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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储君 本朝没有立 ...

  •   刺杀之事后,凌青本想拿着傅霜白无诏私自回京的消息好好做一做文章。

      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她非得让这个莽夫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第二日早朝,素来在朝堂上存在感不高的杜相,突然出列请命。奏称近日京城屡有异动,更有细作潜入大盛京畿,意图不轨。而前齐萧氏旧部,在扬州一役后虽元气大伤,却仍有余孽流窜。京中禁军虽精锐,但对付此等宵小,终不如久经沙场、熟悉边疆战法的靖西军。故此,恳请陛下召忠武王傅霜白回京,统筹京畿防务,以安社稷。

      理由非常扯淡,时机却如此凑巧。

      杜相是逄婉筠的人。他此刻忽然站出来,必然是得了她的指示。如此一来,傅霜白回京便成了奉旨行事,凌青再想拿此事做文章,已是无从下手。

      十日后,傅霜白亲率三千靖西军精锐,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

      当晚,皇帝于大殿大摆庆功宴,为这位劳苦功高的国之柱石接风洗尘。这也是凌青第一次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出席宫宴。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举杯笑道:“忠武王镇守边境十余载,劳苦功高,护我大盛安宁。如今外族宵小蠢蠢欲动,朕与太后日夜忧心,唯有忠武王回朝,朕才能真正睡个安稳觉。今日,朕与诸位爱卿,同为忠武王庆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忠武王贺!”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傅霜白一身戎装未卸,他站起身,对着龙椅方向抱拳沉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坐在皇帝身侧的逄婉筠,一身简单宫装,却美艳动人。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与阶下的傅霜白素不相识。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

      “那臣,也先敬陛下一杯,再敬忠武王一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逄楚之正端着茶杯,神采奕奕地站了起来。

      凌青心想:好小子,就拿着茶杯起来敬酒啊,真是够不给俩人面子的。

      一瞬间,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了逄楚之的身上。

      近日京中闹得最大的事,莫过于这位逄小侯爷与逄家决裂一事了。众人得知此事时,也都是不可置信。

      古往今来,还从未听说过哪家的嫡长子,会与家族彻底闹翻。要知道,这日后整个逄家都是他的。一个享受荣华恩宠惯了的贵公子,是如何能做到抛下一切说走就走的?

      而逄楚之更一向以温柔和善、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怎么可能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逄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要将私生子扶持上位,逄楚之才一气之下离开逄家。也有人说,逄楚之无论如何,这般行径都是大不孝,他之前的好名声都是装出来。

      更有一个隐秘的传闻在私下流传:逄楚之的生母,当年的逄家夫人崔扶音,死因其实有异。
      逄楚之发现了真相,差点被逄家灭口,这才有了之前的“死而复生”,而这一切,都与逄佐脱不了干系。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更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但今日这宫宴之上,逄楚之没有坐在逄佐身边,便知此事所言非虚。

      傅霜白看着阶下那个笑意盈盈的俊美少年,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杀意。

      他沉声道:“原来是楚之贤侄。我与逄国公是故交,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听闻你前些时日被山匪埋伏,坠入江中,一路漂流至扬州,还正好潜入了前朝余孽萧氏的营地,一举捣毁逆党,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逄楚之微微一笑,滴水不漏:“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活命罢了。”

      这时,李蔚宁也站了起来,朗声道:“父皇,如今说到此事,儿臣也有些想法。逄小侯爷此次孤身潜入敌营,身受重伤,才得以斩杀逆贼萧秀,立下不世之功。如今京中暗流涌动,不妨将巡查京畿,清剿异族细作与前朝余党之责,交由逄小侯爷负责,也算人尽其才。”

      皇帝缓缓看向李蔚宁,父女二人眼神在空中交汇,尽是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朝中是时候该提拔些有胆识、有功绩的少年英雄了,此事……”

      “不可!”

      一声暴喝猛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逄佐涨红着脸,猛地站了起来。

      逄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逄佐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色俱厉道:“陛下!臣身为楚之的父亲,却更是大盛的臣子!臣忠于国家,忠于陛下,绝不因私废公,徇于亲情!”

      皇帝惊讶:“逄卿这是何意?”

      逄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此次楚之的事,疑点重重。他莫名假死,又恰好被江水冲到扬州,更恰好潜伏到了前齐的营地立下大功。如今京中已有传闻,说他杀死的并非真萧秀,而是与前朝余孽里应外合,演了一出苦肉计。臣虽相信犬子清白,但此事实在太过可疑,流言可畏啊!为堵悠悠众口,也为还楚之一个真正的清白,臣恳请陛下将逄楚之暂且收押,彻查此事!待风波平息,真相大白之后,再行定论!”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惊了。逄佐竟如此大义灭亲,亲自上奏,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入大牢?

      虽然逄楚之死而复生的经历确实太过巧合蹊跷,但结合近日京中逄佐派人追杀逄楚之的流言,这番话就显得极有意思了。

      曾经父慈子孝、人人称羡的逄家父子,如今竟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怎能不令人唏嘘。

      逄楚之垂下眼帘,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仿佛早已料到。

      可凌青瞬间火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道为先。逄楚之再有理,也不能当众顶撞生父,否则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百口莫辩。

      这该死的逄佐,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逄楚之能忍,她可忍不了。放任自己喜欢的人被指责,是个人也忍不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

      众目睽睽下,凌青站起身,冷声道。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然还隐隐带着一丝期盼。他挥了挥手:“说吧。”

      “你是什么人?!”逄佐怒视着她,“此乃朝堂大事,一个女子插什么话!”

      凌青直视着他,声音冰冷:“臣乃御史台侍御史,凌青。”

      逄佐瞬间明白了她是谁,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哦?原来是你……”

      凌青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当初前齐贼人萧秀于扬州意图谋反,将臣与逄小侯爷关押于死牢。当时情况危急,我等九死一生,是逄小侯爷一人独战数百叛军,为我们拖延时间,等到洛家军赶到时,他已身中数刀,奄奄一息,险些丧命!如果这样拼死换来的功绩,都算是作假演戏,那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她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逄佐:“至于逄国公的弹劾,总得拿出证据。仅凭坊间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要将一位有功之臣打入大狱,这说不过去吧?”

      逄佐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白,强辩道:“此事存疑,老夫也是为了还他清白!且这是我逄家家事,外人无权置喙!哪怕你是御史,也管不到臣的家事!”

      “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乃是职责所在。”凌青寸步不让,“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若凭流言蜚语便可定人罪过,那满大街的人一半以上都要被关到大狱里。这样下去,我大盛的牢狱很快就人满为患。以后大家出门走亲戚也不用到处走街串巷了,直接挨个牢房拜访就是了。还是说……”

      凌青冷笑一声,话锋一转:“逄国公是觉得,只要和你作对的人,就该吃牢狱之苦?”

      “你!”

      逄佐气结。他自恃身份,不屑与一个女子当众争辩,这小女子还不断讥讽他,真是让他掉价。

      这时,傅霜白身后的一名副将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新鲜!如今这朝堂之上,连小丫头片子都能当上官了?还说得如此大言不惭,好像真有几分本事似的。啊哈哈哈哈!”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粗声粗气道:“哎,我回京路上就听说了,这小丫头跟逄家那小子不清不楚的,有私情!她向着自己的相好说话,也很正常嘛!哈哈哈哈!”

      这话实在太过粗鲁低俗,逄楚之怒气冲冲站起来道:“你说什么,再敢污她一句试试———”

      凌青也根本不恼。傅霜白和逄佐不方便说的脏话,自然要让手下的狗来说。

      男人自古爱给女人泼脏水,泼来泼去不就那几样。无非就是说她们红颜祸水、水性扬花……仿佛女子无论做什么,动机就只能是情爱,绝无半分别的原因。与这等庸人,她也无话可说。

      她看向那名副将,不急不缓地说道:“身为领兵之人,不想军务,满脑子装的全是这些事,张口便是男女私情。看来将军的脑子一共就这么大点。这样的人跟着忠武王镇守边境,真是让我很为大盛担忧啊。只愿你从军时,千万别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事,行吗?”

      那人被她说得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而傅霜白却死死地盯着她:“你———”

      凌青假装看不见,继续道:“况且,如果说两人有私交,便会互相偏颇。那照您这么说……”

      凌青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飘向了高座之上的逄婉筠。

      “那太后娘娘在入宫之前,还曾与忠武王青梅竹马,有过婚约呢。那忠武王镇守边境,太后娘娘让杜相为他请命回京,是不是也算徇私?”

      给她泼脏水?那她就泼回去呗。她就是如此阴险,那怎么了。傅霜白都为了逄婉筠要弄死她了,她还不能玷污玷污他们名声?虽然这招很下三滥,但她就是要用。

      而她话音落下,众人直接怔住了。

      整个大殿瞬间一片死寂。反应不过来的瞠目结舌,反应过来的都缩成鹌鹑一样,当作没有听见。

      事情的确过去的太久远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当年逄婉筠入宫,大概就把这些事都压了下去。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如今更是无人敢再提起。

      而众人,皆是不可思议。

      太后……和忠武王?两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还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再联想到忠武王至今未娶,众人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那两人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逄婉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看着凌青的眼眸中,却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恶意。

      而傅霜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谁也没能想到,这个小小的女御史竟敢当着满朝文武,将这桩陈年秘辛直接掀到了台面上!

      “好了!”皇帝假装愤怒地开口,“凌青!谁允许你妄议太后的?好大的胆子!”

      凌青立刻躬身请罪:“臣知罪。臣只是一时情急,想举个例子,绝无他意。臣只是想说明,一个人的作为,品德,不应因其情感私交而受质疑。太后娘娘与忠武王哪怕曾有过婚约,也依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太后娘娘一心忠于先帝,忠武王一心忠于大盛。而臣,哪怕与逄小侯爷私交甚笃,在朝堂之上,也只论公理,只忠于大盛安危!”

      凌青又何尝不知自己今日这番话有多唐突、多冒失。逄婉筠估计都惊呆了,以为她被刺杀之后彻底疯了。

      可这正是凌青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逄婉筠能伪装这么久,说明她也很爱惜自己圣洁无瑕的名声。

      如今,他们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将逄楚之送进大牢,那她就干脆搅乱这池水,让她也跟着焦头烂额。

      谁让她之前伪装得那么清高慈悲?那么完美?置于神坛越高的人,到时候跌落之时只会被唾弃得更狠。如今,只要这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丝裂痕,就足以让那些追随她的的人,重新思考出路。

      若是逄婉筠和傅霜白的关系真的被人所怀疑,首当其冲的,就是当年被逄婉筠以忠于先帝为名收服的那批老臣。一个在当年就与外臣有私情的太后,还值得他们效忠吗?

      果然,她这番话说完,殿内再无人敢揪着她和逄楚之的关系不放。

      除去傅霜白恨不得弄死她的眼神,这顿宴其实吃得也挺好的。

      ——————

      庆功宴上的交锋,仅仅是个开始。

      以洛清影为首的一批年轻新贵官员,联合上奏,呼吁册立东宫储君。

      他们的奏疏中,赫然提出了“立嫡不分男女”这一惊世骇俗的论调。

      他们称,自古立储,都应以贤能为先。当今陛下子女之中,废太子德行有亏,四皇子谋逆被贬,七皇子年仅十四,尚且稚嫩。放眼朝野,唯皇长女李蔚宁,文韬武略,功勋卓著,深得民心,实乃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道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朝廷这池浑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自古以来,中原从未有过女子继承大统的先例。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一些老臣痛心疾首,直斥此举为“牝鸡司晨,国之将亡”。

      但出乎意料的是,支持的声音竟也不在少数。李蔚宁这些年赈灾安民,前段时间镇压前齐萧氏立下大功,威望早已深入人心。许多曾受她恩惠、或是敬佩她才能的少壮派官员都站出来力挺。

      凌青知道,这是李蔚宁在投石问路,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态度。此事绝不能急于求成,但棋局已然布下。

      然而,眼下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朝堂上的论战,而是驻扎在京郊的靖西军。

      傅霜白麾下的三千精锐,皆是跟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之师,对他忠心耿耿。他们就像一柄悬在京城头顶的利剑,随时都能“哐”地一声掉下来。

      哪怕名义上兵权归朝廷上节制,但傅霜白在军中经营多年,威望更深。倘若逄婉筠一意孤行,指使傅霜白发动兵变,里应外合之下,整个京城旦夕之间便会被控制,到那时,一切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思来想去,他们几人最终定下一计————由洛清影主动请缨,以防范异动、拱卫京畿为由,率洛家军移驻京郊,与靖西军形成犄角之势。

      实则就是为了盯死傅霜白,以防不测。

      …………

      十里长亭外。

      送别洛清影的这一日,逄楚之和李蔚宁都未能前来,只有凌青、王谌,陆微。

      也不知陆微是如何说服了皇帝,竟允许她出宫相送。

      洛清影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来送行的三人,她理直气壮问道:“他们为什么不来?”

      王谌解释道:“公主本是要来的,但今日早朝,陛下临时召集重臣议事,将她留在了宫中。至于楚之……他最近忙得很。”

      “他忙什么?”

      “逄家旧部盘根错节,虽多听命于逄佐和逄婉筠,却也并非人人都对他俩死心塌地。楚之伪装了这么多年,暗中结交施恩,不知卖了多少人情。如今他自立门户,那些曾受他恩惠,或是不满逄佐为人的旧部,自然有不少愿意追随他。此消彼长,他正忙着挖逄佐的墙角呢。”

      “就这么直接抢人啊?”

      “当然,”凌青说,“这时候不抢什么时候抢?况且人就不能太要脸,趁这时候赶紧搜刮一波,正好能让逄佐气个半死。”

      洛清影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确,他最适合干这种阴险的事。他心机那么深,连假死脱身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

      “清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微忽然开口了。

      洛清影转过头,看着她。

      今天的陆微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澄澈而坚定。

      洛清影不由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秀挺的鼻子:“哟,成长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哭得死去活来,抱着马腿求我不要走呢。”

      “我……我有那么弱智吗?”陆微脸上一红,嘴上却不服输,“如今我好歹也算掌管着半个后宫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吧。上次凌青离开,我是真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才哭的。你?哼,你性格这么急唠唠的,肯定很快就能回来的!”

      洛清影看着她气鼓鼓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那当然。你知道的,自从当年与你分别一年后,我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你太久了。”

      这话有些暧昧,陆微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绯红。

      洛清影凝视着她,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丝向往与憧憬,她轻声道:“微微,你知道的,我一直有个愿望……”

      “嗯?”

      洛清影的脸也有些红了,但她的目光却无比认真:“我希望此次,我能立下赫赫战功,向陛下一个恩典。”

      “……恩典?”

      “嗯。”洛清影低下头,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我要向陛下求旨,让他放你出宫。我知道,哪怕如今在宫中你已不再受人欺凌,可那到底还是一座束缚你自由的牢笼。我也不愿……不愿再看你与不爱的人共度余生。微微,我答应过你,上次没有做到,这次一定会。我一定,一定会将你从宫里带出来。”

      陆微眼眶瞬间湿润,泪光在眼底闪烁。她吸了吸鼻子,嘟囔着:“你……你还记得啊……记得我们的约定?”

      “当然记得。”洛清影脸上的伤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当初没能救你出火坑,是我一生的遗憾。现在,我绝不会再食言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那里。”

      “你………”陆微别过头,故作不在意地擦了擦眼角:“到时再说吧,你先在那边立功才是正事!”

      洛清影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坦荡,“所以……到时候……你愿意舍了这宫中富贵,与我一起,去看看江南的春雨,漠北的孤烟,去走遍这万里山河吗?”

      看着她眼中灼灼的光芒,陆微怔住了。

      许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啦!这不是我们小时候就说好的吗?”她仰起脸,笑容灿烂如花,“我不和你去,还能和谁去?你只能和我去,我也只会和你去!”

      “好。”

      洛清影看着她的笑颜,心中从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号角声响起,大军即将开拔。

      长长的队伍如一条玄色的长龙,在官道上缓缓蠕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等等!”

      就在洛清影即将策马离去时,陆微忽然喊住了她。

      洛清影回过头,只见陆微快步跑到她的马前,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拂过那道狰狞的伤疤。

      “平平安安的。”陆微仰着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只要你小心,只要你平安回来。”

      洛清影看着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温柔地笑了:“一定会的。”

      “我相信很快就会结束的。”凌青也上前一步,“保重,保护好自己。”

      洛清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陆微,又看了一眼凌青,高声喊道:“替我照顾好微微!”

      凌青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

      洛清影不再停留,猛地一拉缰绳,高喝一声“驾!”,便汇入了那股洪流之中。

      队伍越来越远,渐渐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风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长亭外,古道边,只剩下三个送行的人,久久伫立。

      凌青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

      此去,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她知道,这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只要熬过去,一切都好。

      她只是希望,当黎明真正到来之前,她的朋友们,都能平安顺遂。

      ————

      朝堂之上。

      李蔚宁背脊挺直,静静地跪在金殿中央。她微蹙着眉头,一言不发,耳边是那些文臣们慷慨激昂的驳斥声。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古以来,阴阳有别,乾坤有定,哪有立女子为皇太女的先例?此乃乱纲常、违祖制之举!”

      “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何须急于一时册立东宫?更何况是立一位公主!”

      “昭衍公主虽有战功,但终究是女儿身,早晚要下降为人妇,那不就相当于将大盛江山社稷托付于别人嘛!”

      “臣附议!七皇子虽年仅十四,心性尚且活泼顽劣了些,但皇子年幼,正该由朝中大儒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继承大统!”

      杜相站在文臣之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那些所谓‘立嫡不分男女’之言,实乃乱政之祸端!七皇子乃贤妃所出,身份贵重,恳请陛下早立七皇子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李蔚宁听着这些话,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她抬起头,看向坐在高高龙椅上的皇帝。

      大殿上方的光线有些暗,皇帝的脸半隐在冕旒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听着群臣吵嚷了半天,他只是道:“昭衍,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李蔚宁身上。

      李蔚宁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哪怕再有魄力,再有才干,立下过再多汗马功劳,在这些老古董眼里,仅仅一个“女子”的身份,就能将她的一切抹杀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世道的虚伪与苛刻,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握住权力去改变它。

      而事到如今,她唯一的破局之法,只能是死死抓牢眼前的皇帝。哪怕她知道她的父皇也是为人控制,身不由己,可只有得到他的支持,她才算名正言顺。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却又透着孺慕与忠诚:

      “回父皇,儿臣惶恐。大臣们说得不错,儿臣是女子。可哪怕是女子,儿臣身上,也是流着父皇的血。”

      李蔚宁的声音清脆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儿臣从未奢求过什么东宫之位,儿臣只求能一生守在父皇身边,为父皇、为大盛尽绵薄之力。若七弟当真堪当大任,儿臣愿一生辅佐明君。但若有人想借七弟年幼,行越俎代庖、把持朝政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那儿臣便替父皇斩了那些乱臣贼子!儿臣的一切皆是父皇所赐,是立是废,是公主还是储君,全凭父皇圣裁。只要父皇安康,儿臣死而无怨!”

      说着,她重重地磕下了头。

      龙椅上的皇帝深深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会偏向李蔚宁,不只是因为她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胸中怎会没有野心?他比谁都清楚逄婉筠的算盘。若是立了年幼且顽劣的七皇子为太子,他的这位养母随时可以找个由头杀了他这个皇帝,扶持幼主登基,继续垂帘听政。

      满朝皇子皇女之中,唯有李蔚宁。

      她因为女子的身份,无法获得足够的支持。她想要掌权,就必须依靠他这个正统皇帝。所以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的皇权来赋予她成为皇太女的可能。可以说在这个皇宫里,只有这个女儿才是真正与他生死与共的盟友。

      但他知道,眼下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靖西军还在城外,逄婉筠也在虎视眈眈。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昭衍的孝心与忠心,朕最是清楚。你为大盛立下的汗马功劳,有目共睹。只是,立储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安危,确实不可急于一时。此事,容后再议吧。”

      杜相见皇帝有意袒护,立刻皱起眉头想要再次进言:“陛下……”

      “杜相为何如此着急?”

      忽然,一道温润如玉、不疾不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杜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之一的卢昉初缓步出列。

      卢昉初对着皇帝微微拱手,面带如沐春风的浅笑:“《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道择主,看重的是品德与贤能。方才诸位同僚言及七皇子,我斗胆直言,七殿下前些日子还因在国子监殴打伴读而被陛下责罚。若将这大盛的江山重担,压在一个……不那么贤德的孩子身上,岂非有负先帝开创这盛世的苦心?”

      太后党的一名御史立刻跳出来反驳:“卢相!就算七殿下顽劣,那也是正统的龙子凤孙!难不成卢相真要支持牝鸡司晨,将大好河山交给一个女子?此乃违背阴阳之理,乱了朝纲!”

      “何为纲常?”卢昉初温柔地看着那名御史,嘴角笑意不减,眼神却透着名士的清明,“纲常在于君臣父子,在于忠孝仁义。昭衍公主至孝至忠,屡次救大盛于危难,其谋略气度,朝中几人能及?若因拘泥于性别,而弃绝天赐的贤才,岂非因噎废食?”

      他不紧不慢地环视了一圈方才叫嚣的朝臣,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诸位莫不是忘了,本朝开国之初,昭明长公主亲率凤卫营,披甲执锐,平定四方乱局,为王朝开基立下不世功勋。先帝感念其赫赫战功,更是破例以军礼为其送葬,荣宠冠绝古今。可见在我大盛,女子之才能,本就不输男儿。而我大盛王朝胸襟如海,难道还容不下一位有经世之才的储君吗?”

      这番搬出了开国最受尊崇的昭明长公主,那名御史当即面红耳赤,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微妙到了极点。

      而李蔚宁,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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