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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脱离 他终于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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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附近,有一座早已废弃的枯井。
陆微带着凝云、挽星和几个小太监,蹲在井边,往里张望。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你们确定是这里?”陆微转过头,狐疑问道。
“回娘娘,凌大人画的图就是这个方位呀。”
“哦,凌青说的啊?”陆微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那应该没错。”
“娘娘,您不用亲自来的,”挽星在一旁心疼道,“这种粗活,嘱咐奴婢们做便是了。”
“那可不行!我在这里,除了能帮着拖住贤妃那几个蠢货,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好不容易凌青托我办这么一件事,我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让她到时好好谢谢我!”
挽星不由笑了:“凌青大人的感谢,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陆微搓了搓手道:“来,开始吧!把绳索和抓钩放下去!小心点,别把东西弄坏了。”
几个小太监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然后将系着粗壮麻绳的铁爪缓缓坠入井中。凝云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不时提醒:“再往下放一点……慢一些,小心刮到井壁……”
绳索放了许久,仿佛永远沉不到底。就在众人耐心快要耗尽时,绳子的末端忽然一沉。
“有……有东西勾住了!”
陆微精神一振:“快拉上来!”
几个小太监合力,咬着牙,嘿咻嘿咻地往上拉。绳索绷得笔直,显然下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随着绳索一点点被拽出,一股混杂着淤泥和腐臭的恶心气味,从井口散发出来。
“娘娘,这……这是……!”挽星忽然指着井口,声音都变了调。
陆微立刻凑过去,只见一个被污泥和水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被缓缓拉出井口。
当麻袋被拖到地面上,其中一个角因为腐烂而破裂开来。几截森白的骨头,伴随着黑色的淤泥,滚落了出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麻袋里,赫然是一副人类骸骨!
——————
御史台。
听完宫里传来的密报,凌青平静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传话的人退下。
一切,不出所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
当初在后宫当宫女时,她便隐约察觉到,这深宫大内有的是不干净的事。无论是先皇时期,还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总有些妃嫔宫人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或是突然暴毙。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曾无意中撞见过一个从冷宫里逃出来的疯妃。那女人因为失去了孩子而神志不清,后来她暗中调查,发现这妃子恰恰是在在去给逄婉筠请安后,回宫便小产了。
现在想来,可能也不是什么巧合。或许是她无意中得知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她单纯地得罪了逄婉筠。
而那个疯妃,在撞见凌青时,嘴里一直反复念叨着几句关于“井”、“水鬼”、“捞不上来”的恐怖歌谣。
线索,就是这样一点点串联起来的。果然,事实证明她并不是空穴来风。
“凌大人。”同僚周炳走了进来,将一叠卷宗放在她桌上,“您要的关于逄氏一族及忠武王的历年功赏卷宗,都在这里了。”
周炳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凌大人不是与逄家的小侯爷逄楚之出双入对吗?那她查自己未来的婆家做什么?还有……忠武王傅霜白,一个常年镇守边境的大将军。查他又是为何?
“多谢。”凌青接过卷宗,“此事,还望周兄保密。”
“当然,凌大人放心。”周炳识趣地应下,退了出去。
凌青专注地翻看着卷宗,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等周围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逄楚之了。
两人难得约了今晚见面,凌青连忙收拾好东西,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凌青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小憩。这些日子连轴转,她确实有些累了。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凌青睁开眼,问:“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大人,无事。前面有辆推车翻了,挡了路,我们绕一下就好。”
“哦,好。”
不知为何,凌青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也许是她向来多疑谨慎,又可能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她心弦紧绷,不敢松懈。
她微微蹙眉,侧身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切都如平常一样,可心头那股怪异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一种刺骨的危险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她猛地转过头——
车厢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已经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她许久。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淬着寒意,直直落在她身上。
凌青心头一跳,当即就要大声呼救。
“救——”
“闭嘴。”
力道如铁钳般的大手快速伸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想死?那你尽管喊。”
那声音并不年轻,可覆在她身上的力量,却极其沉重。凌青自认见过各色人物,无论是逄楚之的阴鸷,李蔚宁的霸道,甚至是逄婉筠的深不可测,都足够有压迫感。可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凛冽纯粹的威压!
这人身上的气势,绝非寻常权贵,而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悍烈与冷硬。
她蹙眉看着这人,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不喊了?”男人见她冷静下来,问道。
凌青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缓缓松开手。
“你是谁?”凌青压低声音,问道。
“你不配知道。”男人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小小年纪,作恶多端,挑拨离间,靠着勾引男人换取你的青云路。像你这般心思歹毒的女子,遭仇家报复是很正常的吧。”
凌青:“……”
她沉默了。
这些词,她竟有些听不懂了。这……说的是她?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缓缓开口。
那男人似乎被她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激怒了,眼中的厌恶更甚。
“你这样的女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话音未落,那只大手便猛地掐上了她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凌青瞬间便感觉到了窒息。她眼前开始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你一个大男人……”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就这么……杀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男人的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但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后,杀意更浓。
“为了她,我不在乎!”
他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凌青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挣扎的力气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此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凌青?”
凌青猛地瞪大眼睛————
是王谌?!
“楚之临时有事,怕是脱不开身了。他让我来接你,我带你去宅子等他。”
听到王谌的声音,凌青立马跟条疯了似的大鲤子鱼一样,疯狂挣扎,胡乱扑腾。其爆发力之恐怖,直接把那男人吓了一跳。凌青抓紧机会,狠狠在那男人的手背上划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那男人千算万算,压根没料到外头会突然冒出来人,更想不到被这掐得快窒息的少女,半死不活了还能迸发出非人的力量。
趁他愣神的瞬间,凌青终于从他铁钳般的指缝中,挤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车外的王谌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凌青?你在车里吗?!”
“真是……麻烦!”男人低咒一声,松开手,眼中露出一丝不耐。他似乎不愿再纠缠,转身就朝着车窗方向掠去。
“咳……咳咳!”
凌青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就在男人即将跃出车窗的那刻,她忽然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她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似乎早已将他隐藏在暗处的真面目,一一看穿。
“凌青!”
就在这时,王谌一把掀开车帘,冲了进来。
车厢内,只有凌青一个人。她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狰狞可怖的紫红色指痕。
“凌青!”王谌大惊失色,冲过来扶住她,“怎么回事?谁干的?!你没事吧?”
凌青咳了许久,才勉强摆了摆手:“没……没事。”
“是谁干的?”
“你可以……可以把我脖子的指痕拓下来,挨个比对……”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凌青这才点了点头。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刚刚查到这个人,还不敢笃定他有问题。结果这人便迫不及待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更没想到,这位被大盛百姓爱戴敬仰的军神,竟是个头脑简单,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莽夫。
为了他的心上人,他竟真敢无诏潜回京城,当街刺杀朝廷命官。逄婉筠自己恐怕都没想到,她这把最忠诚的刀,会蠢到把自己的把柄直接送到敌人手上。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忠武王——傅霜白。
——————
逄府。
“走,糯米糕,想爹爹了吧?”
逄楚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挠着怀里那团雪白肥硕的毛球。小胖白猫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乖乖地“喵”了一声。
他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声轻道:“我带你去找你娘。你娘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小动物,但看到你这么乖,一定会喜欢你的,是不是?”
一旁的听风背着个干瘪的包袱,看了看四周,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就带这么些东西走?还是都拿全吧,毕竟以后……我们可就再也不回来了。”
逄楚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猫毛:“除了母亲的遗物,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带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都可以再买。况且,我要多拿了这么东西,以逄家倒打一耙的功夫,万一又说我白眼狼,图他们逄家东西怎么办。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怒气冲冲的暴喝:
“逆子!你这是要离开逄家?!”
逄佐满脸铁青,气急败坏地大步跨入院门,身后还跟着满脸愁容的继室裴氏。
逄佐指着逄楚之的鼻子,怒声大骂:“你……你竟然真的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假借死遁脱身,实则设局陷害逄家,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差点置祖宗基业于死地啊!作为儿子,你怎么能如此不孝?!明明是我们将你养大,你却记恨我,记恨你姑母,你是疯了不成?!”
面对他的雷霆之怒,逄楚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种温驯、乖巧的姿态。
那层披了十几年的纯善画皮,是时候该脱下来了。眼下既然要走,他还有什么可装的?
他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何来陷害一说?”逄楚之眼神讥诮,声音凉薄得刺骨,“你那位好姐姐在背后干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别成天给自己洗脑,洗得连你自己都信了,真以为逄家是清清白白发家的。当初母亲被她害死,你就装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嘴脸,给自己开脱。如今逄家自己遭报应,你又来这套受害者的把戏,真的没意思透了。”
“你———!”
逄佐被戳中痛处,气得目眦欲裂,“你怎么敢这么与我说话?你别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你再恨我,也是我逄佐将你抚养长大的。最起码的养育之恩,你得还吧?从前你是不上进的烂泥,是我力排众议,把你培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你日日奢靡无度,穿的是蜀锦,吃的是山珍,哪一样不是逄家给的?到头来你翻脸不认人,反过头来对付自己的家?!真是个白眼狼!”
“………养育之恩?”逄楚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抱着猫,一步步逼近逄佐,眼神中透着彻骨的冰寒。
“养育之恩?你怎么好意思提养育之恩?你有尽过做一个父亲的责任吗?我母亲死前,你就宠妾灭妻,任由下人作践我们母子。我和母亲住在最偏僻漏风的破院子里,发着高烧时,你来看过我们一次吗?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养育?!”
“母亲死后,你假惺惺地掉了两滴眼泪,装了两天慈父,随后便撒手不管,任由别人冷待我,这都是你做的,别说我冤枉了你。至于逄家给我的花销,那更是扯淡。我这些年,根本没花过逄家一文钱,我身上穿的、用的,没有一点出自逄家。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账。你要是想跟我算我几岁时候的花销,行,慢慢算,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看着逄佐瞬间僵硬、说不出话的呆滞模样,逄楚之嘲讽一笑:“哦,看来这十几年,你竟然一次都没查过,也没发现过。也是,你什么时候真正过问过我的死活呢?”
他早已不对这个懦弱自私的男人抱有任何幻想。至于父爱,这种他从出生起就没得到过的东西,他才不会去渴求。
哪怕现在亲口证实了逄佐这些年对他的不闻不问,他的内心也毫无波澜,只有嘲弄。
“听风,我们走。”逄楚之冷声吩咐,转身便要离开。
“楚之……”
忽然,逄佐的声音就软了下来。他疲惫又无力地看着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要彻底与我们断绝关系?确定要和我、和你姑母为敌?”
逄楚之脚步未停,头也不回:“是。”
“你———”
逄佐刚才的软弱和祈求,瞬间化为了恼羞成怒:“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就一定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我绝不放过你!”
“早预料到了。”逄楚之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谁在乎?”
“我最后告诉你!”逄佐冲着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吼道,“是你母亲背叛了逄家!她搜集罪证,要置整个逄家于死地!无论我如何哀求,她都不肯罢休。你姑母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却一时失手……这一切都是意外!也是你母亲先想不开的,你为何非要因为这个意外与我作对!”
“………意外?”
逄佐喘着粗气,试图用最后一点亲情唤回他:“我和你姑母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如此不可理喻,你姑母都顾念亲情没有对你痛下杀手。你只要现在停手,依然是我逄家唯一的嫡子!以后袭爵拜相,什么样的尊贵生活没有,你都不想想吗?!你非要好日子不过,去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吗?!”
逄楚之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逄佐,许久没有说话。
逄佐喘着粗气,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希冀。
许久之后,逄楚之缓缓转过身,眼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你果然还是觉得自己很无辜啊……”
他的声音忽然扬起,十多年的怨毒又恨意几乎要压抑不住:“你觉得不是你亲手杀了我母亲,所以你没错是吧?你只是一个被夹在姐姐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的无辜男人,对吧?你无可奈何,所有人都对不起你,所有人都逼你!你一点错没有!”
逄佐瞪着他:“你————”
“少他妈在这给我装了!!”
逄楚之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吓得怀里的糯米糕猛地窜到了地上。
“你以为你比逄婉筠好到哪里去吗?!你们明明都知道,是逄家自己作死,抄家了也是你们活该。母亲当初收集好了全部证据,只差一步,差一步便能将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彻底送上断头台!”
他死死地盯着逄佐,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可那神情却像极了恶鬼,扭曲又癫狂:
“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收手了!她为了你这个懦夫,为了我这个刚出生的累赘,她收手了!可你们呢?!你们放过她了吗?!你们拿到了东西,却还是杀了她。而这一切,都怪你,你比逄婉筠还要该死百倍,你连自己结发妻子都护不住,任由她被你姐姐毒害死,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才是最该死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你不自愿的,而是你喜闻乐见的!这一切,都是你为了保全自己,默许的!!”
说到最后,他已是泪流满面,字字泣血。那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如决堤的黑水般倾泻而出。
“你……你这个孽子!”
逄佐仿佛被戳破了内心最溃烂的恶疮,气得浑身发抖,摇摇欲坠:“你和你那个疯子母亲一样!都是一路货色!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老爷!”裴氏见状,匆忙上前扶住逄佐,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逄楚之,“楚之!你怎么能如此狠毒啊!他可是你亲爹,你这是想活生生气死你父亲吗?!”
逄楚之缓缓转动眼珠,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裴氏。
裴氏被那野兽般嗜血的目光一慑,浑身一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逄家的当家主母了?”逄楚之扯起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他步步紧逼,看着裴氏惨白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动不动就想找人除掉我。买凶杀人、下毒、制造意外……什么下三滥的招数你都使了一遍。怎么,还没生出孩子呢,就想除掉我给你孩子让位了?”
裴氏脸色煞白,心虚地后退:“你……你胡说八道……”
“你歇了这份心思吧。”逄楚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恶毒道:“哪怕我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你也没那个命。他已经彻底失去生育能力,你俩这辈子也不会有孩子了。你们就等着逄家彻底终止在我这一代吧。逄家没有以后了,你俩也没有以后了,谁都别再打这个算盘了!”
说罢,他不再看这对男女一眼,只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他带着听风,头也不回地径直跨出了院门。
“你回来!你这个逆子!我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逄佐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紧接着,便是“噗嗤”一声。
“老爷!老爷你吐血了!来人啊,快叫大夫!!”
逄楚之走在幽长的游廊里,听着身后的闹剧,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管他什么事,爱死死,爱活活。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装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多年乖巧懂事的好儿子,他真是够累的。从今天起,他终于不用再装了。
从今往后,他剩下的,只有和逄家,和逄婉筠………
不死不休的清算。
走出逄府那扇朱漆大门时,逄楚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高悬的匾额。
他终于彻底挣脱了,可是胸腔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了一阵深深的疲惫。
不是对那家人还有什么可笑的感情,而是这十几年来,日复一日戴着面具伪装、算计、周旋,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哪怕是今日这般痛快淋漓的断绝关系,也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厌倦。
他现在……极其迫切地想要看到那个身影。那个唯一能让他卸下伪装,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城南的私宅。
站在门前,逄楚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努力让那股阴郁和疲惫散去,换上了一副明媚轻松的笑容。
他推开门:“我回来了!有没有等久————”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厅内,王谌和凌青正坐在桌边说话。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逄楚之的视线,落在了凌青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赫然印着一道极其刺眼的紫色掐痕。
逄楚之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前一秒还盛着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嗓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谁干的!!谁敢掐你?!”
“哦,没事。”凌青见他反应这么大,连忙安抚道,“是傅霜白。我也没想到他敢无诏偷偷回京,还在我下值的路上截杀我。幸好王谌出现得及时……”
“傅霜白……”
逄楚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低垂的眼眸里,猩红的血丝又一点点洇开,
“他竟敢……他竟然敢动你……”逄楚之颤抖着,神情里的阴翳越来越重,“都是我……都是我今日没去接你,如果晚来一步,你就保不住命了!都怪我!”
“这不是没事吗。”凌青拉住他的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谁都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而且,你不是提前让王谌去接应我了吗?这说明你安排得很周全。”
一旁的王谌摸了摸鼻子:“……”
“不,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逄楚之不断地重复着。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凌青脖子上的紫痕。那冰凉的触感让凌青缩了一下脖子。
这一下似乎刺激到了他。逄楚之猛地抬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的表情,却让人看着就瘆得慌。
他看着她,声音空洞而飘忽:“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怎么对付我都可以,怎么能对你下手?怎么可以碰你……”
凌青心里微叹。其实她也算不上什么无辜之辈。毕竟这些日子里,她也没少给逄婉筠下绊子。况且他们之中就她最手无缚鸡之力,人家先来弄她也属正常。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逄楚之今天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她试探道:“你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逄楚之却像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依旧死死盯着那道掐痕,魔怔般地低语:“一定很疼吧……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伤到你了,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不对劲。
凌青和王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不对,他就是不对劲。可他已经好久没发病了,怎么今日又………?
王谌对她使了个眼色。
凌青叹了口气,双手捧住逄楚之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逄楚之,你怎么了?看着我。”凌青加道,“我没事,你不用这么害怕。大不了以后我们加强防卫,你多给我派几个暗卫跟着就是了。”
“不……没有用……要杀了他们才行……要杀了他们……必须杀了他们……”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凌青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逄楚之!”
逄楚之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她。那股紧绷的戾气,在这一刻终于瓦解。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凌青看着他。
逄楚之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眶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下一瞬,他眼里就滚下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得又急又凶,像是委屈坏了。
“你……”凌青愣住了。
滚烫的泪珠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猛地一软。她连忙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我不疼的,真的。”
逄楚之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哽咽:“我真没用……我永远都在说要保护你,却永远都保护不好你。我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危险和麻烦……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就好了,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凌青的动作停住了。
她一把推开他,声音冷了下来:“你真是这么想的?”
逄楚之抱着她腰的手猛地一僵。
凌青冷声道:“你要真这么想,好啊,那我们就一拍两散,那………”
那点因为自责而生出的悲壮瞬间烟消云散,逄楚之仅存的理智迅速回笼。他死死抱紧凌青,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语气:“不……不是的,我乱说的,你别生气……”
一旁的王谌:“……”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呃,我看他好像也没什么大事,一句话就被你哄好了……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转身离开。
主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凌青无奈地用指腹擦去逄楚之脸上的泪痕,轻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逄楚之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凌青道,“但我只是受了伤,你一回来就这样不说话,我很担心你。”
“我让你为难了吗?”逄楚之看着她,“对不起,我……也只是太担心你了,你受了伤,我还这样不让你好好养伤,还让你为难……”
“没关系。”凌青道,“我知道你今天肯定碰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所以才这样的。”
逄楚之犹豫了一下,道:“其实也不是不高兴的事,是好事。”
“嗯?”
逄楚之将今日回逄府,如何与逄佐、裴氏决裂,如何彻底脱离逄家的事情,闷闷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后,凌青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脱离了那个烂泥潭,恭喜你,以后你再也不需要因为和他们是一家人而感到恶心了。”
逄楚之轻轻一笑:“嗯。”
“以后若是有人拿孝道压你,说你不顾亲情,你完全不用在意。根本就不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手软的?谁规定有血缘就一定是家人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凌青想到了自己。她从未承认过村落里那对亲生父母是她的亲人。在她心里,清水县的养父和姐姐,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其实,”她说,“父亲和姐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可我就和他们是一家人。而我真正的父母,从来都不是我的家人。”
逄楚之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之前调查凌青,只知道她是清水县叶景菘的女儿,却不知道……她是养女。
“那你是……怎么脱离自己的家呢?”他问。
“这个啊…………”
为了安慰逄楚之,凌青破天荒地,将自己八岁以前那些被折磨、辱骂、挨打、和野狗抢食的经历,当做小故事一样,轻描淡写地讲给了他听。
她早就不在意了,那些过去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所以她讲得不痛不痒,甚至还带着几分开玩笑的口吻。
可是,她怀里的逄楚之,却听得入迷。
“呜………”
凌青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又哭了,而且这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她的衣襟都浸湿了一大片。
凌青头疼又好笑:“你哭什么啊?我这都过去了十几年了。”
逄楚之紧紧搂着她,哭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能被人那样欺负……姐姐,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满眼都是痛惜和懊悔:“为什么……为什么我那时候不认识你?如果我早点遇到你,我一定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不得好死!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为什么要受那样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凌青看着他哭得红肿的桃花眼,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与感动。她想要的就是这样——她不要别人帮她报仇,她只盼望能有个人站在她身边,为她从前糟心的遭遇真切地感到不公。这就够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现在遇到也不晚啊。我觉得,正正好。”
逄楚之深深地看着她,眼里还带着泪光,却掩不住那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至少从现在开始,有我在身边,你不会再一个人承受那些苦楚了。”他轻声道。
凌青抚摸着他的脸颊:“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好。”他抱紧她,“那我们两个人的以后,都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当然。”凌青笑着说:“怎么样?哭够了吗?心里好受点了吗?”
逄楚之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小声说:“不好受,你再哄哄我。”
“……你想让我怎么哄?”
逄楚之凑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你知道的。”
“哦……这个啊。”
凌青眉眼弯弯,没有半分扭捏。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主动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逄楚之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喘息。他猛地反客为主,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这个轻吻加深。唇齿碾过,带着急切与与温柔,细细密密地侵占着她的每一寸,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才肯信她就在怀中。
过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逄楚之的眼尾还泛着薄红,眼底却已经恢复了亮晶晶的神采。
凌青喘着气,笑着摸了摸他的唇角:“现在好了?”
“嗯。”逄楚之乖巧地点头,像吃饱餍足的狐狸。
“那,遵守约定。一起出去吃晚饭,然后去逛逛夜市,看看花灯。你既然正式搬出逄家了,这个新宅子还需要添置很多东西,我们一边逛一边买。”
“那你会帮我一起收拾屋子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