帝,这些年来也一直隐忍不发,扮猪吃老虎。他暗中通过常公公将唯一的活口——齐婆子暗地保护在掖庭大狱之中。
难怪……难怪皇帝一直蠢蠢欲动,虽被逄婉筠处处掣肘,却始终不肯彻底认命。
因为对他而言,逄婉筠同样是他的杀母仇人!
————
“所以……你是说,我父皇他一直都知道,皇祖母当年做的那些事?”
逄楚之的私宅内,李蔚宁听着凌青的话,眼中多了几分复杂意味。
“真有意思,”她唇角上扬,“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你说皇祖母为了后位,自己害死腹中胎儿,再嫁祸杨德妃,借此铲除杨家……难道就因为她算准了自己怀的是个女儿?”
书房内,洛清影、王谌、逄楚之和凌青围坐一堂。可惜陆微身在宫中,无法脱身,否则他们就算聚齐了。
洛清影不解道:“太后虽然心机深沉,但也不至于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吧?”
“这可不一定。”
众人看向逄楚之。
逄楚之唇边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
“清影,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我姑母。”他缓缓道,“对她而言,世间万物皆可衡量。只要一件事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代价,那便是值得的。失去一个孩子,却能换来梦寐以求的后位,并彻底拔除杨家这根眼中钉,这笔买卖,在她看来,简直划算至极。”
“凌青,”王谌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什么。”
凌青给了他一个“你果然懂我”的眼神,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平摊在桌案上。
“杨家世代将门,杨德妃的兄长更是手握重兵,要扳倒他们,必须有足以让先帝雷霆震怒的铁证。所以我查阅了当年杨家逆案的所有卷宗。定罪的关键,是一份账本。”
李蔚宁眉头一挑:“账本?”
“对。一份记录着杨家通过‘官盐私引’牟取暴利,并用于私下铸造兵器的账本。”
“账本是伪造的?”李蔚宁问。
凌青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是她誊抄下来的关键几页。
“我请教了户部的老司农和京中几家百年商号的掌柜。他们都确认,这账本上所用的记账之法,是当时仅有少数几个顶级商和皇室内库才通晓的‘四脚账’。此法逻辑严密,勾稽关系复杂,绝非寻常账房所能掌握。而杨家,作为旧勋贵族,府内账目一直沿用旧式,根本无人会用此法。我查询,诬告杨家的人,是杨家的一个宗室旁系,名叫杨安。此人之前曾和逄氏一族一个名叫逄越的人关系密切。当年事发后,杨安自缢,所有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这个逄越的儿子,也正是前不久,在萧秀逆反案中,被逄家推出来顶罪的那位逄林。如今想来,从构陷杨家,到构陷陈恪,逄婉筠的手段何其相似。其中布局之缜密,也绝非仓促起意。似乎是早就安排好,只等着将杨家一网打尽。若说这仅仅是为了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复仇,未免太过未雨绸缪了。”
“听起来是很奇怪……”
李蔚宁眼神一凛,伸手拿过卷宗,仔细审阅。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凌青,还得是你。这种陈年烂账都能被你翻出来,你天生就该吃御史这碗饭。”
“若只靠我一人,查不到这么快。”凌青淡淡道,“这次,御史中丞裴正大人,似乎一直在暗中助我。我之所以察觉到杨家一案有异,也是被他提醒。”
“裴正?”逄楚之纤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唇边笑意加深,“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谁?”
“他是皇帝的人。”
众人猛地一怔,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李蔚宁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我那父皇,表面上对你横眉冷对,心里却很欣赏。他顶着那么大压力把你塞进御史台,就是为了让你替他去查他生母的冤案。”
凌青:“………”
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也是够怪的,明明皇帝讨厌她讨厌的要死,恨不得将她处置而后快。可这种时候,他又莫名对她有种信任,竟然将这种事托付给她。
“看来,我们是父女连心。”李蔚宁的目光落在凌青身上,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都这么相信你。”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凌青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感到身侧一暗。不知何时,逄楚之已经坐到了她旁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李蔚宁投来的视线。
他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李蔚宁,语调温柔却暗藏锋芒:“公主,近来被言官们联名弹劾,日子过得怕是不太自在吧?看来你想走的路没那么顺。”
李蔚宁毫不示弱地回敬:“小叔,路漫漫其修远兮。你我本就是同道中人,前面的路当然要一起走。所以你还是祈祷一下,你我的路能顺遂些吧。”
逄楚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理会李蔚宁,只是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凌青。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一个人去查这些事,怎么不叫我帮你啊?”
“你最近也够累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凌青反握住他的手。
他们两个人只是坐在一起,就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那种灵魂契合、浑然天成的默契,似乎容不得任何人插进去。
李蔚宁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有些烦躁地撇开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舒服,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王谌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发现身旁的洛清影半天没出声。他转头看去,只见她正撑着下巴,一脸神游天外。
“清影?你发呆呢?”
“哦,”洛清影回过神来,“我在想,这太后当年也太厉害了吧!为了当皇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杀,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太恐怖了!人怎么能这么与众不同?”
众人:“…………”这有个更厉害的人物,话题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外了,还在想之前的呢。
算了,洛清影的脑回路向来清奇。让她去冲锋陷阵,一个能顶十个。让她来分析人心,那就是纯添乱。
李蔚宁刚想笑她两句,却听洛清影又自言自语道:“但是,太医的医术再高明,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她怀的一定是女孩啊。万一她生的是个儿子呢?那她提前下药,生个死胎,不是亏大了?为什么不等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再决定呢?如果是个儿子,那不是正好遂了她的心意吗?真是奇怪……这女人真是够毒的,看来她根本就不喜欢孩子,男的女的都不在乎。”
“!”
凌青忽然猛地一震。
是啊!
对逄婉筠那种人来说,生下一个活胎再弄死,和直接生下一个死胎,结果都是一样的,但过程中的可利用价值,却完全不同。以她的思维,一定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所以为什么不等孩子出生呢?
除非……
“除非……那个孩子,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或者说……她根本就保不住那个孩子。”
听到她忽然说出这番话,所有人都怔住了。
王谌蹙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孩子根本就不能出生呢?”
凌青看他们,缓缓道:“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罪孽,会毁了她的一切,所以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发现之前,亲手杀死他呢?”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她。这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
半晌,王谌才艰涩地开口:“你是说……”
“也许……”逄楚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那根本就不是先皇的孩子。”
“!”
众人全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楚之!”王谌立刻道,“此事涉及女子清誉,不可随意揣测……”
“不,这不是揣测。”逄楚之的眼神变得复杂,“我依稀听父亲醉酒时提过,姑母在入宫之前,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那男人随家中长辈出征,远赴沙场,了无音讯。姑母心灰意冷之下,才选择入宫为妃。可谁知,那男人竟大捷归来,立下赫赫战功。当他想求娶心上人时,却发现她已是宫中妃嫔。父亲说,那个男人这么多年来从未放下过姑母,甚至年近五十也未娶妻。”
洛清影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那个人,该不会是……”
逄楚之缓缓抬头,一字一顿,吐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正是他。靖西大将军,忠武王,傅霜白。”
——————
慈宁宫内。
“娘娘,”素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您当真要和小公子闹到如此地步吗?他……他再如何,也是逄家唯一的独子了。”
上首,那位被天下人尊为典范的太后,正慢条斯理地用金剪修剪着一株兰花。她头也未抬,温柔一笑。
“哀家也不想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剪下一片微黄的叶子,“可是楚之说了,他与哀家之间,只能活一个。哀家把他培养得太出色,如今这把最锋利的剑,却要反过来刺向哀家。他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哀家若不倾力相对,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一身的本事?”
“可是……”素蝉鼓起勇气,“老爷他……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您的大业,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啊!只有小公子他……”
她跪伏在地上,说完这句话,头顶却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素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了,她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只一眼,她便如坠冰窟。
逄婉筠正看着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素来悲天悯人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之意。那表情仿佛一张精美的瓷器面具,正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阴影。
“素蝉,”她的声音温柔,却让素蝉越发战栗,“你是在替他求情吗?”
她微微倾身,那张绝美的脸庞凑近了一些,吐出的话语带着兰麝的香气,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莫非,你是想看哀家死?”
“不!奴婢不敢!奴婢不是……”素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不敢?”
逄婉筠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重新拿起那柄金剪,对着烛火端详着。
“哀家记得,你那个在羽林卫当差的弟弟,今年该到议亲的年纪了吧?真是个好孩子,长得机灵,做事也勤恳。可惜,这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了。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消失,实在是太简单了。你说,我是该大发慈悲,咽下这口气,还是………?”
“不……不……”
素蝉全身一颤,瘫软在地上,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启禀太后娘娘,宫外有人……持信物求见。”
只一瞬间,那杀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逄婉筠脸上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雍容、慈悲、的皇太后。刚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素蝉的一场幻觉。
“叫他进来吧。”
说着,她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素蝉,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别受了寒。”
“……是。”素蝉应了声,手脚发软地退了下去。
很快,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被引了进来。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逄婉筠手中的金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是全然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你———”
那人走到殿中,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俊美的脸。他年约四十,身形挺拔如松,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冷漠而深邃。但那双眼眸中,却沉淀着无穷无尽的柔情。
他深深地看着逄婉筠,声音沙哑:
“筠儿……我回来了。”
逄婉筠怔住了。
许久之后,她那双美眸中,竟真的闪烁起了泪光,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霜白……?”
傅霜白大步上前,却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眼前这朝思暮想的身影。
逄婉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粗粝的皮肤带着边关的寒意,却又如此真实。
“真的是你……”
“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傅霜白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大步跨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紧紧相拥,跌跌撞撞地往屋内走去。
红纱轻垂落下,逄婉筠埋在他坚实的怀抱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久久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别怕了,都过去了,我回来了。”傅霜白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回来了,我拼尽全力,也会护着你。”
“谁叫你回来了?”逄婉筠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膛,“你身为靖西将军,无诏私自返京,这是灭族的死罪!”
“我不能不回来!”傅霜白反手攥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我听到了传言,关于陈恪的事……有人造谣是你所为。我本以为你早已不问世事,安享尊荣,却没想到,你还身处这样的险境!筠儿,到底是谁在害你?”
逄婉筠在他怀里早已泪流满面,她只是不住地摇头:“别说了,霜白,别说了……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是我,是我没能护好我们的孩子,让他被人害死……如今,报应都来了。我视若亲子的楚之,也不知被谁挑唆,认定是我见死不救,害死了他的母亲……现在他恨我入骨,他想要……杀了我。”
“什么?!”
傅霜白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杀意:“你如此善良,这般对待你的家人,换来的却是这个?为什么……为什么逄家还不肯放过你!当初,是他们逼我们分开,将你送入这深宫!如今,他们还要逼死你吗!”
“霜白……”逄婉筠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这世道,活着太难了。但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你快回去吧,好吗?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想连累你……”
傅霜白垂眸,定定地看着怀中人柔弱无助的模样。他的眼中涌动着山崩海啸般的爱恋。
“不。”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拭去她的泪水,眼神坚定如铁,“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这些年,我一直守在安西四镇,就是怕给你造成困扰。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护着你。如今,你身陷囹圄,我若再退,还算什么男人!荺儿,我一定会护好你,无论谁想伤你,都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逄婉筠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感动。她轻轻靠在他怀里,喃喃道:“你……你怎么这么傻……”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就在那睫毛垂落的瞬间,那双眼中所有的深情、感动、脆弱与依赖,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