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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死地 把这烂世道 ...

  •   洛清影虽是武将,却并非只有一腔匹夫之勇。她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局势之波谲云诡。所以早在率军南下时,便留下了一道遗令。遗令一份自留洛府,一份报备兵部,一份交由随军监军留存。

      遗令大体内容是:若她战死沙场,洛家军不可群龙无首,亦不可被奸人收编,当拼死效忠当今陛下。为防兵权旁落,遗令中明确指派,洛家军暂由李蔚宁与逄楚之共同统率。

      如今,李蔚宁深陷储君风波之中。她若此刻强行接手兵权,必会落人口实。权衡利弊之下,李蔚宁果断退居幕后,由逄楚之出面,清点南疆剩下的洛家军残部,将这支百战之师带回京城,以此来抗衡傅霜白的靖西大军。

      逄楚之深知这兵权烫手,更知洛家军将士心中所向。于是领兵的前一日,他亲自登了洛将军府的大门。

      在洛清影的灵堂前,逄楚之上了一炷香,随后向洛老将军深深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

      “老将军,清影之死,逄某难辞其咎。如今乱臣贼子把持朝政,京畿危如累卵。逄某今日来,不为夺权,只求老将军首肯,让逄某暂代统率之职。”

      逄楚之目光诚挚:“逄某立誓,洛家军的帅旗不倒,编制不改,绝不更名!待朝堂清明,逄某定将兵符双手奉还洛家!”

      洛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女儿的灵位,终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大盛的江山,终究需要有人来守。

      他颤抖着手,将那半枚刻着“洛”字的虎符,郑重地交到了逄楚之的手中。

      ……

      慈宁宫外。

      凌青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华美至极的荷包。

      没错,就是那个逄楚之在千秋宴上扔给她的荷包。逄婉筠曾亲口允诺,凭此物可无条件见她一面。

      不多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往日里那个大宫女素婵,而是一个面生的首领太监。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凌青一眼:“太后娘娘允你进去了,跟咱家来吧。”

      凌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踏入慈宁宫了。每一次来,她的心境都截然不同。而这一次,却是她第一次主动求见。

      踏入内殿,逄婉筠斜倚在贵妃榻上。

      凌青走上前,却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逄婉筠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见了哀家也不跪。怎么,逄楚之知道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吗?”

      凌青没有搭理她的嘲讽,只是在殿内环视了一圈。

      “素婵呢?也被你杀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逄婉筠剥葡萄的动作顿了顿。

      她拿过洁白的帕子擦了擦指尖,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怎么,你是专程来找她的?哀家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满足你,这就送你去地下见她,如何?”

      “你送我下去有什么用,她现在更想见的是你吧?”凌青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厌恶,“稍有不满就杀光身边所有的人,用不了多久,你身边的人就会因为畏惧而逃离、背叛。这些人够你杀的吗?你要是再活久一点,是不是得杀尽天下人?成为孤家寡人,就是你想要的?”

      “……孤家寡人?”

      逄婉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

      “孤家寡人有什么不好?自古位高权重之人,不都是孤家寡人吗?你觉得,哀家会在乎蝼蚁的认可吗?”

      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傲慢:“要他们那些廉价的尊重、爱戴、仰慕,到底有什么用?一群愚蠢的蝼蚁罢了,哪怕他们像狗一样主动把命献给哀家,哀家都不屑一顾。至于他们的忠诚……呵,哀家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绝对的忠诚。”

      凌青眉头微挑:“哦?连傅霜白对你的忠诚,你都不信?傅家世代效忠大盛,可他却甘愿为了你背叛大盛,背弃武将的底线,做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丑恶之事。这在你眼里,难道还不算忠诚?”

      逄婉筠看着凌青,眼神更轻蔑,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知少女。

      “我还以为,你比楚之那孩子更像我呢。现在看来,你的脑子也是一样的糊涂。”逄婉筠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嘲弄,“忠诚?你以为他忠诚的是我这个人吗?”

      “那你觉得他忠诚的是什么?”

      “呵呵……”逄婉筠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完美无瑕的脸颊:“他忠诚的,不过是哀家这副皮囊,以及披着这副皮囊,在他面前永远柔弱无助,只能依附他生存的‘小女人’罢了。他从哀家身上,得到了作为男人的掌控欲和救赎的快感。”

      逄婉筠的眼中是那么的清醒,清醒的容不得一点感情:“既然如此,那哀家就天天陪着他演,他想要这么一个女人,那哀家就演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给他看。你瞧,这么一说的话,是不是反而是他欠我?既然他享受了我给予他的爱情,那他就活该为哀家卖命,为哀家舍生忘死。”

      凌青心中泛起一阵恶寒。

      原来,这场被傅霜白视若珍宝的爱情,不过是逄婉筠对他的驯服。

      “不只这些吧?”凌青盯着她的眼睛,“你和他之间,最初难道就只有他对你的仰慕?你们难道不是青梅竹马吗?”

      “青梅竹马?是啊,当初我是挺喜欢他的,毕竟他长得好,家世也好,还那么喜欢我。我也曾以为,自己会理所当然地嫁给他。”

      逄婉筠笑着回忆起往事,但那双美艳的眸子里一片冰冷:“可是后来,我受邀入宫赴宴。当我看到我自小的好姐妹,一个容貌、才学都不如我的女子,坐在比我高了那么多的妃嫔宝座上。那一刻,我忽然就不那么想嫁给他了。”

      凌青皱了皱眉:“为什么?”

      也许是逄婉筠根本不把自己的恶行当回事。又或许是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装得太久,终于想着松懈一下。反正,她竟然破天荒地解释了起来。

      “我逄婉筠如此美貌,如此才学,生来就是要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受万人朝拜的。”逄婉筠微微一笑道,“和傅霜白在一起,所有人都夸我们是天作之合,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可就是那天起,我忽然意识到,哪怕他将来当了大将军,我也依然只是个臣子的夫人。将来逢年入宫,我还是要去给那些曾经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姐妹’,行叩拜大礼。”

      她猛地捏碎了手里的茶盏,冷笑道:“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容貌不如我,才学不如我,就因为爬上了龙床,身份就能比我高?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踩在我的头上!”

      “所以,你就趁着傅霜白出征,想方设法自己入了宫。等他回来,你又哭诉是家族逼迫,身不由己?”

      逄婉筠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姿容盛世,入宫便被封为嫔。可这远远不够,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做大盛的皇后,我要做一国之母,我要当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就是我的宿命,谁也阻挡不了。”

      “所以,只要谁阻碍了你,你就杀了他们?”凌青冷声质问,“哪怕在你当上太后之后,已经掌握了权力,可你又想给自己立个不问世事的名声,于是你不就断地找傀儡控制。皇后、太子、淑妃、四皇子……听话的你就留着,稍有不顺从的,就被你毫不留情地杀掉?”

      逄婉筠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犹如一条毒蛇般阴翳:“杀人有什么可怕的,杀多了你会发现,就那样,不是什么稀奇事。说起来,你知道哀家亲手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谁?”

      “就是那个我宴会时看见的,入宫为妃的好姐妹啊!”

      逄婉筠愉悦地笑出声:“我一入宫,位分就超过了她。看着她不得不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给我行礼的那天,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这样的人,实在不配当我的对手,活着反而是对我的一种耻辱。所以那天晚上,我直接叫人掐死了她。”

      凌青彻底沉默了。

      逄婉筠的狠毒和扭曲,远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她没有共情,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她的一切目的,都是建立在对他人的嫉妒和对一切事物的绝对掌控之上。

      凌青忽然觉得,自己甚至不需要再去质问先皇那个夭折孩子的事了。

      反正不用猜也知道真相——

      必定是逄婉筠在为妃期间,与傅霜白私通怀了身孕。那孩子的出生始终是个隐患,与其生下来被别人发现,还不如物尽其用。于是,她亲手毒死了自己与傅霜白的孩子,以此博得先皇的怜惜和傅霜白的痛心。等她身子好起来后,又顺水推舟除掉了当时的宠妃杨德妃,最后名正言顺地收养了现在的皇帝,铺平了自己走向太后宝座的路。

      何其残忍!何其恐怖!

      凌青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谁都不在乎,那你为什么,独独对逄楚之手下留情?”

      逄婉筠顿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笑了:“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对他有什么姑侄之情?”

      “那你为何要一次次留他性命?”

      “不过是觉得,他足够聪明,足够优秀,勉强配得上当哀家的侄子罢了。”

      她站起身,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里河山。

      “如今哀家虽然独坐太后之位,可这天下,这江山,依然姓李。哀家实在是不满意。若是这江山,能冠上我们逄家的姓氏,该有多好。”

      这一刻,凌青忽然脑海中电光火石———

      她恍然大悟。

      哦,她明白逄婉筠的意思了。

      她从前以为,逄婉筠再恶毒,也是在乎逄家的。她对逄楚之的一次次容忍,也是基于维护家族之上。

      可她现在知道了,不是。逄婉筠哪是对逄家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她只是觉得,只有像逄家这样的顶级门阀,有逄楚之这样惊才绝艳的翘楚后代,才符合她逄婉筠该有的无瑕尊荣、圆满人生。

      一切最好的东西,无论权力、容貌、还是家族、江山,都必须是她的。她极力守护逄楚之,就如同她每天精心保养自己的容貌一样。实际上,她根本不在意这副皮囊,也不在意逄楚之的死活,她在意的,永远只有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拥有,所有就必须拥有。

      凌青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自负到了极点的女人,忽然道:“所以,你现在其实很难受吧?”

      逄婉筠缓缓看向她。

      凌青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刺向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你口口声声说你逄婉筠配得上最好的,你的人生就该是完美无缺的。或许你之前是这样,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再也不像之前那般顺遂了。你的党羽正在被一步步瓦解,你引以为傲的逄家四分五裂,你最满意的继承人,如今正堂而皇之地站在你的对立面。甚至连你苦心经营的的好名声,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无懈可击。从云端跌落的滋味,很难受吧?”

      逄婉筠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依旧美艳动人,她轻启朱唇:“你不会以为,哀家连这点挫折都接受不了吧?”

      “过惯了好日子,忽然所有的不顺全都涌上来,你真的能完全不在意?”

      “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罢了。”逄婉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傲慢,“哀家当然能忍。况且,这些所谓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对我来说,什么也不算。至少在眼下这一局,还是哀家赢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带着残忍的愉悦:“比起你们失去洛家那个小丫头时,那种肝肠寸断的痛楚,哀家失去一些无足轻重的棋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洛清影。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凌青死死地握住了拳头。

      是她!就是眼前这个毒妇!是她用大盛的西南门户、用十万百姓的命和家国大义,硬生生逼着清影走进了那个死局!哪怕清影知道那是陷阱,为了不让百姓生灵涂炭,也不得不亲自跳下去!

      滔天的恨意在凌青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她极力忍耐着,控制着自己不要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控。

      逄婉筠将她的隐忍尽收眼底,微笑着赞叹道:“凌青,比起楚之,哀家其实更欣赏你。你看,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你心里明明想把哀家千刀万剐,但你的脸上却依然能不露一丝破绽。够稳重,够狠心。”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足以让人窒息的话:

      “可惜啊……就是不知道,当你听到陆沁真正的死因时,还能不能保持这份镇定?”

      “!”

      陆沁?

      凌青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坚如磐石的身子晃了一下:“陆沁……?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哀家自然什么都知道。”逄婉筠温柔地笑着,“当年,哀家指使汪清源在暗中买卖良家女子,将她们送给朝中权臣作妾作婢,以此来笼络人心。这件事做得很隐秘,可陆鼎风那个该死的东西,竟然偷偷留存了汪清源和哀家之间往来的密信和账目。”

      逄婉筠看着凌青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说道:“而这份足以让哀家伤筋动骨的铁证,恰巧被去书房盗取账本的陆沁,看了个正着。”

      凌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什么……什么?

      陆沁……当年陆沁竟然拿到了那份要命的证据?!是她为了她……盗取账本的时候吗?

      “那丫头倒是个重情义的。”

      逄婉筠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却满是嘲弄。

      “她虽将证据扣了下来,却并未做什么。不过也是,一边是生养她的亲生父亲,一边是你这个对她有恩的丫鬟。她当然纠结,当然煎熬。哀家其实也很好奇,她到底会做什么。”

      凌青浑身颤抖,她已经想到了那个答案。

      “果然啊……”逄婉筠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她最后做出的决定,你也知道了。”

      凌青颤抖道:“是……是……”

      “不错,所以说她傻是真傻。哀家也想不到,她竟然想替你去死。她要亲自去敲登闻鼓,检举她父亲和哀家的罪行,然后再当众自尽,以此来全了她的孝道和对你的情义。”

      凌青只感觉心被猛地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陆沁……那个身体柔弱又怕苦怕疼的陆沁,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的陆沁,当初竟然真的打算为了她去检举陆鼎风,再自尽?

      这值得吗?这值得吗?!为了她,就只是为了她?

      凌青的眼眶瞬间通红。

      她……为什么这么傻。

      “可惜啊……”逄婉筠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凌青,“就在她大婚那日,你塞了封信给她。哀家也不知道你在信里写了什么迷魂汤,只知道她看后哭得泪流满面。再加上崔令徽那个蠢货,大婚当夜竟跪在她面前立下一生一世的重誓,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不想死了。她放弃了以死告发哀家。她只想检举陆鼎风,再替她父亲分担一部分罪责,哪怕入狱,受刑,她也想活下来,想和崔令徽好好过日子。”

      凌青怔住了。

      信?

      她给陆沁的那封信……

      她记得,那只是一封很普通的信。那时,她以为自己会一头撞在金銮殿上,所以看见陆沁大婚,千般万般都是不舍。又不能让她看出究竟,于是她只能在信里叮嘱陆沁。

      她告诉陆沁,以后一定要时刻以自身为主,自私一点,不要管别人想法。她还说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一次陆沁为自己活的样子。她再也不想看到她委屈求全了。

      凌青的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原来,她听进去了。那个原本抱着必死决心的女子,终于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决定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

      “可是后来呢………后来呢?!”她抬起猩红的眼睛,声嘶力竭道。

      为什么后来……她还是不在了?

      “那是因为……她手里还攥着哀家的把柄啊。”逄婉筠笑着摊开手,理所当然地说道,“就算她放弃了检举哀家,可她手中把柄依然是个大麻烦。凌青,你是聪明人,你知道的,若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只有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死了,一切能拿捏哀家的把柄全都彻底没有了,哀家才能真正……睡得安稳啊。”

      是她……

      凌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陆沁明明可以活下去的……是她……是她又一次……

      “所以……当年……是你让皇后把她唤入宫中……”凌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一直以为,是她发现了皇后的秘密才被逼死……可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是啊。”逄婉筠漫不经心道,“哀家拿崔令徽的命,和陆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威胁了她。只要她乖乖把证据交出来,乖乖自尽,并在遗书里把一切罪责都推到陆鼎风头上,哀家自然会放过其他人。”

      逄婉筠看着凌青痛不欲生的表情,残忍地勾起唇角:“你看,现在崔家和陆家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哀家是不是很讲信用?”

      “你这个畜生!!!”

      凌青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地咬着牙,嘴里已经涌上了浓烈的血腥味。她双目猩红,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权力,一次次逼死无辜之人。你以为这样的你,就是什么天之骄女的命吗?!狗屁!你连畜生都不如!你该死,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

      面对凌青的失控,逄婉筠只是冷冷地收敛了笑意:“凌青,话别说得那么绝。你也是个理智的人,不能因为死的人是你在乎的,你就这般偏颇吧。要你处在哀家的位置,为了活命,你也会这么做。”

      “别拿你这畜牲行径跟我比,你配吗,你配吗?!”

      凌青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许久的疯狂、恨意、杀意,在这一刻全然喷发。

      她不敢想象……陆沁……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刚刚燃起对生的希望,就被亲人的性命要挟,孤零零地在陆府自缢……

      还有清影……她本可以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却被这个毒妇用最卑劣的手段折断了羽翼,死无全尸!

      她要杀了她!哪怕同归于尽,她也要把这个怪物拖下地狱!

      凌青猛地逼近一步,猩红的双眼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逄婉筠,我一定会杀了你。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你就睁大眼睛等着死吧!我倒要看看,等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这自诩‘天之骄女’的皮囊,是不是也会和别人一样,变成一块发臭发烂的腐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逄婉筠定定地看着陷入癫狂的凌青,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许久之后,她重新靠回了贵妃榻上,轻抚着手腕上的佛珠,冷笑一声:

      “好啊。哀家拭目以待。”

      凌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宁宫,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回府邸的。

      风吹在身上,寒意钻入骨头缝中。她的大脑一片麻木,唯有心底那股杀意在疯狂叫嚣。

      刚迈进院门,一阵轻快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高不高?糯米糕,这下高不高?”

      院子里,逄楚之正举着那只胖乎乎的大白猫逗弄。阳光勾勒着他俊美至极的轮廓,那么柔和,那么美好。

      凌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恍惚间,她觉得有些割裂。

      明明……明明他和那个坐在慈宁宫里的恶鬼,有着那么相似的眉眼。可他的脸庞却是鲜活的、灿烂的、不染一丝阴霾的。

      幸好她的楚之……没有沾染上逄婉筠那样的血脉。

      听到脚步声,逄楚之回过头,眼睛蓦地一亮。他连忙把糯米糕放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回来了,累不累?”

      凌青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往里走。

      逄楚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跟着走进去,反手掩上房门,语气越发温柔:“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外头累着了?”

      “………”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再给你下碗热腾腾的面,你吃完了我哄你睡一觉,好不好?”

      凌青依旧没有出声。

      她一步步走近他。

      在逄楚之惊讶的眼神中,她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胸口。

      逄楚之一怔。

      自打他们相识以来,凌青便永远是冷静的、淡然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如此无助、脆弱的神情。

      他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疼得要命。他用力回抱住她,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姐姐,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跟我说出来好不好?我在这里,你可以对着我哭的……”

      凌青没有说话。

      逄楚之的眼圈却渐渐红了:“你别这样忍着,好不好?我看着心疼……”

      凌青没有哭。

      她只是太难过了。她必须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压制住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才能让自己勉强冷静。

      “楚之,”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里,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去见逄婉筠了。”

      “!”

      逄楚之的身躯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他一把扶住凌青的肩膀,将她拉开一点距离,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去见她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直接去见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完全是——”

      “你放心,”凌青打断他,“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我的。她再怎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也明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我,只会惹上更多麻烦。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

      “她是个疯子!!!”

      逄楚之猛地拔高了音量,眼尾泛起一抹殷红:“你怎么敢去赌一个疯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呢?万一她今天发了疯要杀你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凌青看着他。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逄楚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她发火。

      “你一直让我不要骗你,我做到了!可你答应我的呢?你答应过我,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我单独行动,你全忘了吗?!”

      逄楚之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我求求你了……你是不是到了现在,还是不肯完全信任我?哪怕你不信任我,你走之前跟我知会一声行不行?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吗?!你看到我为你提心吊胆,你心里很好受是不是?啊?!”

      “不是!”

      凌青也被激出了情绪,大声打断了他:“我给你留了字条,就压在书房的镇纸下面。慈宁宫外我也提前安插了人手,只要半个时辰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任何不对劲,他们也会冲进去救我!我也给自己留了退路的!我不傻!”

      被她这么猛地一吼,逄楚之整个人僵住了。

      他盛怒的神情瞬间定在脸上,眼睛慢慢睁大。几秒钟后,那股狂躁的怒火就像是被戳破了一般,“哧”地一声泄了个干干净净。

      “是……是吗?”他的气焰瞬间消失无踪,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光顾着在前院处理军务,没去书房,没看到字条……我以为……我以为你又像以前那样……”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小心翼翼地去拉凌青的手:“姐姐,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吼你的。”

      凌青眼眶发酸,别过了头。

      见她转开头,逄楚之立马慌了神,从背后紧紧抱住她:“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是我自己没弄清楚状况就乱发脾气。我就是太害怕了,我真的太担心你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逄楚之那里也没什么信任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歇斯里底,生怕她又自作主张。说到底,他们都有问题。

      凌青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抱住他,将脸重新贴回他的心口:“没生气。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没特意叫你和我一起去,是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你,根本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

      逄楚之垂下眼眸,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悲伤:“是,我是不想看见她。可如果是为了陪着你,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比起面对她,我更想待在你身边。这样你难过的时候,我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她轻叹道,“我知道。”

      “那……”他小心道,“你还喜欢我吗?我刚才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向你发脾气。”

      “不会,我知道你为我好。这事……也是我的错。”

      “你没有错……”他抱紧她,“是我太在乎你了,可最近事情太多,我真的有些害怕了。我真不能容忍你有一点危险……”

      “楚之……”凌青轻轻把他的手拉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知道……逄婉筠和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凌青眼底再次泛起了压抑不住的恨意。她颤抖着,将逄婉筠是如何亲口承认设计逼死陆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听完这一切,逄楚之的脸色惨白一片。

      想起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叫他楚之、会在他受委屈时护着他的阿姐,逄楚之的眼底泛起了泪光。

      “阿姐真傻……”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真傻……当初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为什么要把一切都自己扛着呢……”

      凌青也无力地垂下了眸子。

      逄楚之痛苦地捂住脸:“她那时候……心里又是怎么看我的呢?逼死她的幕后黑手,是我的亲姑母……可她竟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对我笑……她就这么相信我……”

      凌青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清影的死,陆沁的死,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命……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凌青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逄楚之。她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楚之,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她该死。她必须死。”

      凌青死死地握住他的手:“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一起,把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掀翻,狠狠地———置她于死地!”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他眼神中褪去了所有的泪光,只剩下与她如出一辙的凌厉杀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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